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玉白没想过他会想看这个。
可能是脸，又或者是身材，哪怕问他叫什么名字，路玉白都会答应，但唯独没想到他居然只想看一只手。
路玉白略微沉默了一会儿，才欣然开口：“可以啊，当然可以。”
卧室的灯不算亮，是偏暖黄色的光，当初装修的时候，介绍人磨废了嘴皮子说这灯能保护视力，路玉白将信将疑地装了。
虽然花了五位数。
好在用来拍照效果不错，模模糊糊的，有种柔和的氛围感。
江源看着屏幕上弹出的照片，闷声捧着手机，在被窝里反复放大每一个细节。
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一只手。
虽然是偏黄色的光，依稀藏不住底色偏白皙的皮肤，几根静脉血管微微凸起，江源迷迷糊糊地想着，听说这是因为长期锻炼导致皮下脂肪比较少，那他应该身材也不错。
通话里静得诡异。
路玉白唇角微勾，听着耳机里人均匀的呼吸，还有时不时翻身带起的被窝响。
“小源。”路玉白沉声。
“怎么了？”江源被从意淫中唤醒，红着脸不好意思应道。
连一只手都能想东想西……江源觉得自己上辈子多少得是个色中恶魔。
“我突然觉得，你这个标签不太符合你。”
江源心跳骤然加快，肾上腺素飙升，不安地结巴道：“啊？会、会吗？”
“阳光开朗小甜心……”路玉白淡笑着，磁性的声音反复轻声念着这几个词，“我倒觉得你比较像个羞涩可爱小包子。”
“……”
江源整张脸红得像苹果。
他立马钻进被子里，整个头埋进枕头下面，试图躲避这忽如其来的调戏，耳机里的笑意半分没停，反而更欢了。
“小源，这么吵在干嘛呢？”
“没干嘛……”江源脑子嗡嗡的，语气又低又撒娇似的，“你别老取笑我！”
“我只是……只是网上反差稍微大一点，其实现实生活里很热情开朗的！”
“哦？”路玉白斟酌着这话的可信度，半晌后得出结论，“不信。”
“……”江源咬着唇，绛红色的唇被齿嗫得发白，他沉吟了许久，还没找到开口的话，就被路玉白抢去先机会。
“说着玩的，信你。”路玉白语气悠闲，像是随口那么一说，虽然他确实是，“毕竟这么可爱，大家都应该很喜欢。”
“对吧？”
话音刚落，江源怔住了。
大家都应该很喜欢……吗？
他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喜欢他，但他感受到的，是周围人都不怎么喜欢他。
一个放进人群里，就像众多沙砾的一颗，普通到几乎看不出有什么优点的男孩儿。
他突然鼻头一酸。
“没有。”
路玉白声音戛然而止，他面上略带点惊讶，这小包子怎么突然……声音这么哑，像是要掉眼泪了。
“你……是委屈了吗？”路玉白头一次慌了神，虽说他活了二十五年，但是他除了性取向是男的以外，其他方面都像个直男。
就连他穿同一条裤衩长大的兄弟，都深恶痛绝地骂他白瞎一张脸。
江源吸溜着鼻子，没人哄还好，这一有人关心了，眼泪就止不住地汪汪流，越发不可收拾，哽咽得路玉白都心疼。
“我错了，我不该说不信你，不哭了好吗？”
“不是。”江源擦掉半边眼泪，“不是因为你。”
路玉白脑中飞速回忆，终于想清楚了他是以为哪句话不对劲。
大家都喜欢？
阳光开朗小甜心是被别人嫌弃了？
他突然不知从何处来的烦躁，语气有点凶巴巴的：“不许哭了，小源。”
江源死咬着唇，只是些细小的啜泣声从唇齿间泻出。
“白天也骗我了，是吧？”路玉白声音冷得让人害怕，“明明是受委屈了，跟我说感冒。”
“不是……”江源还没止住，说两个字抽气一下，又害怕路玉白真的生气，连喘带哭地嗫喏，“我不是想骗你，只是不想让你知道我在外面那么差劲。”
“怎么差劲了？”路玉白没太好气，像是在教育一个恨铁不成钢的小崽子。
“我……”江源张唇，却说不出话。
“你跟同学闹矛盾了？”
江源没啃声，他和宋明哲那个关系，算不上是闹矛盾，倒更像是他的单方面的承受所有来自宋明哲的施压和恶行。
路玉白并没那么好的耐心，语气又忍不住地凶：“你说不说？不说就以后都别说。”
“我说……”江源委屈巴巴的。
“我有个同学，以前是我的舍友……他，手上有我的把柄，然后就一直，欺负我。”
路玉白火气一下从肚子窜到头顶，音量加了一倍：“你是傻子吗？你不会一拳给他打回去吗？”
江源吓得不敢出声。
他怀疑路玉白根本就没听整个句子，只听见了欺负他三个字。
“什么把柄？裸照？”路玉白蹙眉，他从桌上烟盒里抽了一支，点燃叼在唇角，模糊不清道，“男孩子的裸照能有什么用？你还是可以给他一拳。”
“不是……！我才没有裸照呢。”江源羞耻得不行。
这人到底有多开放啊？裸照都不能威胁到他吗？
“哦。”
江源越说音量越小，扭捏着：“反正……大概就是一些很私人的事情，不想让大家都知道的东西。”
路玉白深吸了一口烟，浓郁的烟雾过肺后，吐出写稀薄的白气，他没再追问：“行，那他没对你动手吧？”
“没，他没有坏到那样。”江源松了口气。
“行。”路玉白气头下去了，才开始放缓和语气，带点哄的意味，“你要有自己的分寸，被别人欺负这种事，不是忍忍就能过去的。”
“先不谈别人喜不喜欢你，就算是喜欢你，也不能这样糟践你，更何况你跟他没半点关系，更不用考虑他的感受。”
“嗯……知道了。”江源闷着声音，他心情好了不少，兴许是因为路玉白是他第一个倾诉对象吧。
哪怕这是个素未谋面的网友。
“然后就是，你一直忍着他的原因，是因为你有不想让大家知道的东西，害怕被别人歧视对吧？”路玉白没等他应，就自顾自继续，“但别人的眼光有那么重要吗？又不能当钱花。”
“……”江源突然被哽了一下。
好接地气又让人无法反驳的道理。
“所以，综上得出结论，你完全可以给他一拳。”
“噗。”江源皱了许久的眉头终于松懈了，他笑得轻快，“我发现，你还真是喜欢数学。”
就发现了这个？
得，白讲。
听着这崽子傻白甜的笑声，路玉白就知道，他多半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就出来了，脑子和心压根儿一个没过。
路玉白掸了掸手里的烟，烟灰落进透明质的玻璃缸，他无奈又亲昵，语气轻得几乎让人听不见：“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