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阖上房门的瞬间,江源急促的呼吸才略微得到调控,他捂着两鬓缓缓蹲下身子,缩成个球似的靠着铁门。
简直糟糕透了。
莫名其妙在自己的老师家睡了一觉,还穿着人家的衣服回来了。
这意味着,他还要洗干净换回去,两人不得不以非上课正当缘由见面。
江源心情乱到了极点,他扶着门把手站起身,抬头对上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柯然。
他裤链都还没拉好,有着奥特曼卡通图案的内裤显眼至极,尴尬两秒,柯然又惊又臊地红了脸,一把拉起裤链:“源儿?!你怎么回来没声音的。”
“我刚刚进来。”江源忍俊不禁。
可以,他不是唯一一个穿卡通内裤的男人,不丢人。
“你听我解释一下,我不是天天都穿奥特曼,这是我妈买的,有特殊意义……诶不对。”
柯然试图解释,却感觉越描越黑,说了几句干脆自暴自弃:“算了。”
“我他妈承认我就是喜欢奥特曼。”
江源捂着嘴憋笑,实在憋不住才泄出声:“没事,我不嘲笑你的奥特曼。”
柯然五官快皱成个苦瓜,半晌才委屈巴巴道:“昨天你怎么不在家,我回来还给你带了宵夜呜呜呜,你辜负了我,渣男。”
江源挠了挠脖子,没太好意思。
“昨天……出去喝酒了。”
柯然嘴巴张成了个o形,望着江源愣了好一会儿,才接受到信息似的,立马冲刺趴到江源腿边上:“小源源,是不是受刺激了?”
“没。”江源扭捏地干笑,“就是想去试试不同的生活嘛。”
“源,你终于领悟了。”
柯然脑子里也就一个准则,那就是江源说什么都他妈是真的,他当机立断就拉着人走到沙发旁,滔滔不绝地开始锐评整个城市里排的上号的酒吧。
江源没太听进去。
他嘴唇隐隐作痛,起床时没太感受到,午饭里路玉白放了些辣椒,刺激渗透过黏膜,现在才在破损处发挥作用。
明明没有撞到,身上没有任何磕碰的痕迹,而且这个位置也相当让人怀疑,因为他自己很难能咬到。
除非是别人弄的。
江源恍惚间,一抹身影闪过他的脑海,那人的下颌线冷冽,上面蒙了层薄汗,清晰又暧昧地擦过他的弯弯睫毛。
似乎嗅到了一阵熟悉的味道。
草木香,像是从苍穹一跃而下经过刀刃般寒风洗涤后,落入一汪满是植被的春水旁,那种窒息边缘的幸存怯幸感。
他被人拯救了,在他最难过的时候,噩梦交加时不断抚摸过背脊的手,还有在耳边耐心细哄的声音。
只是这记忆都被一层遮光的布挡掩,被抛进了不见天日的遗忘里。
会是路玉白吗?
江源心乱如麻,不知为何,路玉白对他的关注有些太过了,超越了普通男性的友谊,更不是一对师生该有的情谊。
他不想被任何人关注,包括路玉白。
“源?源源源!”柯然两手握着他的肩膀,又娇又气地摇晃两下,“你根本没听我说话!”
“抱歉。”江源回过神。
“喝得有点多,现在不太清醒。”
“哦。”柯然瘪了下嘴,一副善解人意的糟糠妻子模样,“要不要我给你冲点蜂蜜水?”
江源被哽了一下。
看来宿醉喝蜂蜜水是全国统一的方法。
他强颜欢笑,看着柯然亮晶晶的眸子,也没办法拒绝他的好意,只好先答应下来:“好好好,那就辛苦你了。”
“好嘞!”
说完,柯然欢快地一蹦一跳进了厨房。
江源愧疚地望着他的身影,轻叹了叹气,每次他情绪低落的时候,都是柯然像个小太阳似的来安慰他,但他没办法给予柯然相同的情绪。
他就像是个负面情绪构成的无底洞,贪婪地依赖着别人,奢望别人来给他救赎。
柯然是,对白哥也毅然是。
白哥……
江源骤然惊得瞪大双眼,他一晚上都没回消息!他立马手忙脚乱地找出手机,点开软件一看。
幸好,白哥也没发什么消息。
似乎是上天的巧合,两人悄无声息地达成共识似的静默了一晚上。
江源咬着嘴唇上的破损,舌尖舔了下,带着铁锈味的血腥味席卷整个味蕾。
【源】:白哥哥。
【源】:你为什么没和我说晚安?
*
路玉白还没走。
红色的跑车大张旗鼓地摆在路边,黑色的顶蓬遮挡住了车内人的长相,也阻断了他的情绪。
他默默抽着烟,手腕搭在开了条缝隙的玻璃窗上,时不时颤一下,抖落些烟灰在路面上。
“咚咚咚!”
车窗玻璃被用力敲了两下。
路玉白不耐烦地转过头,黑色的车窗后有个人影,他没什么头发,整个前额都是光秃秃的,两人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妈的”路玉白轻声咒骂,他吓得烟差点滑落。
“路玉白!?你现在好歹是为人师长了,在路边违章停车还把烟灰抖地上?”
路玉白无奈地打开车门,长腿一迈探出驾驶位,他靠着车门语气轻佻:“温叔,我只是临时为人师长,你可不能用那一套教条来管束我。”
“嘿!?我看你牙尖嘴利的。”中年男人轻踹了他一脚,“你在这干什么?”
路玉白低笑,他沉吟了片刻,鼻尖轻动着:“在闻香樟树。”
“……”
男人无语至极,眼尾都挤出点鱼尾纹,语气又疑惑又无奈:“你是不是在文学院被逼得要疯了?我怎么感觉你精神状态不太对劲。”
“你不懂。”路玉白一哂。
“以前觉得文学晦涩难懂,矫揉造作得很,但最近突然不这么觉得了。”他抬起眸子,望着头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叶,“似乎挺有意思的。”
“你别告诉我你准备转文?”男人吓得一颤,连忙摆手,“你别来!你敢来我马上打电话告诉你爸。”
“不来,你求我都不来。”
路玉白抽完最后一口,稍讲文明地找了个垃圾桶丢掉烟头,再舒展了两下筋骨,走回跑车旁边。
“江源是你带的吗?”他挑眉随口问。
“不是。”男人眉头微蹙,“江源确实很厉害,之前我有看过他的几篇文章,功底很扎实,但感觉吧,少了点这个年纪该有的热情。”
“我有旁敲侧击地问过他要不要来跟着我做课题,他拒绝了。”
路玉白点点头,若有所思了片刻:“是不是你没盛情邀请?”
“你是不是有病?”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了,“我是教授,他是学生,你要我盛情邀请?!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可能要我去请!”
“嘁,瞎清高。”路玉白懒得再和他说,拉开车门就准备进去。
“你等会。”
路玉白回头,对上他一脸狐疑的表情:“你不会是在对我的学生打什么歪心思吧?”
哟,被发现了。
路玉白半点也不藏掖,表情坦然到有些欠揍,舌尖故意舔了下唇角,带着点狐狸似的挑逗:“是,怎么了?你有什么意见?”
“妈的兔崽子…你给我滚!”
路玉白心情愉悦地坐回驾驶位,从兜里掏出颗糖,本来是买了准备用来哄江源,没想到人不需要哄,没了用武之地的糖就只能进他肚子里。
甜的,还有点酸溜溜的。
他百无聊赖地打开手机,看见江源给他发的消息。
嘶……对网上的自己就又是撒娇又是讨好的,现实却避之不及。
合着他成自己的替身了?
路玉白心里酸溜溜的,心里愈发郁闷,现在他做不到不对江源好,又不敢太冒进把人吓跑了,藏着掖着的,难受得牙痒痒。
想咬人。
他手指无措地顿在屏幕前,想询问江源的身体情况,又没办法开口,憋了半天才回了句:昨晚在忙。
江源过了几秒钟,回复他:哥哥在忙什么?
忙什么?
路玉白头顶都要被气得冒烟了,这小白眼狼早上起来就只给了他一句谢谢,然后巴不得立马消失在他面前,现在倒屁颠屁颠地问他昨晚在忙什么。
忙着给他洗澡,忙着扒他衣服,还有洗那条丑得要死的小熊内裤。
他扶着太阳穴在屏幕上敲了一串字,又默默删掉,只发了句:在忙着给小狗洗澡。
江源顿时来了兴趣。
他一直都想养只小狗,但江戈不允许,所以他从小路过宠物店都要在门外的玻璃橱窗上趴很久,看着里面的小狗,每次都要看很久,再失落地走开。
【源】:白哥养狗狗了吗?!我可以看看吗?
路玉白:“……”
他长叹了叹气,给白舒发消息:“你家小诚在不在?”
【白舒】:你问狗还是贺诚。
路玉白脾气再也压不下去,直接怼了条语音过去:“我他妈什么时候叫过贺诚这个?不是你非要给狗起这个破名字?”
【白舒】:噢噢,脾气这么大,去医院看看妇科吧。
【白舒】:我看你要绝经了。
路玉白半个字都不想和他废话,直接叫他发了张狗的照片过来,刚准备转发给江源,手指顿在屏幕前,很快又取消。
他启动油门,一脚轰鸣消失在柏油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