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许闻见的目光太不加掩饰,沈西洲转过头来,正好与他对视。这一次,许闻见居高临下,而沈西洲仰视着他,仿佛预示两人的身份将会调转。
沈西洲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些看不懂的情绪,这还是第一次,沈西洲产生了一种有什么东西脱离掌控的感觉。
许闻见走下楼,坐到他面前说:“阿洲,对不起。我这段时间心情不好,是因为楚妍给我看了你们的录像,听见你夸奖她,我很嫉妒。”
“阿洲,我曾经以为我是你唯一的缪斯。但是楚妍也变成了你的缪斯,她能给你带来灵感。所以我嫉妒她,也讨厌现在这个一无是处的自己。我一直都知道,我配不上你。”
许闻见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自己最想说的那句话:“所以,我们分手吧。”
说出分手的一刻,许闻见感觉自己身体中作为池染的一部分在隐隐作痛。那些不眠之夜,那些默默掉落的眼泪,还有一次次的苦苦哀求和被碾碎的自尊心,无不诉说着血淋淋的教训。
他扮演池染太久,爱得太痛,痛得太久。这种畸形的爱就像化脓的伤口,如果不干脆利落地剜掉,迟早会要他的命。他不要再爱沈西洲,一分一秒也不要。
他也不想再受爱情的苦,从这一刻开始,他的眼里只剩下任务。而分手也是自己计划的一部分。
沈西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沈西洲脸色冷得吓人,半晌后却忽然笑了,大约是冷笑或是不以为意的笑,在脸上一闪而逝,随后说道:“好啊,走吧,我不会留你。”
他早已习惯了池染会自己回来祈求和好,只要风筝线还在手里,风筝就不会真的飞走。可是这一次,“池染”割不断的线,许闻见来割断。
许闻见默不作声地转身进屋,开始收拾东西。他收拾了一些衣物,把沈西洲送的东西全部留在了这里,翻出以前的合照时,他一张张地看了一遍,摩挲着照片,最后放进抽屉里。
而那一枚曾经被池染——也是他视如珍宝的金色胸针,他擦干净后放到桌上,作为最彻底的告别。
沈西洲在外面坐了一整天,他什么也没做,浪费着宝贵的时间。同意分手的时候那么漫不经心,等人走了,他却后知后觉地怒上心头。就像被养的听话宠物咬了一口,让他难以接受。
他绝不可能主动联系池染,甚至下定决心,等下一次池染找上门来苦苦哀求的时候,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谁先提出分手,谁就要付出代价。
许闻见离开沈西洲家后,重新租回了以前的房子。除了衣服,他只带了自己的猫。
他太累了,精神和身体都疲惫不堪,他尝试联系罗云山,却怎样都联系不上。他只好先拿出电脑,开始制定一个完整的计划,用来复仇沈西洲,达成和源代码的交易。
首先,他要搞清楚沈西洲为什么会对楚妍感兴趣,甚至能发展出进一步的关系。
为此,他调出前面的剧情,反复观看与楚妍相关的内容,乃至楚妍发给自己的监控录像也看了好几遍。
楚妍在沈西洲心里是“恶之花”,而池染在他心里是单纯无瑕的白纸。这恰好是两个极端。许闻见突然意识到,沈西洲不仅对美的追求是极端的,对爱情的追求也是极端的。
但是他对池染的爱还有更多要求,不仅要有一双好看的琥珀色眼睛,更要这双眼睛能焕发光彩,这才是最美的。
由此可知,沈西洲移情别恋的原因,很可能是自己作为池染的魅力值跌到了0%,自己作为他的收藏品,却变得平平无奇,这让他感到厌倦和失望。
于是他自然而然被楚妍吸引,也就是所谓的缪斯女神。
分析完这些,许闻见心里的计划变得更加严密完整,于是迅速记录下来,又修修改改到天亮。
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就会想到沈西洲,想到许多不该想的东西,被那些压抑的情感逼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想,不能心软,不能再被沈西洲左右情绪。
他身心俱疲,不知不觉间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此时趴在他脚边的琥珀抬头叫了一声,见他没有反应,便跳上他的腿趴下,用自己柔软暖和的皮毛给他保暖。
许闻见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自己一无所有,投身于一场大火中,如同飞蛾一般被烧成了灰烬。
当他惊醒时,竟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他抱着琥珀,埋在它身上悄悄擦掉了眼泪。
琥珀也惊醒了,大大的眼睛盯着他,眼中映出他悄无声息落泪的样子。
三天后,在一家旅馆的楼下大厅,一个男人喝得醉醺醺地走进来,一边拿着酒瓶子继续喝,一边骂骂咧咧道:“臭婊子,老子迟早要弄死你,敢算计我……知道我是谁吗……”
他走着走着,突然被拱起的地毯绊了一下,旁边有人伸出手来扶住他。
“谢谢啊……”男人说。
“不客气,你住在哪,我送你上去吧。”许闻见说。
“你是服务员啊,呵,这小破地方服务这么周到。”男人搭住他的肩膀,又灌了一口啤酒,拉着他往电梯里走,说:“三楼,小哥给我按一下。”
许闻见按下三楼,又扶着他一直进屋里。男人的房间里到处是垃圾,一片脏乱差的样子。许闻见把他推到床上,见他沾床就睡,无奈地过去开窗通风。
他找了个干净的凳子,在窗户边坐了很久,一直等到男人睡醒。
“……卧槽,你谁啊,怎么在我屋里。”男人醒过来吓了一跳。
“我送你上楼的,记得吗?”许闻见踢开脚边的一个易拉罐,走到他面前说:“张泰,我想问你,关于赵晓敏的事情。”
闻言,张泰警惕地问:“你是谁?有什么目的?是不是那个贱人让你来的?”
“别激动。”许闻见倒了一杯水放到桌上给他,又坐下说:“我不是赵晓敏派来的,只是一个想知道真相的记者。关于你们的女儿坠楼的事件,我有一些疑问。她真的是被你扔下楼的吗?”
张泰冷笑一声,“不是,我说了不是,你们还不是不信。你们这些狗屁记者,搞一些狗屁舆论。告诉你们,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没有证据,你们就别想得逞。”
“舆论断案向来愚蠢,却有时能妨碍司法公正。最终判决还没下来,这个案子就永远不会结束。我说了,我是来找真相的。这件事确实不太寻常,如果你能配合我的调查,我可以帮你打舆论反击战。”
男人一愣,不可置信地说:“你愿意帮我?”
“那就要看你到底有没有杀人。”许闻见紧盯着男人的眼睛,审视他的一举一动。
事实上这三天里,许闻见一直在收集关于女童坠楼案的所有新闻,如他所料,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张泰在新闻种被塑造成一个杀害亲生孩子的禽兽,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而新闻中的一切都是站在赵晓敏的角度报道,全是捕风捉影的猜想和女人的一面之词。毕竟这个女人在镜头前哭得那么惨,谁又能怀疑她在撒谎呢?
至于报道这件事的,就是当初抢走新闻的那个李记者。李记者开设了一个专栏,专门报道这件事,还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更新相关的消息,为赵晓敏发声,公开谴责张泰的所作所为,甚至利用犀利的言辞对张泰进行攻击。这样的举动令他一时之间名声大噪,还被民众称为最有良心的新闻人。
但许闻见的新闻不是白干的,他有池染的经验加成,立刻发现了李记者的用意。这个人表面是为赵晓敏发声,实际上是在利用新闻给自己竖立犀利的人设,从而打响名气。
而他这样做,就是看准了张泰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没有杀孩子,加上赵晓敏是弱势群体,更容易被民众同情。所以无论法律上怎么判决,他始终站在道德高地,永远是正义的一方。
至于张泰,看他如今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他已经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大恶人。没有人在乎真相,人们只是想指责他是个禽兽,从而彰显自己的正义。
更可怕的是,如果绝大多数人认定张泰是个恶人,此时少数人提出质疑的时候,这些少数的人也会被认为和恶人共情,从而遭到唾骂和羞辱。这样下去,没有人敢质疑,也没有人敢为张泰说话。
哪怕最终判决张泰无罪,也不会有人相信他真的无罪。
许闻见说:“我愿意相信你,最重要的原因是你一审无罪。但是在这样的舆论形势下,二审究竟是什么情形,谁都说不准。张泰,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我吧。”
会谈结束后,许闻见拿着录音笔往外走,思考着下一步怎么做。正走到大街上,突然有一辆车停在旁边。
车窗降下,里面的人惊讶道:“池染?”
许闻见一时间没认出来,直到他摘下墨镜,才发现是关明珏。许闻见低头问:“顺路的话能带我一程吗?”
关明珏愣了一下,让他上车了。
“听说你从电视台离职了,我也联系不上你,你把我删了?”关明珏问。
许闻见说:“说来话长,不介意的话,重新加个好友?”
说着,他就拿出手机,一脸友好地加上了关明珏的好友。
关明珏看着他,挑眉道:“你删我的事情,总得给个说法吧?”
“好说好说,就是太复杂了,等有机会再慢慢说。”许闻见说:“删你的事情,我向你道歉。这样吧,我请你吃饭赔罪,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都行。”
“晚上,我家,你做,行不行?”关明珏故意刁难。
“行啊。”许闻见答应得很爽快,虽然自己不会做饭,但是从池染那学了点烹饪技术,因此很有信心地说:“我有几道拿手菜,就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关明珏很是意外地看着他,半晌后才说:“以前没看出来,你心态很豁达嘛。”
“可能是分手了,心态自然就变了。”
“你终于舍得分手了?”关明珏笑道:“我以为你要一辈子做沈西洲笼子里的金丝雀呢。现在分手了,是不是意味着我有机会了?”
当然可以。许闻见等的就是这句话,但他笑了笑,只是说:“我现在只想努力工作,让沈西洲看看,离开他之后,我变得有多好。”
关明珏眼前一亮,这样自信的池染,让他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