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
江源几乎两点一线,早上天没亮就去图书馆,晚上十二点才回家,几乎没什么时间和路玉白聊天。
好在路玉白也要忙课题,两人居然意外地时间线重合了。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江源作为文院综测前三,硬是熬了三个通宵,才考出自己差不多满意的水平。
至于有多少分,他也没多大把握。
不过挂科这俩字肯定是和他沾不上边。
江源走出兰蕙苑,浑身紧绷的肌肉都骤然放松,院里的桂花已经开了,细密的绒簇花团密布整棵树,香味沁得人想紧张都难。
要放假了。
江源舒着气,眯着眸子不知在望何处。
他不是期待假期的人,因为在哪儿都一样,与其回到那个让人窒息的家,还不如在学校里读书让他来得舒服。
忽然眼前一道粉色晃过,江源一惊,差点没站稳整个人摔下去。
“乌拉!”
是祁悦。
江源扶着心口,缓缓从惊吓中脱身,他无奈地望了面前兴奋的人一眼,不自然开口:“考得还不错吗?这么开心。”
“没啊,不知道考得怎么样。”祁悦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会这样吗……?”
祁悦一副神秘的模样,竖起一根手指:“这就是你不懂的吧?学霸和学渣之间的差距。”
江源略带疑惑,眯着眸子,等待她的后话。
“学霸之所以是学霸,是因为他们什么都知道,学渣相反。”祁悦神色自若,“但古话说的好,无知者无畏,所以我没感觉。”
“……”
江源脑子反复转了一圈。
有理,大大的有理。
于是他如同顿悟般,郑重地点头。
“噗嗤。”祁悦拍了下他的肩膀,“你信了?也太单纯了吧你。”
江源脸上一热,又别扭地拧过头,手指不自然地抓上书包带。
祁悦跳下一层台阶,仰视着江源,笑得肆意:“走!大学霸!放假了。”
头顶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江源抬眸,视线落到白色的槐花上。
心情突然很好,分享欲前所未有的高涨。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蓝色天空间的一抹槐花,花朵在风里晃悠着,好几张都拍糊了,好在最后一张很清晰,定格住属于初秋的第一份悸动。
想给白哥看。
白色的槐花。
江源抿着唇笑得腼腆,不自然地手指埋进发根间,似乎日子开始好起来了,从乌云密闭的昏暗岁月里,一点点地褪去泥泞。
“来了。”江源揣起手机,走下布满干涸青苔的台阶。
*
路玉白久违地没有穿他那身理工男必备的衬衫西裤,一身灰黑色的大衣,露出内层的高领内搭,手腕上的表带低调奢华,戴着副细边框眼镜。
他对着镜子,难耐地扭了下脖子。
妈的,为了凹造型真是难受。
楼下的司机已经等待多时,他一见到路玉白走出单元楼,立即恭敬地低头:“少爷。”
“啧,讲多少遍在外面别叫我少爷,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低着头的人默不作声,连动作都没换一下。
路玉白心烦地打开车门,长腿一迈进后座,“砰”一声甩上了车门。
司机这才缓缓抬起头。
这一家子姓路的,从老到小,没一个好伺候。
他暗叹口气,又胆战心惊地坐回驾驶位。
路家宅院位于二环边,门外就有个湖,整个私人住所像是湖心间的小岛,风景甚是不错。
可惜路玉白很少有心情欣赏风景。
他不耐烦地瞥了眼窗外,一群佣人真整齐地站在门外,像是要迎接远道而来的贵客,而不是一个家里的人。
这地方,能叫个鸟的家。
路玉白情绪前所未有的烦躁,整个头都在“嗡嗡”作响,他攥了一把座椅上的真皮坐垫,语气低哑急促:“走后门!”
司机一愣,又不敢拒绝:“好的少爷。”
直到进了主宅,路玉白才从几近窒息的狂躁情绪中缓过来,他直接拿了桌上一杯水,仰头就往喉咙里灌。
“还知道回来?”
身后一阵低沉又威严的声音响起,路玉白放下玻璃杯,抿唇回头:“爸。”
路迟年冷哼声:“知道的说我是你爸,不知道的以为你是我爸呢,正门开着你不走,非要像贼一样走后门。”
“你见不得人是吧?”
这见面不到一分钟,就从父子温情叙旧上升为仇人分外眼红。
路玉白气不打一出来,又硬生生吞回去,只从唇间挤出几个字:“我爱走。”
“爱走多走!我明儿就叫人把后门拆了,我看你飞进来。”
三句话不到,两人又面红耳赤。
管家立马小跑着过来抚路迟年,一边安慰着他的情绪,生怕他一不小心血压又比身高高,一边疯狂给路玉白使眼色。
路玉白这才别扭地咳嗽,小声道:“我错了。”
“错哪了?”路迟年白他一眼。
“不该喜欢走后门。”这话路玉白自己说出来都得嘲笑一声。
妈的。
走个后门怎么了??!
我走的是家里的后面,又不是男人的后门,至于一副伤天害理有伤风化的样子吗?
两人沉默了快十分钟,管家才小心翼翼地请这俩大佛去吃饭。
路迟年还是一副吹胡子瞪眼的表情,气得路玉白血都要从主动脉倒流进左心室。
饭刚吃不到一分钟,路迟年就甩了张名片出来,在大理石桌上弹了下,差点蹦到路玉白碗里。
他蹙眉抬头,饭桌旁的一干佣人呼吸都几乎凝滞。
“谁?”
“你徐叔叔的女儿,明天去见。”路迟年头也没抬,一副命令的口吻。
“呵。”路玉白这下彻底放下筷子了,“我讲了三遍,我喜欢男的,这徐叔叔的女儿有鸟吗?没有我不去。”
“你再说一遍?!”路迟年这回是真生气了。
桌上的盘子被他摔得一片狼藉,连带酱油汁液都溅了几滴在路玉白脸上。
他沉默着抬起手指,轻轻拭去脸上的物资,几抹算得上悲伤的情绪从眉间溢出:“爸,这个周起码有十个人劝我,让我回来,让我听你话,乖乖相亲结婚继承家业。”
“他们说你是为我好,是为了我的未来和前途着想,让我不要任性……任性。”路玉白轻笑一声,“我不求你理解我,但至少别用任性一个词抹杀我所有的努力,行吗?”
“我迄今为止所有的成就,从没靠过我的姓氏,不是因为我是你路迟年的儿子,而是我无数个日日夜夜熬出来的。”
路迟年喘气声逐渐平复,他淡瞥了一眼:“你总有靠你的姓氏的一天。”
“不是。”路玉白喉间涩得发苦,他指尖深入皮下,几乎攥得要出血,“你能给我点尝试和犯错的机会吗?我只是想试试我能做的东西。”
“和男人谈恋爱也是能做的事吗??!”
路迟年红着眼睛,握着手杖的腕骨微颤抖着。
两人相顾无言。
良久,路玉白仰起头,眼尾浮上层腥红色,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语气却格外沉淡。
“我去见那个女的,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