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萝荣升为司南星的挚爱水果,她不仅自己吃,还强迫言半夏一起吃,并且经常检查自己的指甲,殷勤地给言半夏揉腰。
年纪摆在这儿,有什么不懂的也早该懂了。
言半夏能做的只有命令自己在工作时,将脑里的黄色废料通通迅速倒掉,不期待,不强求,这事儿顺其自然就好。
五月,大学的毕业季。
合伙人打算招两个毕业生进来工作室当助理设计师,言半夏主动让出公寓给新来的助理设计师,然后从自己的公寓搬到对门的公寓。
言半夏搬家,如临大敌的却是司南星,整天神神叨叨,不知道她到底在焦虑啥,她的反常让言半夏这个讨厌搬家的洁癖非常摸不着头脑。
司南星家跟言半夏的记忆有很大出入,她不解地盯着司南星,司南星回她一个憨傻的灿烂笑容。
客厅那张毛茸茸的地毯早就扔了,但是,电视柜也不见了,摆在电视柜的沙漏挪到小茶几。
她不想工作躺着偷懒的布艺沙发还在,司南星正忙着给客厅的落地窗换上她之前家里挂的窗帘,红黑配色的大长桌和纯黑的木椅安静地待在落地窗前。
司南星住的公寓比她原来住的公寓更宽敞,原先她并不觉得,等她把自己的桌、椅、柜和小冰箱都搬过来以后,居然还有很多剩余空间。
司南星的卧室没有飘窗,言半夏的抱枕和毯子只好拿出来放在沙发。
橘色系的碎花碗筷放在同样是碎花但色系不同的碗筷旁边,床上四件套换成泼墨的款式,纯白的衣柜挨着原木的衣柜,卧室的窗帘没换,还是原来的浅灰。
言半夏戳了戳床褥,是她那张又低又硬的床褥,司南星的床褥太软,对她这个腰痛患者很不友好。
“南星,你床褥呢?”
“小区设有衣物捐赠回收点,我搬到那儿了,地毯也是。”司南星走过来想抱一抱言半夏,瞧见她洗好澡穿了睡衣,而自己刚刚在换窗帘,满身都是灰尘,怯怯地缩手,“我早就想再买一张床褥,不过你说浪费嘛,现在多好,你搬过来了,床褥也搬过来了,你以后在家里睡醒就不会不舒服了。”
言半夏注意到司南星收回想要拥抱的双手,她歉疚地背着手,拉住左手腕的头绳往外扯,狠狠地弹了一下。
她有严重洁癖,而且习惯独居近半年,忽然和司南星住在一起,她需要时间重新适应,不仅很怕自己的洁癖使司南星感到不自在,还因为家里多了一个人而觉得无比焦虑。
听闻在手腕戴头绳,洁癖犯了就拉住头绳弹自己的手腕,对于控制洁癖很有成效。
言半夏坚定地选择相信,可惜事与愿违。
她是出门一套衣服,回家不洗澡是一套衣服,但回家洗澡是另一套衣服,然后睡觉换上只穿着睡觉的衣服,假如出门,回家必须洗头。
一个人住的时候完全不认为这是麻烦,但同居以后,如果她一天换四套衣服,她就弹一下手腕。
她从来不向司南星提出共同生活时互相迁就的要求,司南星为她做出的让步已经够多,尽管如此,司南星的生活习惯竟也渐渐与她趋同。
司南星理解言半夏有洁癖,明白她的一切麻烦行为都是不得已,比起让言半夏迁就自己,她更希望自己迁就言半夏,所以她通过观察言半夏的生活习惯,再逐步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
言半夏不会开口向她要求,但她不舍得让言半夏为难,哪怕迁就的对象是自己,她也不舍得,她就是愿意事事都依着言半夏。
尤其当司南星发现言半夏经常偷偷背着手。
那晚,等言半夏熟睡后,司南星小心翼翼地打开手机的照明灯,看见她左手腕内侧一道又一道淤青的细痕,又气又心疼的她多想当时就叫醒言半夏,严厉地教训一顿。
她哪儿知道头绳是这种用途,以为头绳戴在手腕只是为了方便随时随地绑头发,可是,她又哪儿舍得吵醒挂着两个黑眼圈的言半夏,只好悄悄地将头绳取下来。
第二天睡醒,迷糊的言半夏下意识摸摸左手腕,顿时清醒,眼前是脸色滴水成冰的司南星,她态度诚恳,老老实实地道歉,保证不会再伤害自己。
识时务者为俊杰,适当的认怂很正确。
毕竟她前天才向司南星坦白左眼准备做激光手术,气得司南星足足三个小时不理她。
激光手术的第一步是向保险公司递交申请,保险公司审核后,会回复批准信或者否决信。
前天,司南星正在拆信,问言半夏要不要顺便帮忙拆她的信。
言半夏懒得动,抱着一碗草莓边吃边点头,毫不意外,司南星看了激光手术的批准信,幸好没有气到理智全失,她还记得言半夏有洁癖,她先是洗了手,再面无表情地朝言半夏走去,周身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冷意。
其实炸毛狮子只需要“给我一个吻,可以不可以”就能轻松哄好。
亲是亲了,哄也哄了,司南星仍然较劲儿,非要搜到这首歌的原唱,欢快的节拍让她想一出是一出,她将毯子围起一圈,像裙子那样绑在言半夏的腰。
“这歌得配康康舞,记得甩裙子。”
“……不好吧。”
“惩——罚——”
司南星满意地靠在沙发,优雅翘腿,好看的修长手指跟随欢快的节拍敲打桌面。
言半夏撇嘴,越看她越像那些纸醉金迷的纨绔少爷。
“看我干什么?好好儿跳。”
“糜烂。”言半夏笑骂,不情不愿地提着毯子假装的裙子在踢腿。
“今儿就是被啐一句糜烂,爷也要一赏你勾人的舞姿。”
“哟,这不几分颜色就开染房的司老板嘛,”言半夏没好气地翻白眼,一点也不淑女地抬腿蹬在沙发,掀起毯子,在司南星身旁支着一只腿,“司南星,你丫的还演上了?好玩儿是吧?”
司南星搓手傻笑。
结果大快人心——主要是大快言半夏的心。
失去卧室领地的司南星乖巧地睡客厅沙发,任凭她再委屈地在卧室门外嘶声叫喊,言半夏就是铁了心了,决不开门。
时间回到头绳被发现的现在。
言半夏有样学样,流里流气地说:“今儿太阳真好哇,爷要去刷牙洗脸了。”
她表面装得非常淡定,实际心里慌得不行,既然头绳已经被司南星悄没声息地拿走,说明司南星大概也许可能没有特别生气对吧,不然按她的狮子脾气,早就闹翻天了。
确实,比起生气,司南星更多的是心疼和自责。
她在怪自己没有好好照顾言半夏。
“洁癖没有不对,更爱干净不好吗?不喜欢可以慢慢改,但是不要再伤害自己。”司南星叹气,拍拍她的屁股,赶她去梳洗。
“你跟我住在一起,难道不觉得我的洁癖麻烦吗?”
“不麻烦。”
“可是……连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很神经。”
“我也神经,我们神经到一块儿了,多好。”司南星轻轻踹一脚她的屁股,“还站在这儿胡思乱想,快去刷牙洗脸,然后出来吃早餐,要迟到啦。”
出门前,臭美的司南星想去浴室照镜子,被言半夏蛮力拦腰阻止。
“不用照啦!你超级无敌很好看!”
“你做了什么坏事吗?”
言半夏心虚地结巴,眼睛向上瞟:“哪、哪有。”
司南星挠她的痒痒肉:“嗯?”
“昨天晚上吃的火龙果消化得挺好,”言半夏的脸倏地红透,“我……刚刚在浴室放了屁,特臭。”
司南星很不给面子地大笑着出门。
新来的助理设计师分别跟着司南星和言半夏学习。
言半夏笑起来温柔亲切,助理有什么不懂的都愿意问她,她也会耐心解答。
相比之下,司南星那边的低气压就有点压抑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助理相处,而且她对不熟悉的人会不自觉地冷脸,一天下来,她的助理像是古代时刻注意脖子上那颗脑袋的宫人一样如履薄冰地工作,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言半夏。
合伙人瞅见司南星这别扭的性格就着急,而且助理设计师和设计师仍旧住在对门,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一直这么尴尬地处着。
他果断拍板,预订高级酒吧的顶楼,心说,工作室是时候聚会了,正巧下个月和下下个月是言半夏和司南星的生日,提早庆祝,热闹热闹。
纪时没能毕业,她的毕业设计做得不好,加上大学教授在联系合伙人询问纪时的实习情况时,合伙人如实道出她能力不够但脾气很够,因此实习课的大学教授也没有让她通过,她得自掏腰包重新修读实习课和毕业设计课。
顾梓自从给言半夏发了她和司南星的贴脸自拍之后就没了消息,直至初中的群组偶然聊起顾梓,司南星和言半夏颇觉可惜地对她的遭遇感叹一句世事无常。
张大军骗到比顾梓更年轻的女生,自是一脚踢开顾梓,给她一张回国的机票当作分手费,顾梓别无选择,灰头土脸地回家,被爸妈嫌弃没本事,跟了张大军这么久一点油水也捞不着。
顾梓的爸妈简直极品,皆是玩票性质。
她妈意外怀孕但没钱做人流,硬着头皮在15岁生了她,她爸完全没想过结婚,浪子怎么会栽在一个孩子身上,而且是赔钱货女儿,但她妈逼她爸给她办理户口、上小学,等他们都到了22岁,勉为其难地在民政局盖戳,一起抚养孩子,尽管还是各玩各的。
因为缺失父母的爱,顾梓在初中看到司南星对言半夏这么好,她既眼红又自卑,她也想得到司南星独一份的偏爱。
可是她凭什么跟言半夏争?
她学习成绩不好,即使能聊天的同学很多,可惜都不是真心朋友,言半夏虽然被很多同学孤立,但她顾着傻乐,每天笑得跟个没事人似的。
顾梓很清楚,她赢不了豁达开朗的言半夏。
从大一开始,她爸妈没再给她生活费,她爸恶狠狠地告诉她,他已经没钱买烟,她妈也没钱买衣服,他们还愿意付学费已经仁至义尽,她应该感恩戴德,要想有生活费就自己打工挣钱。
顾梓不想吃苦,恨不得钱从天上掉下来,于是,她通过软件认识了比她爸年纪还大的张大军,从此和张大军进行不道德的糖恋交易。
初中的群组忽然聊起顾梓是因为有个开制衣厂的初中同学,他最近在赶制一批成衣,急需人手,请了一群散工,哪想到这群平均年纪超过五十的女工里站着垂头丧气的顾梓。
这个初中同学很八卦,也是初中时没少受顾梓那跋扈的脾气,因此他四处打听,得知顾梓前段时间跟着糖爹出国旅游,结果没多久就被糖爹踹开,灰溜溜地回家又被爸妈嫌弃,爸妈强迫她嫁给一个六十岁的有钱人,她宁死不从,哭着说自己喜欢女生,被她妈追着打。
小县城对同性恋很抗拒,街坊指着顾梓爸妈臭骂,她爸妈过不下去了,干脆离婚,各奔东西,谁也不想背上她这个包袱。
无父无母的顾梓现在在深圳打工,她大学辍学,只能在制衣厂做着工资很低的剪线头工作。
本该一两句就终结的话题,愣是在群组唠出接近九百条信息,司南星和言半夏爬完楼,将发烫的手机放在一旁,相顾无言。
无论是初中那会儿跟顾梓要好的,还是受过顾梓脾气的,纷纷津津乐道地批判顾梓,甚至艾特司南星和言半夏出来发言,毕竟她们作为在初中、高中都没少被顾梓挤兑的代表,群组投来吃瓜并期待的目光,但她们始终沉默。
讨厌归讨厌,她们做不到听了顾梓的现状后还落井下石,当然,被顾梓伤害过的她们也不可能雪中送炭,因此什么都不说便是最好不过。
睡觉前,言半夏仍然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司南星觉得意外,她没料到顾梓对言半夏的影响能够持续这么久。
“还想着顾梓那事儿?”司南星微微蹙眉,握住她的牙刷柄,“你牙刷刚换不到一周。”
言半夏有很多小癖好,比如咬牙刷、咬吸管、捏胳膊肘那块肉,想事情的时候尤其如此。
司南星帮她刷牙,她满嘴的牙膏沫子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别想了,”司南星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有同理心是好,但你不需要为顾梓的不幸担上任何责任,她的下场只是她咎由自取。”
刷了牙,洗了脸,司南星从背后拥着她准备睡觉,手在她的腰间轻轻抚摸,下巴搁在她的肩膀,忍不住深深叹气。
“你让我别想,自己倒是叹上气了。”
“毕竟是同学,哎,人各有命,有点唏嘘。”司南星亲她的耳朵,“睡吧,真不想了。”
言半夏翻过身与她面对面,半蜷缩地窝进她的怀里,像是没有安全感躲在避风港的受伤小兽。
司南星用力地抱住她,尔后慢慢松开,调整舒服的睡姿,轻吻她的额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