噪音污染是纽约很难治理控制的问题之一,即使纽约有现行的反噪音法规,比如安静时间为晚上十点到次日七点,无奈厚脸皮的人比比皆是,因此反噪音法规在那些人眼中根本视作无物。
自从搬出去住,言半夏每周日都会回家跟爸妈一起吃饭,顺便拿还会寄去那边地址的信。
妈妈头痛得厉害,没胃口吃饭,爸爸躺在沙发换了个姿势,继续看短视频笑哈哈,他告诉言半夏,楼上前几天搬进来新租客,与之前的租客一样是一家四口,所以他并不觉得新租客吵。
“你妈她就是太敏感,脚步声都受不了,我跟楼上的父亲聊过,他在酒楼斩烧腊,晚上九点回到家,洗个澡,再吃个饭,晚上吵一点很正常,何况楼上的两个女儿,一个初中,一个高中,还小,肯定比之前的租客闹一点点啦。”
言半夏不可置信地摊手:“初中高中的年纪还小?”
她记得自己的卧室就在楼上厨房的正下方,顾不得洁癖,也没换套干净的衣服,她直接走进卧室。
脚步声又乱又急,断然不是只有一个人在走,比较重的脚步声像霸王龙一脚踩在地面抖几抖,而比较清脆的脚步声像踢踏舞鞋敲击地板的响声,频率很密,但毫无规律,很容易令人烦躁。
还有拖动家具、重物砸向地面、非常使劲锤击的各种噪音。
纽约的屋子多是木头结构,楼上铺的还是没盖地毯的木地板,噪音Buff简直叠满。
“楼上这样一天吵几次?”
重复且吵闹的短视频效果音跟爸爸的笑声重合,言半夏翻了个白眼,懒得沟通。
为了节省周末尤其温吞的地铁时间,她打车从布鲁克林迅速回到曼哈顿的公寓,穿着睡衣一脸懵的司南星正端着杯面走到客厅,看了看手机的时间,又看了看她,还是一脸懵。
“你这么快就吃了晚饭了?”
“还没吃,”言半夏站在玄关不进去,“南星,你知道我那个很大很宽的背包放哪儿对吧,你帮我收拾五天的换洗衣服,还有我的毛巾牙刷爽肤水电脑和药也记得带上,快点儿,我爸妈还在家里等我。”
被言半夏的不苟言笑吓到,司南星连忙放下杯面,急匆匆地跑进卧室。
言半夏轻啧:“司南星,你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住在你楼下的人会很吵?”
司南星很快收拾好,将背包递给言半夏,有些担心:“夏夏,你家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如果可以说出来就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小问题,应该很快就能解决。”尽管言半夏把背包带调到最短,背起背包还是坠到屁股的位置,背包大得快要遮住她整个人,“对了,我待会儿会给先生打电话请求在家办公一周。”
司南星一听,当即牢牢捏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走,严肃地问:“到底发生什么事儿?”
“我如果不在家办公,我怎么录音?”言半夏叹气,皱眉道,“我爸妈楼上搬进来新租客,虽然也是一家四口,但明显比之前的一家四口更吵,我刚才站在我卧室听了一会儿就觉得很烦,我问我爸楼上每天吵几次,我爸没理我,但是,能把我妈吵到头痛没胃口吃饭的噪音绝不可能只有一次,为了录音,我必须在家里住一段时间,然后向311投诉。”
“我送你过去,”司南星揉着她的眉心,“别皱眉,你也说了只是小问题,没必要为了这事儿这么生气,现在生气对你的身体不好。”
言半夏有严重痛经,抵不住司南星的唠叨,终于在上个月去妇科做了一次详细检查,发现两颗超出指标的巧克力囊肿。
医生建议先吃药治疗,务必坚持饮食清淡、心情开朗、规律作息,三个月以后停药再检查,假如低于指标,自然皆大欢喜,假如指标不变或者持续增长,也未必需要立刻手术治疗,可以试试中医。
言半夏摸摸自己的右下腹,瞪了司南星一眼:“说好不提这事儿,你明知道我最怕开刀,有你监管我的衣食住行,我本来已经很放心啦,你现在非要提这事儿让我担心。”
“好好好,不提,你别担心,心情开朗啊夏夏。”司南星转身走向卧室,“你等我换身衣服就送你过去,你背着这么大的背包不好坐地铁。”
“你刚才碰了我的肩膀和眉心,”言半夏的洁癖准时上线,幽幽提醒,“先去洗手。”
司南星的脚步倏地在卧室前一转,听话地转向浴室。
怕被爸妈发现,司南星只会开车将言半夏送到她家附近的地铁站。
言半夏在车上已经给合伙人打过电话,好在接下来这周没有客户预约在工作室面谈,工作量也不大,所以她才斗胆向合伙人请求在家办公。
合伙人听了原因,十分支持她投诉楼上的噪音问题,并且询问她是否需要更加专业的录音设备:“手机录音的背景噪音肯定很吵,即使你屏住呼吸,周围很安静,最后出来的录音也会有沙沙声。”
“谢谢先生,但我还是用手机吧,用专业的录音设备总感觉好像故意等着楼上吵的时候录音,这样到时候警察上门了解情况,我会有点儿不太好说明情况。”
下车前,司南星不忘将路上买的隔音耳塞放进言半夏的背包:“能阻隔32分贝的噪音。”
言半夏原本打算在投诉之前,先跟楼上沟通,都是同乡,爸妈也不想闹得这么僵。
比起面对面,她更偏向于写信,原以为写信比较礼貌,写上各种各样的礼貌用语,以示她的诚意、尊重、友好。
她把信放在楼上的信箱,再摁门铃,为了提醒楼上看信,结果,她刚回到家,就这么一上一下走个楼梯的功夫,楼上的母亲已经抓着那封信,气势汹汹地跑到她家门口拍门。
言半夏只敢打开第一扇门,谁知道盛怒中的人会做出如何冲动的恐怖举动。
楼上的母亲看见言半夏顿时愣住,估计搬进来那天只见过言半夏的爸妈,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隔着第二扇门,指着言半夏破口大骂,骂的话特别难听。
接连四天的在家办公,司南星和合伙人在视频里见到言半夏的黑眼圈很是心疼。
言半夏打了个哈欠,疲惫地说:“我从来不知道家乡的方言骂人这么缺德,反正总结一下她的话就是,她觉得我写信这个行为很不礼貌,用白色的A4纸写信是在诅咒她,然后她当着我的面,撕了信,漫天的白色碎片撒在我家门口,她说她知道这样不吉利,所以故意这么做,丝毫不提她家的噪音问题。”
楼上的母亲的过分行为多了去了,除了大力拍门,她不时用力踢门、踹门,还举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砖头扔门。
言半夏很生气,但她也足够理智,没有像泼妇一样还以臭骂,只是悄悄用手机录视频,将楼上的母亲的粗鲁暴行一一记录,作为日后一同提交投诉的证据。
后来,言半夏通过爸爸拿到房东的联系方式,向房东反映楼上的噪音问题,但房东的和稀泥处理方式实在让她大开眼界,无奈至极,只好向311投诉。
合伙人问:“311投诉结果如何?”
“我在311网站填表投诉,警察十分钟内就摁门铃,我带着警察走到楼上,结果人家脸皮厚得很,死活不认,警察拿他们没办法,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言半夏低估了楼上的脸皮厚度,向311投诉此路不通,她决定采纳合伙人的提议,整理好所有证据,直接联系辖区的警察局,介于楼上的母亲曾经用砖头扔门,噪音问题也许并不能简单定义民事案件,有可能变成刑事案件。
然而,楼上的大女儿拿出一份心理报告交给警察,她得意洋洋地对着言半夏笑,下一秒转过身就挤出鳄鱼的眼泪对警察哭诉。
那份心理报告证明楼上的母亲有躁郁症。
即便那份心理报告的出具日期是在楼上的母亲用砖头扔门之后,基于人道主义,警察不能对楼上的母亲作出任何控告。
合伙人惊讶道:“所以,直接联系辖区的警察局也没用?”
言半夏失望地摇头。
警察离开之后,楼上的噪音问题更是变本加厉。
噪音使言半夏渐渐焦虑,在家里住的这几天,她没有一晚睡得好,哪怕睡着了也会每隔一个小时莫名其妙地惊醒,再这么忍让下去,她感觉抑郁这个怪物很快就会重新赖上她。
于是,言半夏摁响楼上的门铃,试图与楼上再次沟通。
开门的是楼上的大女儿,她穿着木屐,一脸不屑地对言半夏说着口音很重的英语,听房东提过,楼上是新移民,因此她分明会讲方言,却故作高高在上的姿态嘲弄言半夏。
“哟,是楼下言家的废物女儿言半夏,你天天在家干嘛呢,你是不是没高中读啊?”
言半夏愣,楼上的大女儿能够准确说出她的名字,难不成偷看过她家信箱的信件?
“好可怜喔,大家都是新移民,我只不过考了几次就考进高中,你居然没有高中读。”
言半夏沉默,懒得解释,楼上的大女儿肯定误会了什么。
她伸出食指,指着自己的脑袋转圈,用英语继续对言半夏说:“你是不是在家待久了,这里出现问题了?还是说,你也准备用心理病这招对付我们?我告诉你,你哪怕是重度抑郁,我也有办法对付你!”
比她年长十岁、又曾经抑郁的言半夏顿觉委屈,看着跋扈的她,竟是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现在的高中生的嘴皮子居然这么伤人。
言半夏深呼吸,慢慢冷静,既然楼上的女儿喜欢用英语对话,那么她就陪高中生练练口语:“请问你们可以减轻噪音吗?比如脚步声?”
“噢,我很抱歉,但是,难道你要我们卸了双腿不走路吗?别紧张,脚步声只是日常生活。”
语气很欠揍的“Oh I am so sorry”和“Take it easy”让言半夏烦得直咬后牙槽,她依然保持得体的微笑,但说话的声音冷了几度:“那么,拖动家具和重物砸向地面,还有非常使劲的锤击,你怎么解释?”
“别紧张,拖动家具同样是日常生活,噢,抱歉,重物砸向地面是我们的不小心,至于锤击,我们家那天吃鸭子,我爸在酒楼斩烧腊,回家斩鸭子很正常。”
“每天都有锤击的噪音,你们家每天吃鸭子?而且,超市卖的冷冻鸭子是斩件的。”
“不好意思,我们家喜欢吃新鲜的。”楼上的女儿耸耸肩膀,嗤笑道,又做了一次那个讽刺言半夏脑袋有问题的动作,“好啦,我可怜你这里有问题,我就告诉你吧,酒楼当天卖不完的烧腊,我爸拿回家再斩,我妈告诉他,别在酒楼斩,就是故意回家吵着你,你能拿我怎么样?我妈有躁郁症,她的一切行为都无迹可寻,随心所欲,她就是喜欢吃在家斩的烧腊。”
中午的沟通换来凌晨两点的吵闹。
何谓蛮不讲理,楼上就是最好的例子。
凌晨两点,言半夏忍无可忍地拔掉耳塞,离谱,楼上竟在这个时间发出超过32分贝的噪音。
她点开手机的语音备忘录,放轻呼吸,第无数次记录楼上的嘈杂,仅仅五天,她手机里关于楼上噪音的录音已经超过三百条。
言半夏无计可施,尽管她现在不住家里,可楼上的噪音严重影响妈妈的健康,她跟爸妈商量不如买屋子,房贷可以慢慢还,先住在比较清静的地区再说。
爸妈难得地统一阵线表示同意,他们想买岛上的屋子,因为他们在纽约认识的朋友大多住在岛上,言半夏也认为住岛上挺好,不仅安静,而且屋子的价格相对低,还房贷的压力没这么大。
言半夏回去公寓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门口,等待跟下班回家的司南星拥抱,然后她问司南星,有没有看过《明星大侦探》。
“看过,怎么了?”
“以后就靠你养我啦,我要挣钱还房贷,”言半夏轻笑,“因为我爸妈要当岛民。”
今年纽约的夏天热到离谱,帮爸妈搬好家的言半夏站在岛上的海边,叉着腰,迎面吹来温热的海风,她盯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口干舌燥地舔唇,幸好理智还在,清楚记得咸咸的海水不能解渴,很快停下望海止渴的愚蠢想法。
虽然她在夏天出生,但她不止一次觉得自己与夏天格格不入,不喜欢黏糊糊地流汗,不喜欢烈日当空晒得发晕,比起怕冷,她更怕热,偏偏洁癖最严重的时候,她在酷暑难耐的夏天也会穿着长袖衬衫。
她无比心疼妈妈生她的时候坐月子难受,满腔的感动刚刚提到胸口窒得发紧,妈妈就若无其事地咬着雪糕打破感动。
妈妈鄙视她:“二十几年前的夏天哪有现在热,全球变暖啊,你这个大学生的地理知识还不如我。”
在纽约住了将近十年,言半夏首次被纽约的夏天打败,曾几何时,纽约的夏天是干热,今年却热得像是一秒来到南方的小县城,被又潮又湿的暑气紧紧包裹,即使站在树荫底下仍然大汗淋漓。
搬家的第二天,言半夏开始喉咙疼,疼了大概两天,嗓子没哑,但声音变得深沉,然后一边的鼻孔不断擤出恶心的黄色鼻涕。
言半夏陡然想起搬家那天爸妈买了新鲜出炉的鸡仔饼,她吃了很多块容易上火的鸡仔饼,而且没有在热到中暑的天气里及时补充水分。
风热感冒。
她捧着司南星给她泡的柠檬蜜糖水,心说,这玩意儿只能预防感冒,她都擤鼻涕了,已经感冒了,吃再多的柠檬也只是无济于事,不过聊胜于无,感冒的时候多多补充维生素C可以帮助尽早痊愈。
“夏夏,网上说风热感冒多见于春季,你会不会只是中暑?”
言半夏窝在她怀里,边抬头瞪她,边擤鼻涕:“谁中暑是黄色鼻涕?难道多见于春季就是其他季节不会风热感冒?”
狮子赶紧低头蹭蹭,温柔哄着胡乱挥动钳子的巨蟹。
司南星端上新的一杯柠檬蜜糖水,莞尔道:“老婆永远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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噪音根据真实事件改编
现实不是岛民只好继续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