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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第一锅饺子煮下熟透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三个人围坐在狭小的餐桌上，沈霁束手束脚甚至连手都不能好好放在餐桌上，从生下来就没有那么委屈过的沈家大少爷，此时却是说不出的幸福。
他不愿意回到那个空荡寂静的毫无人气的大房子，宁愿在低矮的楼房中度过代表团圆的日子。
“啊！”苏懿突然叫了一声，把嘴里的饺子吐出来，发现是一枚硬币。
硬币闪闪发光，明显是刚拿出来而且清洗过的。
那是沈霁特意在周围邻居那边换来的，一枚崭新的硬币，他说新年吃到硬币的人会有好运的，于是就包了一枚进去，没想到被苏懿吃到了，还咯到了牙。
“怎么了？”沈霁看过去。
苏懿揉了揉腮帮子，道：“没事。”
他把硬币放到清水里冲洗，然后有抹上洗洁精，洗好还给沈霁，沈霁摇了摇头，“这是你吃到的，属于你的好运，你留着。”
那枚硬币是他特意捡出来留给苏懿的，他细心的留意到蒋石萍包的饺子都是六折，于是自己包的也是六折，唯一一只带着钢镚的，他包的多了一折，是七折，也是他对于苏懿不同寻常的感情。
若干年后，他回忆起这件事，觉得若是自己能早点明白自己对苏懿不同于旁人的感情，许多悲剧就不会发生，当然这是后话了。
苏懿睁着水亮的大眼看着他，他的眼睛是上挑的凤眼，平时看着凉薄，此时在灯光的渲染下，沈霁不知怎的居然看出缱绻的意味。
“祝你新的一年好运连连。”沈霁看着他澄澈的眸子，笑着道。
苏懿灵动的眼睛转了转最后他拿着那枚硬币，郑重其事地放入口袋道：“谢谢。”
吃完饺子，就到了分岁的时候，苏懿对着蒋石萍说了一长串吉利话，讨得一个大红包，这时沈霁在旁边看着娘俩，看着他们和乐的模样，心中竟是有一丝丝的酸涩，从心头一点点渗透出来，那种艳羡，那种没由来的向往。
蒋石萍抱了一下儿子，说了一些新年的叮嘱，然后走向沙发。
就在蒋石萍和他擦身的时候，蒋石萍将他叫住：“小沈，给，不多，是阿姨一点心意。”
她手里拿着一个红包，上面是繁体的“岁岁平安”，红包很艳，夺目而刺眼，沈霁的眼睛几乎被刺激出泪花。
蒋石萍满是皱纹的脸笑得慈祥又和蔼，看起来极有母性，沈霁看着自己面前红包，呆愣片刻，然后他抬起头，嘴唇翼动发不出声音。
“拿着，拿着！”蒋石萍将红包塞到他的口袋。
“谢谢。”他嚅喏着唇。
“谢什么，看电视去了。”蒋石萍拍了拍他的肩道，然后走到客厅。
沈霁掏出被蒋石萍硬塞进口袋的红包，正正反反反复看了数遍，红包很薄，几乎没什么分量，但是在他手中似逾千金，“岁岁平安”上面几个字的金色颜料有些斑驳粘在他的手上，显然这红包是蒋石萍在地摊买的便宜货。
他丝毫不嫌弃，郑重地将红包放入自己高定的西装口袋中，甚至珍视得连对折都没有。
时间差不多到了八点，随着秒针指向十二，春晚开始。
沈霁跟着苏懿和蒋石萍看了人生中第一春晚，被小品逗得哈哈大笑，碰到相声的时候也忍不住跟着模仿几句天津口音，看到歌舞的时候也会赞叹舞台的效果。
他今天似乎做了许多人生中的第一次，第一次包饺子，第一次过年，第一次守岁......
在春晚的陪伴下，时间很快到了十二点，《难忘今宵》过后，支持人掐着点：
“三、二、一......”
指针指到十二，主持人说着恭贺新年的致辞，沈霁也不好再打扰，他起身告辞。
苏懿刚把沈霁送到楼下，就接到了沈蔚的微信视频。
杭市和美国有时差，这里已经是午夜十二点，美国还是中午，在料峭寒冬，说句话都能呼出热气的时候沈蔚穿着一件薄羽绒服，在室外道：“苏懿，新年好啊！”
女孩子的两颊还有鼻尖都冻得红通通的，一边吸溜鼻涕搓着手，一边还是不肯多穿衣服。
苏懿笑道：“你也新年好。”他循着光线上楼，和沈蔚道：“你去哪了？”
“美国，你看这是时代广场，大屏幕上都是中国年的广告。”沈蔚将手机转了个面，让苏懿看。
“嗯，我知道了。”苏懿分心看了一眼，看着女生单薄的穿着多了一句嘴：“多穿一点。”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和我哥一样。”沈蔚那边似乎有人叫她，她道了一句：“我先挂了。”然后急匆匆挂断了电话。
苏懿保持着接电话的那个姿势，半晌，他才将拿着电话的那只手垂落，他坐在楼下花坛的砖石台阶上，看着天边群星。
冬季的天空，明星很少，唯有北极星高悬天边，闪闪发光，指引旅人南北方向，苏懿就这么坐着看着，摹得他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所有长辈都说他冷情冷血是个凉薄之人，他以为自己的确是那么一个人，只是现在居然有了牵挂，有了情感，无论是朋友还是信任的上司。
甚至对上司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苏懿从来知道自己的心，他虽没有谈过恋爱却知道什么叫做吸引力，他看沈霁的时候总和别人不同。
或许是弱者对于强者的敬佩，也或许是自己从小缺乏父爱的缘故，苏懿对沈霁的感情，总是带着明显克制压抑之后的倾慕，沈霁自己或许感觉不出来，但是苏懿自己清楚，甚至一开始苏懿站在沈霁面前说话都要鼓足勇气，压抑着情感方不至于露馅。
苏懿从未想过以后能和沈霁发生什么，沈霁在他眼中是遥遥不可攀的白月光，是凛冬料峭的白梅，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他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他已经足够满足，对于他来说这已经是一辈子的幸事了。
大年初一苏懿就去老家看苏伟业，无论如何闹得不愉快，苏伟业总是自己的父亲，总不可能任他不管。
苏懿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子酒气，推门看去，苏伟业睡在地上，身边是一堆江小白的空瓶。
那是劣质的便宜货，苏伟业以前从来不屑喝，现在也不得不屈服在现实下，喝起从前自己不屑一顾的酒。
整个房子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四处乱放，垃圾随地乱扔，苏懿走进去打扫了一边，就是普通的扔了垃圾打扫了一下灰就耗尽他一个上午。
他从冰箱里挑出几样蔬菜，冰箱里的蔬菜已经有些萎靡发烂，苏懿将烂菜叶择取，剩下的将就着炒了几碗菜，他将碗筷菜碟放好在桌子上，去叫苏伟业来吃。
“爸，吃饭了。”苏懿扶起苏伟业，往餐桌上搬，苏伟业高大哪里是苏懿搬得动的，他跌跌撞撞将苏伟业扶到餐桌旁，将他放到椅子上，长吁了一口气。
“吃什么饭。”苏伟业明显是酒没醒，他耷拉着脑袋，抬起头看向苏懿，“是你啊，怎么终于放假舍得来看你老子了？”
苏懿没吭声，沉默地吃着米饭。
“还是和你那个讨债鬼娘一样要像老子掏钱，嗯？”苏伟业看着他，指指点点道：“我是一分钱都不会给你的，你妈是生是死管我屁事，哪条法律规定老婆生病一定要掏钱的，来啊，你说啊，让警察来抓我！她死了更好，一命偿一命。”
“要不是她，小佩的孩子怎么会没有，小佩就不会跳江，都是报应，报应啊！”
苏伟业絮絮叨叨说着陈年往事。
小佩是他的初恋，当年苏伟业被扫地出门穷困潦倒，她倒是不离不弃，只是苏伟业经不住富贵诱惑，娶了当时还是大小姐的蒋石萍。
婚前，苏伟业对蒋石萍百依百顺，婚后，伴随着蒋家与蒋石萍断绝关系，苏伟业胆子也大了，和初恋死灰复燃，还有了一个孩子，被蒋石萍知道，不顾八个月身孕疯了一样找苏伟业理论，小佩的孩子也是在哪个时候意外流产，最后小佩抑郁症跳江自杀。
蒋石萍在孕期大悲大喜，又目睹小佩跳江，没流产算是好的，生产的时候大出血，差点一尸两命，最终早产生下苏懿，那时候苏懿连两斤都不到，以至于苏懿现在身体都不好。
苏懿几乎对于他们的往事已经麻木了，但是扯到这件事他还是忍不住道：“爸，你有没有想过，当年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是私生子，你让他长大如何自处？”
“离婚啊，我和你妈离婚。”苏伟业丝毫不顾及苏懿是自己的儿子，就这么直白地道：“只要我离婚了，我和小佩的孩子就不是私生子，小佩也不会死，都是你妈，你妈这个恶毒的女人，她不得好死，当年死的为什么不是她！”
苏伟业恶毒的诅咒蒋石萍，脸上的阴狠嫌恶是不加掩饰的，直接的，几乎将他整张脸扭曲。
苏懿心中升起莫大的悲凉，不知道是在为谁而悲，悲哀蒋石萍吗？悲她识人不清，嫁给这么一个凤凰男负心汉，身患癌症居然还要诅咒她去死，多少年来原来是同床异梦，痴梦一场。
可是他也替死去的小佩悲哀，死去才知道珍惜，那为什么当年要招惹蒋石萍而不是娶她，说到底苏伟业爱得是自己，爱得是钱，他放不开手的只是执念和不甘，他回忆的是自己无忧无虑，不用担心明日吃什么的自己，而不是这个要肩负家庭重任，每日辛劳的自己。
他恨蒋石萍，不是因为小佩，而是蒋石萍见过自己最落魄的一面，走投无路，所求无门，被家人赶出家庭，成为一只落水狗的自己，他恨她，于是要报复她，折磨她，最好她死了，这样这世上就没人知道他落魄过了。
苏懿眼神淡漠且冰冷，最终他开口道：“爸，你们离婚吧，趁现在还能坐下来好好谈。”
“离什么婚！”苏伟业凶神恶煞地注视着苏懿，眼球布满血丝，那是熬夜加上酗酒导致的，“我就要折磨她，要她死不瞑目！”
苏懿压下心中升腾的怒火，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平静，“既然这样，也没什么好谈的了，爸，我先走了。”
在关门的刹那，苏懿道：“以后我妈和你各奔东西，你不要找她，她也不会找你，我会养她。”
随后，他重重的摔上门，在楼下站了许久，看向那幽蓝色的窗户，半晌过去，他狠狠地往灰黑的白墙上挥出一拳，猎猎拳风裹挟着闷响，将棋牌室的人都引出来。
邻居阿姨看到他，有些惊诧，看到他手关节上的伤哆嗦了一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苏懿甩了甩手上的血，用餐巾纸按压住，转身朝路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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