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新家的第一天,江源本以为自己会不适应。
他向来都有畏生的情结,又有认床这样难伺候的毛病,可推开房门的一瞬间,这抹忧虑就像落雨天后的云,被抹得一干二净。
本不是什么很高的楼层,却能把窗外的景色一眼望尽,百米外淡灰色的高亭冒出尖尖儿,像是夏雨时分里被摧残许久依然挺立的荷,夜晚的冬风刮得玻璃窗板吱嘎作响,倒算是通感地体验到了早冬的凄清。
他震撼片刻,才抱着元宝走进去。
不得不说,路玉白效率是真高,这才半个月就打点好了房子,家具用品一应俱全,都是江源喜欢的颜色。
当然,除了那个冷清清的书房。
似乎路玉白很喜欢在那样地方办公,讲不清什么感觉,但就觉着吧,没什么生活气息。
不过历史上也有许多伟人,不论是无病呻吟还是有感而发,都曾大抵说过“天才总是孤独的、强者伴随着寂寞这类话”。
江源不懂,但他曾经也是孤独的,不过他不是天才。
沉吟片刻,他把兜里的一颗糖放到了书桌上。
路玉白大包小包地帮着搬家公司将东西扛上楼,江源就负责抱着元宝窝在沙发里,昏昏欲睡的,时不时眯着眼看着路过的人。
他身材是真好……
江源迷迷糊糊地想。
身上的痕迹还没消失透彻,汗浸润彻底的白背心还能瞧见点暧昧的痕迹,他咧着半边唇,露出白色的犬齿望着江源:“醒了?醒了就给元宝倒点狗粮,给孩子饿得直窜呢。”
他这么一说,江源才发现元宝已经在沙发上摇着尾巴嘤嘤半天了。
嘶……他似乎也不是个合格的爸爸。
给狗喂饱后,江源才进主卧逛了逛。
似乎有种不真实的错觉,他居然就这样和路玉白顺理成章地同居了,就在确定关系的第二天,虽说之前也暗度秋波了许久,算不得是光速发展。
不过骤然生活里加入了另一个人,总归有不习惯的地方。
比如一想到起床后满脸眼屎头发乱糟糟的模样要和另一个人分享,迷迷糊糊的时候一同坐上桌吃早饭,甚至……说不准路玉白还要开车载着他一起去学校上课。
一想到路玉白抱着教案走进教室,笑意盈盈地戴上眼镜,头天晚上还缠绵着唤他宝贝的声音念高数题。
江源咽了咽口水。
这日子听起来有点不敢想象。
不过路玉白还要回去给他们上课吗?江源不清楚,据说他只是来代课的,况且他现在还在攻读博士学位,闲暇时间并不多,上课似乎也不是长久之计。
他以后会去哪儿?江源恍惚地念念着,像是心脏骤然失去血管的束缚,落空到昏暗似的发空。
似乎这就是人的欲念,他不顾一切冲到路玉白家里的那天,只是想再见路玉白最后一面,把那些在心里闷了很久的话倾泻出去,确认关系的时候,他只想不顾一切地和路玉白有点牵挂。
拥有越多,想要的就越多。
比如现在,他想能追溯路玉白,成为能心安理得配得上路玉白的人。
不过要跨越的依然很多,鸿沟是永远都存在的,过了这一座高山,后面还有更大的坎坷,过去是可量取的距离,如今是无法触及的差距。
他或许可以再努力一倍,去尝试赶上前方冒着光的星子,又或许可以再逼自己一把,努力两倍、三倍、无数倍,不过这就能追上了吗?
他没把握。
胡思乱想了许久,江源搀着墙走进浴室,好在温水足够能抚慰人的情绪,他冲了个澡出来,已经没那么慌乱焦虑了。
路玉白不知道又做什么去了,他一整天都很兴奋,像打了鸡血似的忙活了一下午都不觉得疲惫。
“叮咚。”
江源手里攥着块干毛巾,胡乱地揉了把头发,他没分辨出声音的来源,继续朝床头走去。
“叮咚,叮咚。”
这次的铃声更急促,像是接连几条消息不断地弹。
他迟疑片刻,朝床尾亮着的光走过去。
【南叔】:小白,我过两天要去隔壁市出差几天,实验组你盯着点。
【南叔】:那几个狗崽子胡闹得很,前两天违规使用器材,差点连带我一起挨了顿骂。
这是他的导师……?
江源又放下了路玉白的手机,他没有看别人隐私的习惯,哪怕他和路玉白已经是恋人关系,也应该给对方保留足够的私人余地。
他刚准备起身。
【南叔】:学校这边资料审核已经过了,你最近可以准备出国的事宜安排了。
【南叔】:最迟明年开春吧。
江源脸上神色停顿了许久,数不清是无动于衷还是被冲昏了头脑,直到手里的毛巾都掉落到床上,才露出破绽。
路玉白要走?
去哪个国家?多久回来?还回来吗?
洪水喷泄似的问题席卷他所有理智,江源攥紧身上单薄的布料,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他自己微微发颤的呼吸声。江源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音很大,而且频率并不一致,忽快忽慢的,像是在摇摆不定。
“小源,我回来了。”
路玉白的声音将他从恍惚间唤醒,他身子一顿,才转过头。
“怎么了?看着这么累。”路玉白没察觉他的异常,只是走近揉了揉他的头发,江源紧张地想扭过头,却被头顶的手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路玉白的手指修长有力,还有带点热气的肉体,包裹着他大半张脸,整个人差点溺死在那浓郁的草木香里。
江源忍着心跳,故作自然:“好累,哥哥快点洗完澡和我睡觉好不好?”
“嗯?这么主动。”路玉白一挑眉。
“睡觉……盖着被子睡的那种。”江源嗫喏着。
他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路玉白又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才单手撩拨开身上的白色汗衫,这种厚度的布料早就被一天的劳动沁润地全是汗,露出的小麦色肌肤上还有水汽闷过的痕迹。
看着汗涔涔的。
可惜江源没心思欣赏他的身材,只是强颜欢笑地推搡他去洗澡。
房间门打开又合上,空气再次灌进温馨的卧室,江源俯着软绵绵的枕头大口呼吸,他有意无意地摩挲脖颈上的玉石。
他不能阻止路玉白成为更优秀的人,爱是陪伴着对方奔赴更好的未来,而不是因为一己私欲成为他前途上之路上的一颗绊脚石。
心里两股极端的力量拉扯得江源生疼,他泄气似的松开手里的挂坠,烦躁地把脸埋进被窝里。
不知道吸了多久,门外一阵声响。
路玉白洗完澡了。
脑子里又不合时宜地开始胡思乱想些荤腥的画面,男人亲昵地亲吻他脸颊和下巴,指腹抚摸过每一寸皮肤,还有足够席卷他整个未来的气息。
他已经被路玉白留下烙印了,如果这样都留不住他,要再如何去做呢,他又能做什么。
稀疏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江源别过头不去望门,不过行动还是比想法诚实,他没办法不让耳朵期待路玉白进来。
“啧。”进来的人没穿衣服,只裹了条浴巾,他拍了下江源的脚,“怎么睡的呢?被子也不盖好,你想明天去医院挨针是吧?”
江源蠕动了两下,钻进被子里闷声说:“没。”
“今晚话怎么这么少,真累了?”路玉白在房间里来回走,忙活了半分钟,又自顾自嘀咕,“明明什么也没干啊?这也能累到,身体是不是太差了点。”
他没等江源有回应,又继续说:“应该给你报个健身房,好好锻炼一下身体,我可不想老了伺候一个病秧子。”
“哥哥。”
软糯糯的一声止住了路玉白的唠叨,他诧异地转过头:“怎么了?”
江源脑袋依然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盯着路玉白,只此一眼就把路玉白心疼得不行,他立马上床把人捞进怀里:“委屈什么?哎哟真是个哭包小狗儿啊?”
江源颤颤巍巍的,豆大的眼泪从眼眶里挤出来:“你、是不是要出国的?”
“啊?”路玉白神色一顿。
明明他从没想过刻意隐瞒,这一刻却骤然感受到被抓包似的紧张。
沉吟片刻,路玉白问:“你看见我消息了?”
“嗯……”江源又把脑袋埋进他怀里,他确实有点拿不准,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个姿势有种难以言说的魔力,让他比起坦诚释然地接受回答,更想做个能撒泼耍赖不讲道理的小孩。
路玉白叹了口气。
他从床上坐起来,抱着江源直起身子,江源终于没处躲避他的眼神,只得心虚又委屈地望着他,明明知道这副模样多半又是撒娇,路玉白还是忍不住为他心头一软。
“江源。”路玉白反复叹气,“我承认我一开始是有出国打算的,并且为了这个决定做了很久的准备,在还没认识你之前就已经在准备了。”
“出国意味着很多东西,我有更广阔的发展前景,去更高的平台选择做我喜欢的事,这是很多人的毕生追求,也是读书的最终意义,你能理解对吧?”
“嗯……”江源闷声应。
“那你现在同意我去吗?”路玉白贴着他的额头。
江源的心思很乱,一双狗狗眼低垂着望向地板,他的手指反复绞动,似乎是不甘愿说出那些违心的话,却又善良地不肯不善解人意。
良久,他眼眶又红了,赌气似的:“同意…你去吧,不过不能忘记我,要回来看我,要给我打电话,不能在外面喜欢别的小狗……”
他还没说完,就听见路玉白声音嘶哑带点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真是想敲开你的小脑袋瓜,看看到底装的什么东西。”
“啊?”
路玉白抱着呆愣愣的人,安抚又惩罚似的狠揉了把头发:“嘴巴里没一句实话,说句舍不得我,不同意我去就那么困难吗?”
“这么听话懂事,干脆今晚再来两次?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