59
直到饭后,傅远周都没提自己的事。
安安静静地维持不到十分钟,他觉得这件事过于敏感太难开口,心里还是很隔应。
傅远周帮忙把桌上的碗收拾进厨房,跟张屋一人一边一块洗碗。
张屋站在左边按了几泵洗洁精,挤压出泡沫,洗第一遍,傅远周站在右边,接过沾满泡沫的碗过水。
“你就进我屋休息会儿呗,来我这还能让你干活不成?”张屋被打上瓷碟的水柱溅起的水花落在下巴上,自己两手不太方便,把脖子伸过去:“快,帮我擦擦。”
傅远周洗了手,用大拇指在张屋下巴处蹭掉了那快消了的泡沫。
“你在我家也洗碗。”
张屋却嘿嘿笑:“那能一样吗,你不干活了嘛。”
傅远周收回了那只手,偷摸握拳又细细磨了一下,他又伸着手接了水,水流从他的指缝间穿过,打在手上温温痒痒,美好的触感再一抓,却扑了个空。
傅远周这么来回试了好一会儿,张屋扭头看他,接了点水弹他脸上:“回神,这么大了还玩水啊!”
傅远周笑了一下摇摇头,又闷声洗碗。
过了一会儿,他吐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轻轻开口:“我跟家里决裂了。”
张屋闻声,手上停了动作,却也没作其他反应。
“再也不会回去了。”
空气僵了几秒,傅远周却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小小的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哗哗地卷入管道。
给点反应啊……
傅远周抿抿唇:“我以后……”
没等他说完,手里却钻进了滑溜溜的东西,是张屋的手。
他抬眼一看,张屋也正看着他,对视的那一眼,仿佛上一秒还隔着千山万水,下一刻就近在眼前。
傅远周莫名地心慌起来,他想避开那直白的注视,又想迎着目光坦诚相对。
矛盾的情绪在他心里埋了雷又放了烟花,炸得他无处躲藏。
张屋反握着傅远周,勾着他的手指晃了又晃,眼里笑意盎然。
“愁什么呢,奶不是说了吗,以后这就是你家。”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不管怎样,我都跟你一块。”
张屋的话不长,也不复杂,递在傅远周耳边却好像吟唱着什么古老的经词,刚刚他还在犹豫踌躇、茫然若失,得到张屋的回复那一刻突然豁然开朗。
胸腔里那一股急躁的声音又明显了很多,傅远周猜测可能是室内狭窄,又在厨房呆了这么久的原因,这会儿他竟觉得微微缺氧。
心还在砰砰地跳,带动着耳根都变得通红起来。
“嗯。”傅远周回笑,闷闷回应。
陌生的感觉再次入怀,他再一次迷茫起来。
傅远周接过一个碗,冲洗干净后放进沥水盆中,“我不会走的,我们约定好了的一块考大学。”
“那是!小傅言出必行真君子,说的话肯定不能反悔的。”张屋用泡沫团了一个球,顶上还带点尖,“看!冰激凌。”
傅远周一掌拍下去,飞起的泡沫落得到处都是。
“总之,我妈……”他一边洗着手,顿了顿又继续说:“反正她也从来没有关心过我,我爸也早就走了,回不回也没什么必要了。”
张屋听到这,顿时又心疼起傅远周的经历,“那你这些年……”
傅远周摇摇头,“没有意义,勉强生活。”
“五岁那年父亲车祸,没多久我妈就出国了,舅舅把我养大……”傅远周举起勺子对着墙,勺柄和墙面的瓷砖对成了平行线。
“但也忙,为了收拾公司的烂摊子焦头烂额,把我转到一线城市读书,一个月都见不了几回,后来觉得亏欠我太多,才给我办了转校来到鹄安。”
他喃喃叙述着,像个事不关己的看客,眼里迷迷蒙蒙,走马灯似的回忆着自己十几年走过的点点滴滴,但从口中说出来的却像在总结概况,精炼着故事背景。
他回过头看着张屋,举着勺子当话筒,凑到张屋面前。
“我还被关过小黑屋呢,记者先生。”
“我一点也不开心。”傅远周又补了一句。
“小傅……”张屋觉得傅远周心情还是很低落,他实在没想到,他生活在如此殷实的家庭,却从没感受过什么是爱,什么是快乐。
他突然难过起来,要说的话到了嘴边却跑没了影子,梗在喉间不上不下,难受非常。
傅远周笑了笑又把“话筒”缩回来。
“我性格太孤僻,不爱说话,经常受到排挤和无视,我觉得人生很无趣……”
“但跟你在一块的时候,虽然做了很多没有意义地事情,瞎聊天、报名接力赛、抢糖吃,画王八,跑去天台看星星……”
他细数着跟张屋一起做过的事,狭窄的厨房里,灯光微黄,窗外还是春雨朦胧一片,沾满雨露的山茶花无精打采地搭在窗棂上,随着雨滴打落在花瓣上的动作摇摇晃晃。
微黄的灯光下,傅远周的眼湾里秋池莹亮。
“顶过了我活过的十四年,就算什么事都没做,就躺着发呆,我也觉得很满足,张屋。”
他喊了张屋一声,对上他的眼眸。
“谢谢你来救我。”
他的背脊都放了松,语气也平平,说出的话却诚恳真挚到了极点,像在发誓或是祷告,没有一丝犹豫和隐藏。
几个碗两个人磨蹭了快一个小时,张屋奶奶本想去喊他们出来吃水果,却停在门外的墙边听完了二人的谈话。
她扯了扯袖子抹抹泪,默不作声地回到了客厅沙发上。
奶奶从没听张屋讲过傅远周原来过得这样艰难,感慨造化弄人,偏偏这样作难一个孩子。
她沉淀了好一会儿,往厨房的方向喊着:
“小傅张屋,洗完快出来吃西瓜!”
张屋嘹亮的声音从屋子的另一边传来:“马上了!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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