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白舒揉揉太阳穴缓解头疼,“这个一时半会儿很难说明白,大概就是精神方面的疾病,他现在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你还是别进去了。”
江源心跳错落了半拍。
他重新望向那扇露出半个缝隙的门,依旧昏黑得没有半点生气,时至傍晚窗外只剩下几抹霞色,投在江源面前的木地板上,暖洋洋的,也刺茫茫的。
光与暗的对比强烈到让江源心脏一阵悸疼,疼到发酸在回绕到他的口腔里,在唇喉里不断发酵,发酵到发苦,苦得让人想崩溃尖叫。
是,路玉白救了他,把他从深渊的那一边连哄带陪的拉了出来,然后又被自己推向了身后的深渊。
他本不应该承受这些。
江源死死地攥着口袋里的演讲稿,上面每一个单词都不止是纯粹的英文字母,还糅合了路玉白陪他的每一个日夜。
从前他总是沉浸在自己的感受里,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他都只在乎自己,觉得他就是世界上最惨的人,要受江戈的摆布压迫,还有宋明哲的折磨凌辱。
现在过滤掉那些负面因素后,他才赤裸裸地看清自己。
说什么都是在逃避罢了,他就是个从头到尾只爱自己的自私小人。
路玉白从头到尾都不欠他的,他不是理所当然地应该爱上他,也不是生来就该站在他的面前,挡在那些流言蜚语和耻言谩骂。
他根本就不该遇见自己。
白舒看他的肩膀还在颤抖,忍不住搭上去:“你要是真有什么想说的,就过去在门外说了吧,或许他能听见呢?”
江源的唇依旧抿成一条线,他红着眼眶又抬起头,犹豫了好久好久:“路…路玉白,你愿意让我和你说话吗?”
无人回应。
他死死抠着手心,一行烫得几乎燎灼皮肤的眼泪滚过他的嘴角,他将腥咸都吞进嘴里,又哑着声音小声唤:“路玉白,你让我进去。”
良久,江源听见一句几乎让他心疼到崩溃的低声,那是路玉白不知克服了多少扭曲的光影,在喧闹和痛苦里朝他发出的一声低诉:“别进来……我很丑。”
“砰!”
白舒还没缓过神,江源已经冲进了卧室,一把锁上了门。
“操!祖宗!?你俩别在里面打起来???!”
*
骤然传进江源耳朵里的只有寂静,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上了心头,他试探地迈出一小步,不知碰到了什么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顿在原地,听见路玉白闷声:“别过来,地上有碎玻璃。”
江源不知道哪里有灯开关,他也知道路玉白此时应该并不愿意开灯,他只是试探着迈出脚步,从那些细碎的玻璃间找到个落脚处,许久才触到路玉白的床沿。
说不出一瞬间嗅到的是什么味道,江源嗅觉并没有那么灵敏,他只是能辩出,那不是平日的草木香。
他眼睛热热的,几乎忍不住想扑上去埋到他怀里,重新仔细闻闻,那是什么味道。
但他手上动作却很轻。
路玉白的呼吸像是个犯罪后逃逸的狂徒,狂躁的低喘声里还有几分不易捕捉的迷惘,他伸出一只因为药物作用静脉曲张明显到凸出,灰白夹杂青色的手臂。
“在哪?我找不到你了。”
他声音很轻,手指摸到了江源的脸,还有些黏糊糊的湿意。
“你在哭吗?”
他自顾自地问,没等到江源回应,又轻声呢喃似的:“你又哭了,你总是这样。”
“喜欢哭,这个习惯很不好,如果你老哭,别人会觉得你很好欺负。”他的语言没了平日的压迫感,江源只觉得像是劣质催眠曲,一点都安抚不到人的情绪。
反而像只无形的手,在揪他的心房,扼着他的气管,让他溺毙在这片属于他们两人的黑暗里。
路玉白一个人自言自语累了,又松开捏着的手,他颤抖着身子蜷缩回那片床头。
半晌,才幽幽道:“这次幻觉里的你很像他,也不会说让我伤心的话。”
“挺好。”
他又停了很久,每挤出几个字都要沉默很久。
“不过又不像他了。”
骤然被松开的江源,还呆愣愣地趴在床边,他狼狈地擦去脸上的眼泪,努力维持一副坚强冷静的模样。
他总觉得自己像是在某个犄角旮旯里,在无数交错的荒废地带里,从那些不起眼的地方,捧起被他摔得粉碎的宝物。
像是那串被他摔成粉末的手链,还有眼前让他红了眼的路玉白。
他从床边慢慢爬,爬到路玉白的那一头,然后像只脆弱的狗崽子似的,蜷缩到他面前。他有点难过,说不出为什么的难过。
毕竟任何一个人到了这样的路玉白面前,都会觉得难过。
但江源又不止是如此,他看不见路玉白的脸,路玉白的手也不像平时一样,他眼泪才掉到一半,就有双修长漂亮的手伸出来替他兜着,擦去那些小珍珠似的泪。
他有点委屈,但他又不该委屈。
闷了许久,他杵在路玉白的床边:“路……哥哥。”
他本来是想叫路玉白的,但没忍住。
“今天晚上好像要下冰雹了,天气预报说的。”
他听见耳畔的呼吸一顿,又徐徐恢复成刚刚一样的急促频率。
“降温了,哥哥。”江源嘶哑着嗓子,没几句又开始哽咽了,“很冷,你冷吗?”
他听着路玉白像是回应,又像是并不清醒似的自言自语:“冷。”
江源给他掖了掖被子,又把脸凑过去了点,他终于在昏暗里看清了一点轮廓,那似乎是路玉白的手腕,又好像是下巴。
他伸出一只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那寸肌肤上挠了两下,结果被路玉白一下就抓住了。
“江源。”他艰难地低声唤。
这一声像是雪崩似的催发了江源的眼泪,他抽泣着,猛吸了吸鼻子,又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了。
像是要给路玉白抓似的。
“看不见你,江源。”路玉白又说了一遍,他用额角蹭了蹭那只手指,又沉默了。
江源抹掉眼泪,连忙在床头柜上摸索着台灯开关:“你等我开灯,开灯你就可以看见我了,我在的,我在。”
“哥哥,我在。”
他手忙脚乱地在桌上摸,每次摸到一板药片带着的锡纸壳,心就被揪起似的酸一次,许久,他才欣喜地找到那颗按键。
房间里猝然亮起了一抹灯光,江源看见了床上虚弱的路玉白。
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几乎没什么血色,一双深邃的眸子只是定定地望着江源。
江源来不及高兴,记忆深处的草木香在他的鼻尖来回打转,几秒后,就又听见路玉白淡淡说了句:“江源。”
“我还是看不见你。”
“什么?”江源脸上的笑意一滞,他干笑了两声,又红了眼睛,“白哥,你看我,你摸摸,我就在这儿。”
路玉白抬手摸了摸他的脖子,江源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颈动脉在他粗粝的肌肤上搏动,他从下颌一路摸到了锁骨凸,最后停在了他的喉结间。
“又穿这么少,不怕着凉。”说完,他掀起被子几乎逃避似的翻过身不愿意面向江源,“关灯,我不想开着。”
江源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似的,梗在喉咙里迟迟不松开,他尝到了自己嘴里的铁锈味,还有刚刚滑落下来的眼泪。
“没事的,白哥。”他匆匆忙忙地爬起身,关掉台灯后,又凑到路玉白的耳朵边上。
“都会好的,好不好,白哥……我!”
他还没说完,就被路玉白一只手覆上了后脖颈,整个人掀翻到床上,恍惚间,江源感觉自己被他压倒在床上。
黑暗里看不清对方是什么神情,但应该是愤怒吧,江源想。
他仔细地在路玉白的身上嗅了嗅,终于分辨出是什么味道了,那是药味。
“不许哭了,江源。”他低声说,手指摸索着抚摸上江源的脸,江源感受到他的手指有些颤,抓着他的手就往自己颧骨上蹭。
“摸到了吗?白哥。”江源小声哽咽,“我是哭了,你很厉害,不用看都知道。”
路玉白呼吸灼热的气有规律地在他鼻梁上喷洒,这回江源却争气地没脸红。
他又抬手摸了摸路玉白,鼻梁依旧那么挺立,眉弓也是锋利好看的样子,还有……没有剃胡须的下巴,刺茫茫的,也很舒服。
“白哥,你小时候,妈妈有没有跟你说过,说话不算数的人是什么?”
“没说过。”
江源像是终于拔得头筹似的开心,他带着泪哽咽一笑,扬起头在昏暗里照着路玉白的唇落下一个轻吻,虽然他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亲对地方。
“说话不算数的人是小狗。”
他声音越来越闷,最后小声到只有两人咫尺间才能听见的距离:“白哥,我就是你的小狗,我反悔了,我不要和你算了。”
“我要你天天吻我,天天教我写数学作业,还要和你一起看小元宝长大。”
良久,江源的手指终于摸到了路玉白的胸口,无论他的眼睛能不能看见,思绪能不能缕清,但他的心跳从没说过慌。
掌心炽热的搏动回应了他。
“江源。”
路玉白的泄了力气似的瘫倒在他的肩畔,这个姿势,他的呼吸和声音都分毫不留地全灌进了江源的耳朵里:“你就是仗着我很喜欢你,才这么肆无忌惮。”
“我宁愿让自己苦,都舍不得让你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