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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疏离感

作者:言周一 当前章节:5144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21:30

言半夏在元旦第二天收到设计工作室的回邮,通知下周一面试,她漫不经心地点开手机日历,下一秒直接从床上蹦起来。

今天是元旦第二天,今天周六,那下周一就是后天!

……但她没有能正儿八经穿着面试的衣服。

言半夏急忙梳洗,一边跟妈妈说去SOHO买衣服,一边往帆布包里面大剌剌地扔手机、卡包、钥匙,准备出门时又折回去房间,亲了亲猫咪老师抱枕那双笑得眯起来的眼睛。

圣诞接连下了几场大雪,太阳一晒就开始融雪,哪哪都是坑坑洼洼的融化小水坑,被路人来回踩过的雪是灰色的,特别脏,还有些没公德心的主人带狗出来散步,让狗在雪里撒尿拉屎又不清理。

在纽约居住六年的言半夏早已适应,轻松躲开雪里的陷阱,淡定绕开脏的地方。

出国前,言半夏住在不下雪的南方,非常期待下雪,出国那年的纽约很冷,三月底还在下大雪,她刚出机场就被冷冽的空气冲进鼻腔,干燥得流鼻血了,可她还是很喜欢看雪。

直到第一次看见融雪,她对下雪的幻想戛然而止。

天气太冷,言半夏虽然穿着长羽绒服,仍然在地铁站冷到跺脚,她拿出耳机,点开最近单曲循环的日语歌。

出国后,她每次跟司南星聊QQ,司南星的状态都显示正在听这首歌,她以前不懂,以为司南星只是很喜欢《薄樱鬼》,所以连ED也喜欢听。

最近她在清理旧手机的内存卡时发现了这首歌,好奇心使然,时隔多年,她搜索了中文歌词,终于听懂了。

司南星只在她出国后不久单曲循环这首歌,也许因为这首歌的歌词说的是她们吧。

试着淡忘你,想念你的思绪却不断涌出,我比谁都更想接近你,可是你为什么不在我身旁,拥抱你时的余温,如今还留在我手中。

言半夏回想自己曾经让司南星找男朋友谈恋爱,邢亦说得没错,她就是大傻逼。

对面地铁在铺雪的轨道缓慢驶入,这是从曼哈顿回来的地铁,言半夏等的地铁是开往曼哈顿,等了好久还没来。

要说快节奏的纽约人唯独对什么网开一面,愿意慢下来,大概就是经常故障、迟到,还动不动就改道的纽约地铁,不然为什么纽约人都喜欢在背包里常备一本书,因为担心地铁驶进隧道时忽然故障,隧道没信号,玩不了手机,故障至少等半个小时,没有一本书怎么度过时间。

一张即使没见六年但依旧熟悉的侧脸映入眼帘,言半夏揉了揉眼睛,那张侧脸很快隐没在对面刚下地铁的人群里,她自嘲地笑笑,方才竟然以为自己看到司南星。

“看来不能再听这首歌,”言半夏淡淡地说,“我这是思君成疾,药石无灵?”

周围都是外国人,她一点也不担心会被听懂这句中二的话。

然而,刚从对面跑过来换乘地铁的司南星在楼梯口顿住脚步,她听见言半夏刚说的话,拼命忍下想要靠近言半夏的冲动。

言半夏站在楼梯口的左边,她就往右边走去。

地铁的一节车厢有四个门口,只见地铁从左边驶入,言半夏在中间车厢的第三个门口走进去,司南星赶紧跟着走进同一节车厢,不过她坐在第一个门口那边。

司南星收到言半夏的简历后,清楚她家住在哪里,今天本来想在面试之前在她家附近转一转,没想到会在地铁站遇见她。

中午不是上下班的高峰期,没什么人坐地铁,但言半夏还是拢好自己的长羽绒服再坐下,不让长羽绒服占到旁边的座位。

她松了松围巾,垮垮地围着脖子,戴好长羽绒服的帽子,帆布包放在腿上,再把帆布包的带子穿过手臂,双手揣进衣兜,微微驼背,低着头,闭上眼睛,不知道是困了,还是闭目眼神。

司南星仔细观察言半夏的行为,默默认同邢亦的看法。

[阿亦]:你别太进取,别吓着她,她现在有点……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的感觉吧?就是,挺独立的,或许跟她的抑郁有关?

[阿亦]:对了,她有强迫症,还有洁癖,她回来玩的那年,在商场上了公共厕所,一定要用洗手液洗手,但那里没有洗手液,她就用清水搓手搓了好久,然后在附近的便利商店找到旅行装的沐浴露,一小包的那种,我这才看到她绷紧的脸上有一点点放松的迹象。

司南星心说,难怪言半夏不把头靠着后面,也不靠着旁边的扶手。

言半夏是习惯了,但司南星还没有习惯,她如坐针毡。

纽约是经济贸易中心,司南星以为一切应该秩序井然、干干净净,看着就很光鲜亮丽的模样。

然而,纽约地铁说是脏乱差真的不为过。

她第一次来纽约,即使她懂英语,也看不明白地铁那些乱七八糟的指示牌到底指往哪个方向,纽约地铁尤其错综复杂,她拿着地铁的线路图,看着看着就开始迷糊,如果一不小心走错出口,那就不知道在大街绕多久才能找到目的地。

加上地铁的刷卡进站系统非常古旧,只有一根不锈钢棍子拦在那里,如果不想刷卡,直接撑着机器的两边跳过去就行——当然,这是违法行为,所以在繁忙的地铁站会有警察驻守。

由于纽约地铁是24小时运行,凌晨,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会偷偷跳进地铁站,在地铁车厢睡一晚,因此地铁站和地铁车厢都有常年不散的酸臭味。

如果仅仅是臭,还能忍,毕竟在纽约生活这么忙碌,谁有空吐槽地铁很脏。

只是有些流浪汉可能精神失常,经常挑着上下班的高峰期跳轨或者把路人推下轨道。

地铁轨道靠电力运行,必须立刻关闭电源,确保落在轨道的路人的性命安全,不过,这电一停,所有经过那个地铁站的线路都要改道,或者直接一整条线路停掉,这是让快节奏的纽约人在上下班时最难以忍受的。

年年投诉,地铁卡还是年年升价,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

两节车厢连接的门忽然被用力推开,轮椅的一边轮子卡进门缝。

司南星没戴耳机,被推门的动静吓了一跳,接着缩起腿藏在座位下,生怕碰到轮椅的乞讨者。

她来到纽约的第一天就兴致勃勃地体验了纽约地铁,那天见到的第一个乞讨者,她给了钱,后来陆续见到第二个、第三个……她渐渐冷漠起来。

乞讨者穿着破旧发臭的羽绒服,袖子破了几个洞,鸭绒漏了出来,头发很久没洗,都打结了,一坨坨地长至肩膀,非常恶心,右脚包着的纱布黑灰黑灰的,运动裤已经磨损到连品牌的商标都看不清了。

乞讨者用双手转动轮椅的轮子,穿着拖鞋的左脚的脚后跟着地,他用脚后跟拖着轮椅走。

地铁车厢并不宽,中间还有扶手,但乞讨者的轮椅宽得离谱,他在车厢里拖来拖去,难保不会碰到坐在两边的乘客。

闭目养神的言半夏一听到乞讨者的吆喝就睁开了眼睛,她在纽约这些年,养成了坐地铁保持高度警惕的习惯,像是刻在身体里的应激反应,乞讨者的声音总能穿透她的耳机,直达耳朵里。

何况乞讨者的臭味那么有存在感,她哪怕看不到、听不到,也闻得到。

言半夏摘下耳机听了一会儿,不耐烦地又戴上。

千篇一律的故事,毫无诚意。

这个乞讨者她见过许多次,故事版本来去只有“离婚了”和“炒股票输了”,最终目的都是要钱,如果他在前几节车厢没有讨到钱,在这节车厢就会改口说“哪怕没有零钱,有零食都可以,我真的太饿了,只想吃一根香蕉或者喝一盒牛奶”。

言半夏没再闭目养神,她皱眉看向乞讨者的轮椅,躲得远远的。

也不能怪纽约人的同情心逐渐消失,言半夏曾经在一个小时的地铁车程里,她坐的那节车厢,连着来了五个乞讨者,最后有一个乞讨者不甘心,大概从车头走到车尾没有钱,于是从车尾走回去车头,第二次出现在言半夏坐的车厢里。

地铁还有表演者,玩乐器的、唱歌的、表演魔术的、跳帽子戏法的,有才华的人比比皆是。

她第一次看到在车厢这么不宽敞的空间,利用扶手跳街舞的人,她给了钱,不久发现这样的表演只要坐地铁就能看到,总不能每次都给钱,后来只在碰到外国人唱中文歌的时候会给钱,再用中文称赞一句“你的中文发音很标准”。

每一位表演者都是用自己的才华和努力赚取酬劳,他们有些可能真的需要钱,有些可能为了克服舞台恐惧症,还有极小部分的表演者——比如拉小提琴或大提琴,他们是管弦乐队的一员,为了兴趣在地铁站表演。

司南星跟着言半夏走出地铁站,只见言半夏出神般盯着马路对面,一边用酒精洗手液搓手,一边过马路,径直走向一间服装店,她用手肘卡着门把,慢慢地拉开门。

“融雪这么冷还跑出来买衣服?不过还真是洁癖,都不用手去拉门。”

司南星好笑地摇头,远远跟着言半夏走进服装店,言半夏在正装那边挑选衣服,她就在正装旁边心不在焉地看休闲装,偶尔迅速转头瞄一眼言半夏,看见言半夏拿了几套小西装去试衣间,她随便拿几件毛衣连忙跟了上去。

这间服装店的试衣间除了每个单独房间有一面半身镜,外面坐着等候的地方还有一面巨大落地镜。

言半夏先试了一套经典黑白配色的小西装,在落地镜照了好久,不满意,她认为太古板了,设计工作室应该喜欢更活泼一点,穿着风格活泼有时候也说明设计的思维方式会更加有趣跳跃。

言半夏啧了声,她想起刚读大学时,被几个外国同学笑她这个国家的人只会在框框里面想事情,只会抄袭,不应该学设计。

她懒得跟他们争论,在第一次交作业时,交了一份自己和教授都十分满意的设计作品,那几个外国同学顿时就没声儿了。

自从出国读书以来,她早就听惯外国人的不友好议论,她对歧视、偏见和刻板印象早已见怪不怪,与其费尽口舌争辩,不如直接用行动证明实力。

言半夏换了一件深驼色的双面呢小西装,正经又不失休闲,里面衬一件同色系的浅棕长袖,再搭配修身的黑色西裤,天这么冷,下周一可以穿靴子,反正家里有一双棕色的靴子,到时候长羽绒服一穿,足够宽松,也不怕压皱小西装不够体面。

言半夏很快挑好,搂着衣服去排队付钱,眉头却渐渐紧锁。

她被纽约的节奏感染,变成一个有点急性子的人,从前她不管想什么、做什么都慢吞吞的,毕竟她原来生活的南方小县城的节奏很慢,没什么压力。

现在在纽约,她深刻体会“一寸光阴一寸金”,做事风驰电掣,想事情的时候更是可以很快地想出好几个解决方案,不仅思考全面、安排妥当,还快、准、狠。

然而皱眉并不是因为觉得排队浪费时间,她是在心疼钱,今天买的衣服都不是特价,明明过了圣诞又过了元旦,各大服装店的衣服为了换季,应该会特价,偏偏她选中的衣服都是新上的春装,没有特价就算了,还特别贵。

一颦一笑,近在咫尺。

司南星却开始迟疑,言半夏的变化让她措手不及。

分开六年,言半夏不再是从前那个呆头呆脑的、脾气好的高二学生,她变得独立、自信,有自己的做事方式,但也确实像邢亦说的那样,面无表情的她颇有“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她创造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的空间,不准任何人靠近,拒绝来自外界的邀请,更不允许有人闯入。

司南星心烦意乱地摁着额角,她该如何把拥有这么明确疏离感的言半夏追回来?

走出服装店,言半夏没有急着去地铁站,她从SOHO走到唐人街,一边跟妈妈聊电话,一边在超市买东西。

“我寒假难得出一趟曼哈顿,今天天气不错,我就多逛一会儿,你看看有什么东西要我买回来的,我现在在唐人街……我待会儿没事干,可能回去的时候买杯奶茶喝,能腾得出手,你别买太多就行。”言半夏戴着耳机,双手分别捧着小南瓜在比较哪一个更重,“要不煮点南瓜小米粥吧,养胃,冬天吃粥也暖和……不是啦,不是万圣节那种大南瓜,那种我扛不回来,是绿皮的,小小一个,我之前不是买过一次蒸了吃嘛,特别甜。”

司南星站在言半夏旁边低着头,挑萝卜,她不敢出声,连呼吸也不敢太重,好不容易留起来的长发总算能发挥作用——遮住侧脸。

高一的言半夏说,她很想看长发的司南星,但高中部女生的头发不准过肩。

“不买了?那行……我没买到合适的衣服,刚上春装,贵,其实我有白衬衫和黑色牛仔裤,也能穿着去面试。”言半夏放好小南瓜,挂了电话,拿出酒精洗手液挤了一大坨在手心,认真地搓手。

司南星奇怪地看向言半夏手里提着的服装店袋子,小声嘀咕:“没买衣服?”

言半夏摘了耳机放好,转过身,毫不意外地跟司南星正巧看过来的打量眼神对上。

她叹气:“司南星,你跟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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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樱鬼》ED:Mao-君ノ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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