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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在杭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到了西藏却也无计可施,沈霁什么准备也没做,刚下飞机就高反了,一下子意识不清朝冰凉的地板倒去,还好白辰把他一把抓住,又在机场买了一罐便携氧气管给他吸氧才缓过来。
沈霁拿着氧气管的面罩坐在机场旁边的一家藏民开的小馆子里,藏区的生活条件不好,桌椅破旧,桌面上还有油腻腻的反光。
“您的酥油茶。”老板娘操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对两个来自平原的男子道。
老板娘对这两个男子很是好奇,神色匆匆不像是游客,皮肤肉眼可见细腻光滑,不像是干粗活的,他们来这鸟不拉屎的地界干什么?
沈霁就着酥油茶干吞了两包阿咖酚散才慢慢止住了头疼和晕眩的感觉,他调整呼吸,将氧气管放到背包之中。
他们来到大昭寺下,沈霁看着漫天神佛注视良久,无言以对,他站在释迦摩尼等身像前莫得流出眼泪,然后虔诚地跪下。
现在不是拉萨的旅游旺季,寺中游客很少,一个年轻的喇嘛看到沈霁跪在释迦摩尼像前,光是一个背影便知他与众不同。
年轻喇嘛走上前去:“施主可是来祈愿?”
沈霁抬头看见他,恭恭敬敬地还了一个礼,“师傅,我想祈愿供奉,不知如何供奉。”
来大昭寺供奉酥油灯的人喇嘛见多了,或为财,或为权,又或者为了身体康健,他不以为意道:“一盏长明灯即可,每天一斤酥油。”
“只要这些吗?师傅,我想求大愿。”
年轻喇嘛似乎有些不耐烦道:“供奉不在多,而在心诚,你若是足够虔诚佛祖自会感知,你要是觉得不够,不妨磕满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等身长头。”说罢离开。
“回去吧。”沈霁身边一直一言不发的白辰开口道:“供奉了酥油灯就回去,明日还有股东大会。”
沈霁仰望着慈祥俯视众生的释迦摩尼像,喃喃地,“不......”
于是,他走出大昭寺,从八廓街,三步一叩首。他身边有不少虔诚的信徒,不知从何处磕起,发的是什么大愿,衣物灰乱,上面都是尘土的痕迹,即便是这样却也还是坚定的跪身叩首。
那些信徒都带着护具,身上挂着皮毛衣物充当保护,但是沈霁是个异类,他衣着尽管朴素但是能看出质感很好与他们不同,他也没有护具。
金贵的羊毛织物经不起地面的摩擦,很快就出现破洞,他的皮肉直接和地面接触,磨出血迹,双膝和额头都破了。
白辰在他旁边陪着他,看到如此他双臂环胸,心中暗自嗤笑:人死才知道珍惜,真是好一个深情种。不知苏懿看到会做何感想,会后悔吗,会心软吗?
现在正是拉萨的雨季,沈霁从八廓街到大昭寺的路上忽然下起雨来,一开始只是小雨,到后来雨越下越大,隐隐约约有下冰雹的趋势,白辰从旁边的小店买了一把伞,跑过去给他撑着道:
“别磕了,雨下那么大,淋了雨万一感冒在这高原上会出人命的。”
一边说瓢泼大雨将他衣物打湿。
沈霁抬头看了一眼他,眼中是无尽的哀伤和绝望:“你不用管我,你先去躲雨。”
白辰无论如何都是和他一块儿长大的,知道他的脾性,执拗的很,一旦认准一件事便是只有撞到南墙才肯回头,他都那么说,自已也无法,只能作罢,跑到大昭寺门口躲雨。
沈霁跪在雨中,雨水混着冰雹粒子打在他脸上身上,皮肤无论哪块都在叫嚣着,可他却像是感受不到一般,再怎么痛也比不上自己内心的痛苦。
雨水将路面上的污渍连同他的血迹一起冲刷干净,可他却感觉自己身上的罪孽深重到连天降甘霖都无法冲刷的程度。
他辜负了一个爱他的人,将苏懿□□坦荡的热心,但是他视若无睹反倒揉碎狠狠地扔在地上,如今他潘然悔悟,老天却连让他后悔的机会都没有。天人永隔,死生不见,对于他来说便是负心最好的惩罚。
话本里说“死者可以生,生者可以死”但是除了那晚上诡谲的梦,沈霁便再没有梦见苏懿,他失望到连自己梦中都不肯相见吗?
或许他这辈子就会这样带着愧疚的负罪感和无尽懊悔一直到生命的尽头,像他这种人死后应该下地狱吧,永远永远见不到苏懿。
等他磕完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等身长头时已经是夜幕降临,大昭寺内供奉的酥油灯如同灯海将整座寺庙照亮得犹如白昼。
沈霁在释迦摩尼像前脱力的长跪不起,□□极度疲惫,而灵魂却在永恒的悔恨中孤立无援,这种分裂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也被撕裂,他不知自己生死不知今夕是何年。
“施主是发何愿?”一个老喇嘛过来,给了他一碗酥油茶,有帮他披上自己的衣袍:“边疆地方苦寒,施主缘何要来这里?我在那,看着你一路上来。”
老喇嘛指着窗口,那里可以看到大昭寺的门口和八廓街的一角,他佝偻着身子因为年纪大有些老态龙钟,但也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眼神中有着饱经风霜的沧桑和久居佛前的神性和淡漠。
“师傅。”沈霁接过酥油茶用它取暖,热着自己冰凉的手指,“我罪孽深重,是来赎罪的。”
“若是赎罪,你当向那个人得到宽恕。”
沈霁摇了摇头,看向头顶的释迦摩尼像,佛祖慈悲怜悯万物众生却不见悲悯苏懿,他道:“我已经没有机会了,他再也听不到我的忏悔了。”
修行到老喇嘛这个年纪,早已经看淡红尘是非,生死对错,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为情所困,他道:“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这八苦乃是众生轮回中所要受的,若是能看淡便也得法。”
老喇嘛从怀中掏出一本心经和一个转经筒道:“若是你心中不安就抄写心经,转动转经筒罢,佛祖会庇佑你所念之人。”
说着伛偻着身躯离开。
沈霁看着佛像忽然跪下:一愿早登极乐忘川忘苦,二愿来生无苦无悲无伤痛,三愿来世年年岁岁相见。
然而沈霁在第二天返程的时候发了高热,送到拉萨最好的医院都退不了烧,这里的医生还不如白辰一个脑科医生来的好,给沈霁扎了几针都扎不进去,眼看沈总千金之躯要被扎成马蜂窝,白辰自己上手。
沈霁即便是发着高烧,脑子迷迷糊糊,但手里还是紧攥着那个转经筒,嘴里说着胡话,白辰附在他耳边依稀听清楚是苏懿的名字。
白辰冷哼一声,下手快狠准,输液针口一下子有血回流,他松开皮筋,拿给小护士,小护士从小长在藏区,脸颊是高原红,一下子涨得更红了哆哆嗦嗦拿走皮筋跑了。
白辰等着无聊,随意翻看了一遍心经,发现看不懂于是又把目光放在了转经筒上,伸手去拿,沈霁不管他怎么弄就是不松手,最后白辰也是放弃了。
等沈霁好些了,能下得了床,白辰就带着他回了杭市,专家一会诊,好家伙,肺水肿加高原反应没能得到好好治疗,以后都会拉下肺病,大概率就是一换季就哮喘这种,不算是致命,但也麻烦。
沈霁住院的时候白辰来探望过他,沈霁唇色苍白,说一句话还咳嗽两声,他看向窗外。
那里落叶萧瑟,白桦树的枝头挂着一片将落未落的黄绿色叶片,看上去十分的失意萧条,让人想起欧亨利的那一篇《最后的常青藤》。
沈霁这些日子瘦的有些脱相,两颊深陷,颧骨凸出,眼眸中不似曾经意气风发尽是颓唐之色,他一边看向窗外一边道:
“你说苏懿当初是不是也是这样无助。”
白辰一阵恼火,深情装给谁看,顿时剥橙子的手停下来,把橙子“咚”的一声扔在垃圾桶里转身就走。
只留下一句:“你再怎么补偿,再怎么追悔莫及都比不上他当初的万分之一。”
万分之一,沈霁看向洁白的天花板默默地想,是啊自己怎么可能不得上他的万分之一,他在最信任我的时候被我背叛,在经历众多磨难之后还是选择相信我,我却将他一颗真心扔在泥土中□□。
我真是罪该万死。
沈霁回望自己一生,发现自己真的是高处不胜寒成了一个孤家寡人,爱人离世、妹妹疏远、母亲升迁异地、父子离心,众叛亲离,什么都没有。
沈霁出院后将自己手中的权利分散给了几个副总又找了几个职业经理人打理公司,自己却跑到西藏尼泊尔,鲜少来公司,他和苏懿以前住过的公寓堆满了请来的佛像,曾经一手打下的江山几乎拱手让人。
从此沈霁不再出现在商业板块,而是转身成为一个慈善家,他以苏懿的名义修了很多希望小学,有时候他会去那里待上半年支教,有时候又会在社会新闻上看见他,知名企业家沈霁现身某某省抗洪救灾现场。
唯一不变的就是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被擦拭的纤尘不染的铂金戒指,曾经有记者问他这枚戒指是谁送的。
沈霁只是笑笑,说是爱人送的,至于记者接下去的追问他不再说一个字。
沈蔚很快就独当一面,从基层的营销部财务助理慢慢往上到销售部经理;林老师带完他们这一届就回大学进修去了;安嘉和两个合伙人的咖啡店开了第二家分店,一切都向好发展,除了苏懿,他被时光封存,永远的停留在所有当事人的回忆中。
就这样,三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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