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到演讲台前的一刻,江源都还是轻飘飘的。
他红着耳朵尖,连唇角都是发烫的味道。
但他并不紧张了。
“Calligraphy is a kind of art, you should learn to enjoy this art.”
路玉白坐在台下,望向台上站得笔直的江源,耀眼的光线照亮他身上的每一处,连影子都隐隐带着光晕。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江源,但曾无数次想象过,他的小孩儿本身就是个自律又完美的人,无论是学业还是为人处世,都有这个年龄少有的成熟。
兴许他现在只是无光的石子,但总有一天能成为温润有方的璞玉。
耳机里的英语长句还在继续,台上的演讲也还在继续,路玉白低低地笑着,修长的手指覆上薄唇。
或许他也变了,从江源闯进他生活的第一时间里,就像是命中注定的化学药剂,在改变他的结构,调节他的环境,又融入他的每分每秒。
他在不停地为小孩压低底线,也在不断磨砺自己。
成为一个合格的,能够引领小孩儿走向更好未来的陪伴者。
直到最后一个单词的声音落下,雷霆般的掌声轰鸣响起,路玉白也抬手给他的小狗送去了第一份祝贺。
他看着江源鞠躬,胸前系得并不熟练的领带随重力竖落在胸前,还有带着银色光圈的每一缕发丝。
似乎夏日天最灼热的阳光都不曾有这么耀眼。
直到那抹消瘦的身影消失在幕布后,路玉白又坐了许久,他抬手看了看时间,起身离开喧闹的会场。
*
江源走出后台时,心跳速率都还快得惊人,他又欣喜又激动,靠在墙边立马掏出裤兜里藏了许久的手机。
“哥哥,你听完我的演讲了吗?”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落入了银河。
“听了,比昨晚最后一次发挥的还好,恭喜你。”路玉白刚走到停车场,听见耳机里还带着明显喘息的声音,没忍住弯了眉眼。
江源悬着的心可算松懈下来,他顺着墙体坐到地上,仰着头撒娇似的口吻:“不知道能不能拿第一,但我感觉名次不会太低!”
路玉白坐进车里,失笑道:“好,等你的好消息。”
他把钥匙插进钥匙孔,扭动两下脖子,语气轻快:“不过你可以先提前选个礼物,就当你这次演讲比赛的奖励。”
“真的吗?”江源眸子亮得更甚,他忍不住捏了捏衣角,小声说,“我没什么想要的礼物,但我想要白哥的地址,我想给你寄个礼物。”
路玉白勾起唇角:“是你的手链吗?还是手镯。”
“手链……”江源虽然已经习惯了被瞬间看穿小心思,但这样赤裸裸的对话还是让他觉得羞耻,他嗫喏半晌,才挤出句:“镯子是给女孩子的,不能给白哥。”
“所以我拜托奶奶又给我买了一串手链,已经寄到了。”
明明隔着不远的距离,路玉白却觉得格外温存,或许江源最吸引他的一点,就是身上干干净净属于少年的纯,无论是想要什么,或者说想给谁什么,都是不带有任何目的纯粹的心愿。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手表,像是给未到来的礼物提前腾个位置似的,毫不犹豫地就摘下来了。
“那我先提前谢谢奶奶了?”路玉白揶揄了句,嗓音低沉沉地,“还要谢谢我的小源宝。”
许久不听这个称呼,江源有些不习惯,他抿紧唇扭捏了会,红着脸扶着墙壁站起身子:“不用谢,我的白哥哥。”
路玉白停在路边许久,也没能驶出校园。
电话已经挂断有一段时间了,他心里却像有条无形的锁链,将他栓在那个并不遥远的会场外围,他又一次低下头看了眼时间。
还早,并不算迟。
至少这个时候当面向江源说个恭喜不迟。
他重新拉开车门,像是作出决定似的朝会馆走。
临近冬季,校园里的树叶该落的已经落得差不多,剩余还算顽强的树叶提供了少有的阴凉,在这样反季的阳光日子,算是上天赐予的福报。
路玉白走进昏暗的会场,场内的比赛还在继续,他低着身子走到边缘,朝江源的座位探了一眼。
人不在。
似乎又算是上天的旨意,他们没办法见这一面。
路玉白暗自失落,从包里拿出烟盒子,他从中抽出一根叼在唇边并不点燃,弓着身子拐出会馆走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很安静,但并不算是很好闻。
这样的公共场所很难做到人人都有素质,许多角落里都有各色各样的污渍痕迹,路玉白叼着烟,不露痕迹地望了眼墙壁边上的青苔。
他算是有点洁癖,但没有到很严重的程度,只是看见这样的东西会生理性厌恶,他加快洗手的动作,整个衣袖被撩起到手肘的地方,很快就洗完准备转身。
“啊?叔叔……你想多了,我怎么可能恋爱?”
路玉白动作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声音冒出的那个卫生间隔板,几乎一瞬间他就分辨出了这声音的主人。
也不算是他敏感,只是刚认识江源的时候,他说话也是这样唯唯诺诺,放在整个学院里,都很难找出几个说话这么轻声的男孩儿。
更何况现在路玉白白天夜里都想着他,很难不认出来。
他像是倏然来了兴趣,停下脚步靠在门板外面,做了一回没素质的隔墙耳。
“不喜欢男孩子,叔叔,你得相信我。”江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急哭了似的,哆嗦着躲在门板内。
路玉白听了会儿,垂下头点燃嘴角叼了许久的烟。
不喜欢男孩子?
那晚上缠着他要亲要哄,软着声音要看他手叫他哥哥的小甜心是谁?是他出了幻觉?
他又听了一会儿,直到江源挂断了电话,隔板内才徐徐露出些啜泣声。
又哭了。
路玉白无奈地叹气,按照他现在这个一肚子火的脾气,应该也软不下耐心把人叫出来哄,但这小猫似的声音像在他心尖上挠,挠得他唇干舌燥,挠得他火气更盛。
他猛地吸了口烟,用力将染着红星子的烟头杵灭在水槽,然后一甩进了垃圾桶。
“江源。”路玉白声音比以往都沉,眸子也眯起成一条恐怖的缝隙,“出来,别哭了。”
里面的声音一顿,果真没再响起,但门也没开。
路玉白等了半分钟,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你不出来是吧?我数到三。”
“三。”
数字才跳动了一下,江源就打开了门,他眼神里有自暴自弃,也有点责备似的,反正盯得路玉白格外不爽。
“这个眼神看着我做什么?恨我了?”路玉白从裤兜里掏出纸巾,抽了一张塞进江源手心里。
自从认识江源,他已经养成了随时带纸巾和外套的好习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小孩儿能过了这么多次还记不住带东西。
仿佛所有年纪不大的小动物都有这个习惯,记吃不记打,就算得到了再深刻的教训,也记不住该怎么样去避开那些伤害。
就像是因为咬家具被狠狠抽了一顿的小狗,过了两秒不疼了还是会屁颠屁颠地去蹭主人的腿,第二天也依然会持之以恒地咬那块儿已经烂得不行的沙发。
江源无声地擦去泪痕,手指依然攥着衣角。
他还是那个眼神抬眸,咬着唇角瞪着路玉白。
“啧。”路玉白蹙眉,“你这小孩儿是分不清好坏是吧?我对你这么尽心尽力,一个好脸色都不给我?”
“没有……”江源糯糯地开腔,却依旧不爽似的,“但感觉每次丢人的时候都被您看见,我也会很没面子的。”
“呵。”路玉白拧着眉头,一把将人扛在肩膀上,“一只小狗要什么面子,我看你就是没被教训狠,根本记不清什么叫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