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被人丢了,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马车放下他后便扬长而去,速度快到土地的烟尘卷铺到傻子的脸上。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以为他们还是同家中那样和他开玩笑。但等他站累了,天黑成一片,他们也没回来。
那天夜鸟的怪笑都没他凄惨的哭声大。
但其实他哭不是因为被扔下了,是因为这片林子太黑了。
第二天他从路边醒来,有人陆陆续续的经过,他跟着人流往前走,进到了城里。
他饿了,想吃点东西,冲着第一家包子铺去了。那人一开始见他过来,还笑着招呼他,说:“公子买点什么?”
他抓了个包子在嘴里吃着,吃完四五个就要走,结果被招呼他的那个人抓了回来。
这人不再笑了,变得很凶,很大声的嚷嚷起来,说什么骗子,报官之类的。
他听不懂,缩起头来,后背挨了几巴掌,面对周围人的眼光惶恐不安地站着。
有人说算了算了,跟个傻子较什么劲呢。
那人忒了一声,说:“臭傻子。”
傻子是在叫他吗?可他不是叫小舟么。
傻子不明白,但是他在城里逛了许久,走到哪个摊位前,那个摊位上的人就对他道:“滚开,傻子。”
不出一天,他就知道了,傻子是在叫他。
他的名是傻子。
可他又不明白了,为什么这些人认识他,却不给他东西吃。
夜晚他忍着饿缩在墙根下,不免地又想起家来。
家里虽然也会有人骂他打他,但起码能吃饱饭。
他还在想说要不要回到昨天的地方,万一他们回来了找不见他怎么办?
想着想着,他睡了过去,但天亮的时候又被饿醒。
很难受,他走在街上,在饭摊前乱走。
好在有人心软,他得到了一点吃食。
但很快,这人在他连续三四天都去他摊位跟前等着之后,就不再给他了,甚至不见了。
他有点茫然,转着去了另一个摊位后,被人挥手赶走。
人人都很厌烦他的样子。
他大概知道脑子有点问题,之前在家中也有人这么骂过他,但他对别人情绪很敏感。别人对他的喜欢厌恶,他大抵都能猜到。
可是看着眼前的人,他又再次茫然了起来。
这人的眼神有点奇怪,隐隐发着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不是讨厌,也不像是喜欢。
这几天被骂怕了,看见这人他先往后躲了躲。
这人往前走了一步,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烧饼,说:“傻子,给你吃。”
傻子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吃过饭了,他很饿很饿,看着眼前的烧饼自然抵挡不住,什么害怕都没了,抓过烧饼就往嘴里塞。
这人说是给他的,他应该吃掉。
他吃的急,噎住了,这人还递给他水。
几次下来之后,这人说自己叫李二狗。
李二狗摸了摸他的脸,说:“傻子你跟我走吧,我给你饭吃。”
傻子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头,被他领进了一座破庙。
李二狗给他整理出个地方,傻子在上面坐着,他就眼睛发光地盯着他看,看得傻子心里毛毛的。
他又掏出一个烧饼,递到他面前。
傻子接了,欢天喜地地吃了起来。连李二狗凑近了都没发现,等他咽下最后一口饼渣。他才发现李二狗坐在了他的旁边,手在他后背摸着向下,在他屁股上揉了揉。
他说:“你干嘛?”
李二狗说:“要报酬啊。”
傻子就知道了,天下没有白费的午餐,要吃烧饼,就得身体力行来换。
他完全接受,他好几次对李二狗说:“二狗哥,你人怪好的嘞。”
李二狗两三天来一次,每次会给他带着吃的。
傻子自己省着吃,完全够。
可要再多个人的话,就不太行了。
他盯着二傻子舔完饼渣的嘴巴,有些后悔把他捡回来了。
他是在城外的小路上捡到他的,但他们早上在城里打过照面。
城里那会儿,他披头散发,竹子色的衣服上还有血。他偷人家的糕点被发现了,那些人拿棍子往他身上打,他疯疯癫癫地跑远了。
再见到时,他躺在傻子回破庙的小路上,嘴下呕了一滩血。
他说不清为什么会把二傻子拖回来,也完全没想到后面他们会相依为命。
他虽充大样,说自己是大哥,可从来都是二傻子照顾他。
他虽然讨厌二傻子总枕在他胸口睡觉,让他半夜憋醒。
可真醒过来时,他睁开眼睛,耳畔是二傻子均匀绵长的呼吸,他又说不清心里有点什么不一样了。
这个庙里是很好,但是太空了。二傻子住进来后,似乎变温暖了不少。
他被扔下,碰上了李二狗。李二狗虽然给他吃的,但来了又走。
他是自己一个人,但是二傻子来了以后就不一样了。
他望着庙外出神时,不再是只看到一片空地,而是先看到二傻子坐在门槛上的背影。
走在路上时,身旁也有二傻子的身影。
二傻子总是傻子傻子的叫他,跟着他,在他身侧。
他还说过自己绝不会抛下他。
傻子当然信他,他望着自己的眼神直白又热烈,一片坚定。
傻子很高兴,看二傻子怎么看怎么满意,怎么看怎么欢喜。
如果二傻子别总拿东西硌他就好了。
不过没关系,这只是件小事。
他和二傻子黏黏糊糊的时间越来越多,对他的变化不甚敏感。
可有一天,乞丐突然问他,“你有没有觉得二傻子变了”。
变了吗?好像有有点。
二傻子一开始很傻,可后来慢慢的他越来越聪明。
他学什么东西都很快,有些老乞丐都夸他。
他看眼钱就知道今天挣了多少花了多少还剩多少,不必和他们一样要挨个数,拿石子摆。
乞丐问他:“你和二傻子怎么认识的?”
傻子想了想,竟没想起来。
他有印象时二傻子就在他身边了,乞丐望着他的目光别有深意。
有次他说:“二傻子这么聪明,不会永远当乞丐的。”
傻子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笑了笑,倾过身来摸摸他的头,说:“不过没关系,他离开了以后,还有我。”
傻子摇头,反驳他:“二傻子才不会离开。”
乞丐没再说话了,两个人把这次谈话心照不宣地压了下来。
傻子觉得心里有点闷,他发现二傻子最近不太高兴。
钱他们赚的越来越多,二傻子的话也越来越少。
好几次傻子看到他望着天空,仿佛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傻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才会回过神来。摸摸他的脸亲亲他。
他想,二傻子如果不高兴,他们就离开这里。
他希望二傻子高兴。
他把这个想法和二傻子说了,二傻子看了他很久,忽然满脸笑意。
他像小狗一样蹭过来,双手撑在傻子腿上,额抵着额,说:“我在傻子心里最重要,是不是?”
当然是了!傻子回答他。
笼罩在二傻子身上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他再没有露过压抑的情绪。
他们之间到了一种傻子说不上来的氛围,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二傻子不再问他自己重不重要,就像傻子也没有再问过他会不会走。
傻子不会去想很深远的事,他觉得这样和二傻子在一起就很好。
但总有意外发生,比如二傻子被打,虫灾,逃难,二傻子回到顾府,变成顾承贤。
顾承贤和二傻子是不一样的,二傻子总笑,时刻贴着他。
顾承贤脸上没有笑意,他不开心,也不见他。
但是乞丐说这是沉稳,有钱人家的少爷大多都这个样子,而且二傻子的病已经治好了,当然会和以前不一样。
乞丐说的话总有一定的道理,二傻子变好了,他应该高兴。
二傻子不见他的时候,他就与乞丐在一起。
乞丐与二傻子不一样,傻子总觉得有时候他像是在学二傻子,而且人也奇奇怪怪的。
他经常会说:“等我们以后也……”
然而他话不说完,便沉默下来。
总之来到顾府后,好像所有人都变了,连顾承贤有时候也是不一样的。
他每半个月会来一次,来了以后带着傻子去洗澡。
在到达汤池之前,他总是冷冰冰的,看着他的眼神很漠然。然而等到了汤池之后,他就变了样子。
傻子会被他抱着抵在池边,听他一遍遍向自己求证:“还喜欢我对不对?还记得我对不对?”
傻子仰着头喘息,手掌无处支撑只能扒住他的头,嗯嗯啊啊地说是。
傻子自己也变了,看不到二傻子的时候,他就会想他,心跳的很快。见到他以后,心跳的更快。
乞丐说这是爱,他想是的。
所以当他被二傻子送出来,自己独处孤庙的时候,他能明白自己这么痛是为了什么。
二傻子不要他了,乞丐也不见了。
他无处可去,所以燕青问要不要跟他们走,他说好。
他跟着燕青来到了燕府,看到了燕青的弟弟燕植。
燕家人对他很好,比在顾家时要好的多,可他还是难受。
刚来燕家时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燕植还很奇怪地问他怎么总是哭。
傻子摇摇头不肯说,他虽然是傻子,却有自己的志气。
如果二傻子不要他,他也不会想着他。
忘记一个人是漫长而痛苦的吗?
他不知道,他不记得很久之前的事,但是二傻子他记了很久,才慢慢忘却。
后来他会做梦,梦里有个人,看不清脸。
他们并排坐在破庙的门槛上,望着天空的鸿雁向南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