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上大学那天,我背着书包拿着一个超大的行李箱站在门口,冲身后的爸妈和外婆挥手,忍着眼泪道:“爸妈外婆,我要走了,你们别太伤心,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我妈吐出嘴里的瓜子壳,抬头疑惑的问我爸:“你伤心吗?”
我爸一脸懵:“没啊,妈你伤心啊?”
外婆说:“什么?烧心?谁烧心啊?喝醋喝的吧。”
我刚努力攒出来的那点泪意便烟消云散了,我妈嗤道:“行了行了,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早乐开花了吧,终于能逃离我和你爸的魔爪,想玩到几点玩几点了吧。”
要不说我妈是我家第一大军师呢,这心里活动给你整的明明白白的。我说:“我要去那么远上大学了,你们都不觉得舍不得吗?”
他们三个人一动不动,我抿抿嘴再接再厉道:“你们也不担心我在外面会受欺负?”
我爸终于开口了:“你不欺负别人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所以说从小就让父母太“省心”也不见得是好事,我抿抿嘴,道:“行吧。”
拉着行李就要走,我妈喝道:“站住!”
我立刻停下来,高兴的转头问道:“妈您有什么事?”我妈伸手指了指右边,“沈清还没下来呢。”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只见沈清也背着一个和我一样的背包,拉着一个行李箱正和他的奶奶说着什么。老人家泪眼朦胧说了几句,便挥手让沈清走。
沈清背着包转过身来和我对上眼,我原以为他也会哭,可他的眼里一点泪也没有。也是,他本来也很少哭。他爱哭鼻子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沈清背着包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对着我爸妈道:“王姨,陆叔,我和陆归走啦,我们会常回来的。”
我妈一个迈步上前,拉着沈清的手道:“沈清你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哦,外面人生地不熟的可别叫别人给欺负了。有什么缺的就打电话给阿姨,阿姨给你寄过去。”
沈清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谢谢阿姨。”
我妈高兴的拍了拍他的手背,从我的角度能清楚的看到她眼里的高兴,恨不得沈清是自己儿子。
我慢慢挪到我爸面前,试图在他这里找一点存在感,“爸,儿子要走了你就没什么话要说?”
我爸想了想说:“有,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一条北方的烟尝尝。”
我气呼呼的甩着胳膊走了,还听到我妈说:“你看看人家沈清走的多板正。”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沈清在我家的形象是要多好有多好。我家的排名可以说是我排倒数第一,倒数第二是沈清。
我俩上了高铁,一没人了我就找沈清的茬。我阴阳怪气道:“我家人可真喜欢你哈,要不你当他们儿子得了。”
沈清勾唇笑了一下,道:“未尝不可。”
气煞我也,这厮得了便宜还跟我咬文嚼字。我转过头不再理他,沈清可能是以为我在生气,便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其实刚才走的时候我看到王姨和陆叔哭了来着,他们还是不舍得你的。”
我自然知道,我妈那人嘴硬心软,不会在别人面前表露出软弱的样子。我长叹一声,对着未来的生活有着无限忧虑。
反看一旁的沈清一上车就闭着眼睛开始养神,我觉得无聊就拿出手机来给王有志发着消息。王有志比我开学要早,发消息给我说军训有多么操蛋。变态教官让他们在太阳底下晒了半个小时,他细皮嫩肉的脸都给晒暴皮了。
他讲的夸张又好笑,我看着正嘎嘎乐呢,就听旁边有人道:“在看什么?”
我一转头过去,沈清那张妖孽似的脸出现在眼前。我说沈清妖孽似的脸并不是我夸张,是他长的真的是很好看。小时候我们演舞台剧,他扮成了一位女妖,那叫一个漂亮,看的我心脏砰砰跳。
即使看了这么多年,若是乍一眼看过去,还是会被惊艳到。我愣了一下,回神道:“和王有志聊天呢,他跟我说他正在军训,说脸都晒暴了。”
沈清往这边动了动,道:“我看看。”他下巴轻垫在我的右肩上,握着我的手把手机往前递了递,“更丑了。”
说完才起开身子,坐直起来。
我无奈道:“你怎么总说人家丑,王有志虽然没你好看吧,但人家长的也不错啊。”沈清和王有志两个人一向不合,彼此没少争锋相对。
从小学起两个人就老是对立面,沈清平时和同学交往都很友好,但唯独对王有志除外。王有志也不稀罕他,在知道我和沈清考上了一个大学以后,还特意拉着我嘱咐道,“你离沈清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看他看的眼神,总是直勾勾的,肯定藏着坏心思!”
“你想多了吧。”我和王有志说,“你别对他偏见太多,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他好着呢。”
王有志痛心疾首的看着我,仿佛我已经病入膏肓,马上要完蛋了。“完了完了,你已经掉进他的陷阱里了,你已经深深被他迷惑了!”
他讲的玄乎,说的沈清和个迷人的妖精似的,我替沈清辩解道:“你别拿有色眼镜看人家,沈清很好的。”
“你放下成见,试着和沈清交朋友试试……”话没说完,便听王有志怒道,“不可能,我这辈子就不会跟沈清一伙!”
他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的嘱咐:“乌龟啊,你和他上了大学以后可得注意一点啊,上了大学赶紧交女朋友,离他越远越好。”
说起来他俩的恩怨还挺久的,那是从小时候就结下的梁子。十岁之前我和王有志是穿着一条开裆裤长大的朋友,亲密的是不分你我。
我是南街一霸,他是北路一雄,我俩各守南北,凡是一条胡同里的孩子都得听我俩指挥,一声令下无有不遵者。
王有志从小就长得比同龄人要高要壮,因此王有志横行南北街两年多,没有一个孩子敢挑衅他。被他欺压的孩子大多迫切的希望有一个领头人带他们推翻王有志的“暴政”,在盼了几年后这个人终于出现了,就是又瘦又白的沈清。
沈清刚来一条胡同的时候特别不起眼,我都是隔了好几天才突然发现斜对门的老奶奶家多了个小男生。沈清住在我的对门,那自然是要拜入我的名下,于是那天风和日丽,我看着在二楼坐着眺望远方的沈清道,“哎,你!对,就是你,刚来的是不是?知不知道一条胡同的规矩?南归北志,你个新来的得先拜会我知不知道?”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词汇量真丰富,都能说出拜会这么文邹邹的词来。我仰头看着沈清,等着他跑下来拜我门下,却见他站起来进了门,不一会拿了一舀水出来,一整个浇在了我的脑门上。
我燥热的脑门因为一舀水而凉了下来,气势的火焰也被浇灭。我在原地愣了一会,生平第一次哭着跑回了家。
回到家里后还把家里的人吓了一跳,他们何时见我哭过,当时就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抱着我又拍又哄的。我爸当时怒道:“谁敢朝我儿子身上泼水,归归你和爸爸说,爸爸去收拾他!”
我哭的抽抽噎噎的,“对面李奶奶家的孩子欺负我,朝我泼的!”
我爸当时就梗在那了,和我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松开了我,我爸蔫蔫的道,“他啊,他就算了。”
可见沈清从小就在我家有着优厚的待遇!
但当时的我还不理解,只为我爸的行为感到惊讶。我哭的更厉害了,我爸拍着我哄着我,给我哄好了,才道:“归归乖,李奶奶家的那个孩子你不要去招惹,他和你们不一样,你不要去欺负他。”
听听我爸这个精确的用词,招惹和欺负,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样子。我的哭是止住了,却并不想就此放过沈清。
我去找王有志,和他说了沈清的行为。王有志一听就火了,集结了北路里他的小弟就去了南街,站楼底下冲二楼吆喝,叫沈清出来。
吆喝了半天,喊的王有志嗓子都干了,沈清才露出一个脑袋。我直觉不好,感觉此情此景有点熟悉,还没等开口叫王有志,便见沈清提了一大桶水浇了下来,直直的把王有志他们等人浇了个透心凉。
王有志人长的高壮,实际上也就是个九岁的娃娃,比我还小一岁。即使做了“路雄”,也从来没这么欺负过人,有人不听他的,也顶多是个脑瓜崩。
综上所述,只是为了表明王有志其实外强中干,那天他哭的声音最大,呜哇呜哇的跑回自己家了。跟着过来的人身上也或多或少的淋了水,都跑回家去了。
只有我因为躲的快,没有被溅到。那天烈日炎炎,人顶着太阳光根本睁不开眼,沈清浇完人后就站在那里没有动。他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并不清晰,我换了个角度手搭在眉骨上去看他,想看看他现在的表情是不是很牛x。
等我搭上去抬眼一看,沈清居高临下的眉眼变得清晰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凉凉的感觉。他身处高处头顶太阳,按理说应该是刺眼燥热,可真当我看清楚之后,只觉得他的表情阴暗又冰冷。一下子让我打了个哆嗦。
沈清垂眼看了一眼我便回了屋子,只剩我站在原地,像只僵掉的鹌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