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奶奶从外科病房转到了内科病房,张屋忙前忙后给搬东西,借了张轮椅把奶奶推进电梯。
电梯门一关上按键上方显示屏的数字慢慢变化,奶奶轻轻叹了一口气:“怎么又突然换病房啊,转来转去的也太麻烦了……”
“医院嘛,床位本来就紧张,各个科室经常换着用,很常见的。”张屋面上挂着笑,温声解释道。
都是瞎扯,张屋都知道。
他撒着谎,骗过了奶奶,奶奶也噢了一声,嚅嗫了几声医院资源怎就这么紧张啊。
张屋偏过头,看着哑光的电梯墙上自己和奶奶模糊的身影,映在铁板上糊成了一高一矮的色块。
“是啊奶,咱啊,就配合人家,多换个室友聊天,听着也新鲜啊。”
奶奶却觉得可惜:“这刚跟人聊熟络呢……”她垂着眼帘盯着踏板上自己穿了快一年的布鞋,上面还游着张屋之前绣的两只丑了吧唧的小鱼儿,落在鞋尖上。
叮的一声,电梯的提示音温声提醒楼层已到达,嘱咐乘梯人注意脚下安全。
张屋根据护士站的护士提供的信息,找到了调换过来的病房和床位。
张屋抱着奶奶侧躺好,请隔壁床的家属帮忙照顾一下奶奶,他们应下了,张屋又忙跑到护士站拜托护士多多关照,自己赶紧跑回家去拿些住院所需的物品。
他疯了似的跑出住院楼,顺着来时的路线跑到了医院综合楼外的广场,落日浸着天空晕出醉人的晚霞,他迎着风跑着跑着,听着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终于泄力地撑着膝盖大哭起来,他不顾路人诧异的眼光大声地喊着,豆大的泪淌了满脸,混着额间落下的汗水,顺着鼻尖落在砖面。
即使这样摆在眼前的事实,他还是不愿意去相信,不愿意接受。
“奶奶可是要活到一百岁的。”
这是张屋六岁时挂着奶奶的脖子得到的许诺。
“奶要陪着小张长大,看到小张读书考大学,看到小张结婚事业有成……”
“小张苦,没有爸爸妈妈,奶奶可是要一只陪着张屋走下去的……”
一生怎么可以这么短暂呢?
短到一眨眼,再一回头,身边那最亲的人就要离自己远隔千里万里,此生再不相见。
回想过去温馨的种种,张屋心中疼得叫不出声,蕴足了的气力在发出的时候却连成一阵难捱的哀泣,他捶着自己胸口,好像里面堵了一团淤块,卡着他的呼吸不上不下。
正要脱离晕厥过去,远处跑来一个身影,在视角里慢慢变近,越来越清晰。
“张屋!”
就在倒地之际,接到张屋电话匆匆赶来的傅远周稳稳接住了他。
傅远周呼喊着他的名字,张屋靠在他的身上渐渐地恢复了意识。
他看清了那张脸,慌张的神色满是担忧,他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张屋:
“我来了,张屋。”
眼上盖着温厚的手掌,替他擦去了粘腻的冷汗和滚烫的热泪,傅远周轻轻抵着张屋的额角,帮他找回身体的主控权和真实感。
“奶奶还在等我们回去呢。”
“快醒一醒,张屋!”
“小傅……”
张屋脱力地伏在他肩上。
“嗯。”
“傅远周……”张屋又喊了他的名字。
“我在。”他不厌其烦地回应,用力地拥住张屋的腰不让他往下滑。
傅远周感到贴着颈窝处湿了一块。
“医生说奶奶是肺癌……”
“奶奶这段时间老咳嗽,是我不上心,我没当回事……”他还在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坚持早早来医院检查。
即使医生跟他解释这是因为长年累月接触致癌因子导致的,他还是觉得很自责。
他恨着自己年少,恨自己不够强大,在病痛面前如此束手无策。
奶奶已经七十多了,他该早意料到的。
“不是你的错张屋,你比任何一个人都对奶奶好。”
傅远周开口安慰他,摸上那布满热汗的额头:“病痛是没有办法选择的,现在,你要收拾好情绪,再过一会儿,我们一起去看奶奶。”
张屋撑开傅远周,胡乱地擦着脸,哭过的眼睛肿得老高,他喃喃着说着什么。
“对……奶奶还没吃晚饭呢,我还得回去给她拿东西……”
他渐渐找回了力气,一步一蹒跚,飘忽忽地从傅远周身上站起来。
“等等!”手腕被身后的人抓住,制止了他独自离开的动作。
“我陪你一起去。”
张屋这副样子,他实在不放心放他一个人离开。
于是又拿起手机打开了打车软件,医院大门口等了没多久就上了出租车,引擎发动,驶向了回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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