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一连四天都没去上课。
直到第五天,辅导员给他打了个电话询问情况,江源模糊不清地敷衍了几句,才推脱掉辅导员亲自上门查看的殊荣。
他望着墙壁上滴答跳动的时钟。
哎,终归还是要被拖出蜗牛壳。
江源动作不太利索地下床,腿还没离开床沿,身上就撕扯着生疼,他撩开腹部的衣物,有一片明显的淤青。
“啧。”江源眸子淡淡的,放下衣服遮住碍眼的痕迹。
好在他咬宋明哲那口没省力气,他回去估计也得半把个月才能好透,这么一想,江源浑身都舒畅得多。
早上又是让人两眼一昏的高数课,江源全副武装裹得像是明星出街似的,背着两本书来到教室。
他才刚踏进门边,整个嘈杂的教室就像陷入了冰冻似的,没了半点声音。
江源环视了一圈,神色恹恹地坐到老地方,拿出自己的高数课本戴上蓝牙耳机。
也对,出了黎知那件事,他彻底成了行走的瘟疫病毒,谁挨上他都得沾上晦气。
快上课前十分钟,祁悦才来。
她眼下乌黑隔着老远就能看见,昨晚多半熬了个大夜,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坐到江源旁边:“大学霸,你搞什么穿这么多?”
“感冒了。”江源小声说。
他声音里确实有嘶哑的痕迹,虽然不是因为感冒。
祁悦点点头,没多想地打开书包,掏出高数书和练习册。
“大学霸,习题写了没?”
江源犹豫着点头:“写是写了,质量不好说。”
祁悦轻呵,眉眼眯起:“我们学渣从来不追求质量,只追求数量,写了就成,来!”
江源这才把绿皮习题递过去。
祁悦三下五除二地誊抄上去,正好在路玉白踏进教室的一瞬间写完所有题。
路玉白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兴许是出门没看天气预报,走进教室时,鼻梁上已经带上了汗珠。
他顺手把外套脱下来,搭到一旁无人的座位上,露出内里的白色衬衫,解了两颗扣子。
祁悦眯着眼,小声凑到江源耳边:“白老师好骚。”
“噗!”
江源本来没注意到,她这么一说,他抬眼就对上露着锁骨和半个胸膛的路玉白,眼神交汇的瞬间,差点喷出来。
他一张脸爆红,埋着头不敢继续看。
确实挺骚的,像是夜总会出来的男公关。
路玉白好奇地看着不敢抬头的男孩儿,又扫了一眼他旁边的女孩子。
这俩人似乎上节课也在窃窃私语,看起来关系很不错的样子,这会儿小孩儿脸又红得不得了。
他无奈一笑,似乎看出了两人的关系。
这个年纪的男孩儿,如果性取向正常的话,很难拒绝旁边那个看起来就很有意思的女生。
春心萌动也是正常。
课前的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铃声一响,路玉白戴上他的银边框眼镜,又恢复那个温文尔雅的魔鬼数学老师。
这节课的内容依然是函数,只不过比上节课更抽象。
江源杵着下巴听了不到十分钟,眼睛就阖上了。
路玉白余光扫到,嘴上一边讲解着枯燥乏味的数学公式,不经意地扬起愉悦的神色。
有些地方又真的很像,比如在讨厌的东西方面,都不喜欢数学,那副恹恹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像只被迫学习的奶狗,一会儿就翻出纯白色的肚皮,睡得晕头转向。
“江源。”路玉白声音不大,但足够把人叫醒。
小狗儿立马睁开眼睛,懵懵地站起身。
他吓得属实不轻,本就没太睡深沉,突然听见一个分不清是数学老师还是白哥的声音,足以把人的睡意驱散干净。
“昨晚干啥了?这么累。”路玉白不经意地问了句,红外线扫到多媒体板上,“这是什么?我刚刚讲的。”
江源看了两眼,小声回道:“费马定理……”
“哟。”
路玉白诧异地笑,他的教鞭在讲台上点了几下:“有预习?不错,乖。”
没抓到小孩儿的小辫子,路玉白内心暗暗遗憾,但他还是让人坐下了。
江源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扶着旁边的桌角,缓缓坐回板凳上,他又看了眼路玉白,戏谑的神情昭然若揭。
他确实预习了,也不敢不预习。
上节课差点把他魂都吓得剥离出体外,这节课是断然不敢以裸奔的状态来上课的。
“大学霸,我怎么感觉这老师格外关照你?”祁悦撑着下颌,眼神意味不明。
“……”
江源长叹,无奈又小声:“我倒希望他别关照我。”
祁悦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个粉色的小袋子,大约只有三个手指宽,正方形的。
江源脸上一热,眼神躲闪着:“你怎么上课拿这种东西?”
“?”
祁悦把塑料包装翻了个面,江源才看清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第一眼看不太清。
护手霜……
他顿时窘迫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立马扭过头把脸埋进帽子里,半天都不愿意转过来。
祁悦故意逗他,红着的耳朵尖格外有意思:“江老师,你刚刚把这个看成啥了?大学霸给我科普科普呗?我没太懂。”
“什么都没看成!”江源说什么都不肯转过头,欲盖弥彰地攥着笔。
攥了一会儿又觉得浑身不自在,呼吸都乱地没了规律。
“好好听课,别、别再胡闹了。”江源深呼吸了几下,重新抬起头望向黑板。
*
三节课过得格外快。
下课后,众人赶着去吃饭,教室很快就空无一人了。
江源慢悠悠地收拾书包,刚准备转身出门,就被一声叫住。
“江源。”
他转过身,路玉白就站在讲台上,本就比江源高了快一个头,这会儿再加上台阶的长度,江源看他都要抬起头。
“过来。”路玉白朝他勾了勾手指。
江源怔怔地站在原地。
这个手势,好像在唤小狗似的,还没想清楚,脚步就鬼使神差地挪过去了。
路玉白似笑非笑,一手握着保温杯,语气平淡:“上次下课怎么溜得那么快?怕我把你吃了?”
江源咽咽口水。
完了,差点忘记这茬了。
他完全没想到路玉白居然真的记得,按照江源的推断,一般老师叫同学留堂,如果不是作奸犯科让老师记忆非常深刻的话,悄悄溜走都不会被抓到。
“没……”江源憋了几秒,憋出句,“饿了,赶着吃饭。”
路玉白忍着笑,手上收拾着教案,几张纸很快就被他塞进文件袋里。
江源这个视线刚好直视他的手指,很漂亮干净的指尖,指甲修剪得很漂亮,关节也没有颜色,仿佛是玉雕琢似的。
和他的名字也很配。
“盯着看什么呢?”路玉白抬眸。
“没。”
“学得怎么样了?有不会做的吗?”
江源像在铁锅上似的煎熬,他抠着手指,想回答又不敢回答。
要是说有,路玉白十有八九要把他按在这儿讲到明白为止,要是说没有,路玉白随便抽个问题,他都可能答不上来。
俗称送命题。
路玉白看他那纠结的样子,笑意再也憋不住:“行了,有不会的就赶紧问,没有就去吃饭,我又不是在为难你。”
“哦……”江源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脸色。
他现在笑得很自然,说话也不是在阴阳怪气地呛人,估计是真随口一问。
江源这才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习题集。
“上节课的作业,有两个题我不会。”江源翻开习题,上面每个题都有橡皮擦涂改过的痕迹,足以看出他写题时的纠结。
路玉白接过笔,撑着讲台开始看题。
“这两道都是同一种类型,现在用传统方法可能确实难解,你翻书到二十四页,洛必达原理,看完可以直接解出来。”
“我现在给你讲讲传统解法吧。”
他从桌上掏了张草稿纸,修长的手指捏着钢笔,很快就在纸上龙飞凤舞地留下一串。
江源皱着眉看了两遍。
这他妈是什么字体……
路玉白本人倒是感觉良好,他站在讲台上,需要微微弯下腰才能够得到江源,笑意盈盈地转着笔:“怎么样,理解了吗?”
江源:“……”
他不太敢说没看懂。
但这字体实在是太抽象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把数字写成这样,简直是在侮辱他手上那一只几千块的德国钢笔。
“嗯,懂了。”江源点点头,并暗自决定把那张草稿纸带回去问问考古学系的同学,看看有没有人能认出来那是什么字。
路玉白看着他收东西,突然瞥到一串灰色的手链。
很少有男孩儿会戴手链,还是这种小玉珠串。
气氛安静了几秒钟,江源收拾好东西,刚准备走,路玉白又问了:“你旁边那个女孩子,你喜欢她吗?”
“?”
江源蹙眉,立马摇头。
他为什么会有这种误解?!就因为祁悦坐在他旁边吗?
路玉白像是明白了什么,继续道:“我看你总是对她笑。”
江源心跳乱麻麻地,别扭着说:“别人也没跟我说话,我不是只对她一个人笑……我平时挺喜欢笑的。”
“那你为什么不对我笑?”
路玉白说出口,才发觉这话酸溜溜的,立马别扭地转过头:“算了,我开玩笑的,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