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顾承贤和傻子睡在一起,傻子背过身去不说话,从不哭了之后就一直不看顾承贤也不理他。
顾承贤上了床,看着他紧闭的双眼,轻轻叹出一口气。他伸手去拉傻子的手,仅仅只拉住一下便被傻子甩开。他伸出去的手一顿,半响道:“你这么讨厌我?”
“为了乞丐,你也要和我变生分是吗?”
傻子不说话,顾承贤接着道,“你想见乞丐不是不可以,但是得一个月后。”
傻子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掀开红肿的眼皮,哑着嗓子问道:“为什么?”
顾承贤道:“这一个月让乞丐在外面改过自新,然后再把他重新接过来。”
傻子抬头看他:“我不能明天见他吗?”
顾承贤想也不想,道:“不可以。你明天就见了他,他还怎么改错。”
一个月后再想其他借口,你用不了多久就会忘了他。顾承贤在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还要道:“一个月而已,很快就过去了。这段时间我和你玩,不好吗?”
“还是你不喜欢和我玩,你昨天说喜欢我实际上都是在骗我?”
“没有。”傻子摇摇头,“是真的,我真的喜欢你。”
顾承贤笑了笑,把人搂在怀里,拍着傻子的背道:“我信你。”
顾承贤只把乞丐赶出了府这件事当天大夫人就知道了,大夫人问他,顾承贤只说偷东西的是乞丐,和傻子无关。
大夫人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偷东西这件事!”
她挥手让丫鬟退下去,径自走到他面前,艰难的问道:“你对那傻子怎么想的?”
顾承贤默不作答,大夫人一耳光抽在他的脸上,怒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他做了什么,我为什么要赶他走你心里不知道?你是顾府的大少爷,是顾府见面,喜好男风这种事传出去,你知道有什么后果?!”
顾承贤不咸不淡道:“母亲多虑了。”
大夫人道:“我多没多虑你心里清楚!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你什么心思我明白的很。连二房三房都知道他在你屋子睡觉这种事,你还指望传不到你父亲耳朵里吗!”
顾承贤道:“儿子心里有数。”
大夫人看着他的目光露出失望,她伸手指了指,恨道:“你心里有什么数!你知不知道你养着他只会你父亲厌恶,让外面那个私生子有机可乘。你从前多么辛苦,才将将得到你父亲的认可得以接管顾府一点家业,现在你要为了这么一个蠢东西放弃你现在的地位吗?”
顾承贤淡淡的反驳:“他不蠢,他只是心思单纯。父亲那里,我会说明情况,好男风在洛城的富家子弟中并非不常见,父亲会觉得我是起了逗弄的心思,并不会觉得我因此接管不了顾家的家业。”
大夫人站着的身形不稳,踉跄的后退几步,颤声道:“你竟糊涂至此!你要留他,我却留不得!”
她还想要放什么狠话,却见顾承贤掀了衣袍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抬眼看她道:“母亲,儿子自懂事起就没求过您什么。从小的时候,别人都在放风筝玩耍的年纪,我就要待在桌前读书,稍有分神,便是戒尺伺候。从小我的目标就是能得到父亲的认可,这一点我一直在努力做到,我生来不得父亲的喜欢,知道自己只有努力才能让他看见。于是每天里所有的想法都是努力上进,以求父亲欢喜。”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小时候不懂,长大后才发现,原来努力是挣不来喜欢的。长至十八岁那年的生辰,您问我有什么想要的,我那天想了很久,才发现,我没什么想要的。”
“父亲的喜欢我已经不再奢求,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我想要的东西了。可是现在,我想留下他。”他看着自己的母亲,在她红着的眼眶里轻声求道:“儿子求您,让儿子留下他。”
大夫人手都是抖的,她扶着凳子坐下,看着跪在她面前儿子,第一次觉得这样的无力。
“难道你对他是真心的?”她几乎不敢想以自己儿子这样偏执的人,真的喜欢这个男人会带来什么样的麻烦。
顾承贤知道她的考虑和担忧,半响轻声道:“儿子心里有数。”
大夫人闭了闭眼睛,半响叹道:“我老了,管不住你了,你爱怎样怎样吧。不过我告诉你,你过得了我这关,你父亲那里却未必,你羽翼尚未丰满,只怕最后只是害他害己。”
顾承贤朝她磕了一头,直起身子来道:“儿子晓得。”
从大夫人处离开后子书便跟了上来,在一旁道:“守卫们禀告来说,乞丐还守在门口没走,说要见您。”
顾承贤道:“那便让他等着。”
子书道:“奴才是怕他会对大少爷不利。”
顾承贤冷笑道:“他没那个胆量。”
子书又说了一些这几天从顾老爷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两个人说话间来到了院子里。顾承贤一进门就看见傻子坐在凳子上发呆,瞧着精神也不高,看了他也不笑了。
顾承贤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问道:“等了很久了?”
傻子微微摇头,顾承贤道:“一会陪你玩玻璃球怎么样?”傻子有了一点变化,抬头看他,“你和我玩吗?”
“是啊。”顾承贤说,“你不想玩?”
傻子想了想,点点头:“想玩。”
顾承贤牵了他的手往屋里走去:“那你先吃饭,等你吃完我们便去。”
傻子兴致不太高,吃饭也只吃了一点。顾承贤陪着他在院子里玩了会,却怎么也放不开。
他现在和当二傻子时的心态完全不同,他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做到,却不想自己不能。那段可以和傻子在泥地里打滚的日子已经回不去了,现在的是从小板正到大的顾承贤。
傻子也察觉出他的不一样,玩了一会就又不吱声的蹲在了地上。两个人之间还是第一次以这样无力的时刻呆在一起,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早已改变,朝着未知的方向发展,可深陷其中的人难以窥破。
顾承贤笑了一下,揉揉傻子的脸,对他道:“叫子书和你一起玩吧。”
傻子点点头,看样子比要和他在一起高兴。顾承贤苦涩的笑了一下,又很快略过。
如此平静无事过了十来天的日子,傻子在府里有人陪着玩了便也渐渐高兴起来。八月初五是一年一度的花朝节,热闹非凡。顾承贤这天得了空,便带着傻子一起上街。
傻子第一次见这样的节日,高兴地到处跑,顾承贤拉着他的手,以防人多走丢。傻子被拉着也兴奋的很,拉着顾承贤左看右看。顾承贤这时难得的有些活络,跟着傻子或跑或走。
傻子在画糖人的摊位上停下,指着猴子样的糖人道:“我想要这个。”
顾承贤付了钱,却见傻子拿了糖人先往他这里送,“甜的!”
顾承贤略微一愣,然后轻轻咬下一块来,“是很甜。”傻子还要把糖人往他嘴里送,顾承贤摆摆手,让他自己吃。
傻子自己也咬了一块,甜的眼睛弯成一道月牙。顾承贤看的欢喜,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皮。
前面有杂耍的戏团,傻子拉着顾承贤过去看。这里的杂耍戏团比在静水城时的要好看的多,傻子看的目不转睛。顾承贤盯着傻子看,见他这副模样也兴起一些笑意。
他问道:“你还记得这个吗,我们从前在静水城的时候,就演过这个。”
傻子听了回头看他,想了想后摇摇头。顾承贤没想要他想起来,他把傻子轻轻拉过来靠在自己身上,附在他耳边问道:“傻子,还喜欢我吗?”
傻子肯定地点点头:“喜欢!”
顾承贤的笑容如同冰雪融化,终于展露出寒冰之下的真实笑意:“我也喜欢你。”
他在一片喝彩声中,低头去吻他的额头。他的爱意如同这个亲吻,在大庭广众之下,只有在别人注意力不在他们的时候才能展露。
只是如此他还要不停的询问傻子会不会离开自己,好像让这段感情见不得人的是傻子。
傻子能感觉到顾承贤靠过来时的心跳,他坚定的点点头,生怕顾承贤不信似的抱住他:“傻子永远跟着二傻子。”顾承贤在他坚定的回答里笑了起来。
这一晚本该安然无恙的渡过,在顾承贤拉着傻子的手要走出去的时候,原本拥挤的人群突然乱了起来。似乎有人在说什么着火了,顾承贤还没等仔细听。就觉得自己牵着傻子手的地方被人扯开。
他仓促叫了一声傻子,可越来越多的人往他这边挤开。傻子想往他这边走,可人流拥挤,不一会便被人推着走远了。
顾承贤高声叫着他的名字,生怕傻子被人推倒踩在他身上。傻子一开始还回应了几句,后来就完全听不到声音了。
等人流散去,顾承贤再找过去时,傻子不见踪影。人群拥挤却并不算多,顾承贤慌了一瞬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是有人特意拉着傻子走远了。
子书往前找了一圈没找到,便回到了顾承贤身边,小心翼翼道:“少爷,没找到。”
顾承贤站在原地的身影一动不动,子书立在一旁不敢言语,此时只怕是个人就能感受到顾承贤身上的怒意。但他不表露于形色,这恰恰是最恐怖的。
子书听见他吩咐道:“回府去找家丁,不能让他们离开洛城。”
子书立即道:“少爷,今天这样兴师动众的找,老爷那边了就真瞒不过了。”
顾承贤道:“瞒不住便瞒不住。”
竟是豁出去了一般,子书不敢再言语,立刻回身赶往顾府。
这边傻子被人就冲散了,还没等他高声叫喊,就感觉手腕别人握住,他转头一看,竟然是乞丐。
傻子高兴地叫了一声,还没等叫他,就见乞丐焦急道:“先别说话,快跟我走。”他带着傻子挤出人群,三拐两拐便来到一条小巷。
傻子见到他很是欢喜,可又想起顾承贤话,他连忙道:“乞丐,我现在不能和你见面,二傻子说,一个月里我不和你见面,他就重新把你接回去。”
乞丐怒道:“他骗你的,他不会接我回去,我就是他赶出来的,我根本没偷东西。”
傻子摇头道:“不是的,他和我说了,是因为你偷了东西才把你赶出来的。”
“哎呀,你怎么这么傻,他这么说就是想把我赶出来而已。”乞丐说道,“他只是需要个借口赶走出来,总有一天你也会被赶出来的。”
傻子摇摇头不肯信:“二傻子刚刚还问我会不会离开他呢。”
乞丐知道顾承贤很快就会发现是他带走见二傻子,现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便拉着傻子往城门口走。
“他都是骗你的,他自己都没本事做主,怎么可能留得住你。就像那天他们说你偷首饰一样,二傻子给你辩解了吗?早晚有一天你会被赶出来,到时候你找不到我了,你怎么办?”
傻子道,“可是……”乞丐打断他,“没什么可事,你跟我走,我会对你很好的。你可以在街上奔跑,在田野里自由活动。你不用像在顾府里一样看别人眼色,你能活的自由自在。”
他停下来看着傻子,道:“你以前和我说过,你喜欢这样的生活不是吗?”
傻子有些不知所措,他根本反应不过来现下的状况,“那咱们叫上二傻子一起走行吗?”
乞丐不打算现在跟他讨论这个问题了,他重新拉着他的手,道:“我们先出城门再说。”
他们所在的地方离城门口很远,等乞丐牵着人气喘吁吁地跑到的时候,顾承贤已经带着家丁在城门口等着了。
乞丐远远地没瞧清楚,等看清了想往后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顾承贤的眼神像冬日里的寒冰,从乞丐的脑袋上移到他握着傻子的手上。乞丐像被刺了一下似的骤然松开,傻子还扶着膝盖喘气。刚刚直起身子,就见顾承贤走到了自己面前。
傻子喘着气叫他:“二……二傻……子……”顾承贤根本不应,望着他目光直直地,话音听不出波澜:“你要跟他走?”
乞丐挡在傻子前面,自己目光也不怎么敢看顾承贤,“是我要带着他跑。”
顾承贤也不理他,只看着傻子问道:“你要跟他走?”
傻子再傻也能觉出他此刻的不对劲,他摇摇头,小声说:“我……我只是……先跟着他一段……”
顾承贤退开一步,说道:“好啊,那你跟着他。”
傻子不知怎么的摇了摇头,他伸手去拉顾承贤的手,见他不动于衷,便自己小心地往他身边凑。
“我不走。”他缩在顾承贤身边,抬头看他。顾承贤汹涌将要爆发的内心因为他的举动得到一点平静,他刚要说什么,乞丐却不知好赖的上前一把将傻子扯到自己身边来,怒道:“顾承贤,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傻子是不知道的,你不用做这些话事来逼他。”
一群人在城门口拉扯怎么看怎么不像话,子书弯腰提醒道:“少爷,人已经找到了,我们是时候回去了。”
顾承贤凉薄地看了乞丐一眼,淡声道:“原以为你会自己识趣的走掉,现在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乞丐看着向他慢慢走过来的家丁,向后退了一步,“你要干什么!”
顾承贤根本不想搭理他,乞丐扯着傻子不肯松手,极速道:“傻子,你看他为么对我,有朝一日就会这么对你。”
“我偷没偷东西你不清楚吗……”话没说完,便有家丁捂了他的嘴往后拖去。顾承贤看着他的目光凉薄,“我会安排人送你回静水城,到时候你要不要回洛城,就在你自己了。”
一来一回哪怕马车最起码也要半年的路程,到时候傻子早就忘了他姓甚名谁。乞丐呜呜地挣扎了几下,想要去够傻子。
傻子往前走了几步被顾承贤攥着手腕拉到了自己身边,几息之间乞丐就被拉着走远了。
傻子忍不住想给乞丐求情,“二傻子,我们不是故意见面的,你不要把他送走。”
他到现在还以为顾承贤生气只是因为自己撒谎和乞丐见面了,顾承贤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
“我和他之间,你只能选一个。要我,还是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