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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神明堕落

作者:殷熵 当前章节:13322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7

“高高在上的神明, 堕落吧。”

记忆的废墟里,有死寂的碎片突然闪动微光,如蝴蝶煽动翅膀, 一张一翕。

碎片飞旋而来,闪过模糊的画面——

一个邪恶的灵魂引诱着一位圣洁的神明。

玄律一双醉眼看着眼前的人,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瞬间。

白骨地交缠, 花海里起舞,炼狱里相拥,谁和谁牵着手一起坠入万劫不复。

……

他捧起吴法的脸,盯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这张脸,和他记忆中某个身影渐渐重叠。

看到这张脸,他心底忽然升起一种强烈的恨。

“你骗我!”他盯着对方,“你们所有人……都骗我。”

吴法搂着他:“我很抱歉, ”

他的表情十分诚恳,像世上最真诚的神明,没有人忍心怨憎他, 但玄律却一阵厌恶。他感到虚伪, 感到痛恨。

“我是想要告诉你的, ”吴法说,“但是……”

话还没说完, 他就被对方咬住了唇。

愤怒的醉鬼发狠似的用力, 牙齿撕扯着他的唇瓣。

铁锈味儿瞬间爆发,在两人唇齿间流转。对于凶恶的邪祟而言, 这是最香甜的催化剂, 玄律品尝着血液的味道, 粗暴地加深这个吻。

这或许不能算是吻, 更像是肆意报复。

一种摧毁一切的欲望在他心里窜起, 他想撕破神明光鲜的伪装,想将他拉下神坛,想将他拽进泥泞。

他想让他堕落,想让他沉沦。

他想不顾一切地污染他,污染他的身体,污染他的灵魂。

他啃咬着他,搅弄着他。

比指尖触碰火花四溅更强烈的感觉袭来,灼热的大火在灵魂深处迸发,炸成满天烟花,瞬间点燃了吴法。

他露出些许疑惑的表情,似乎在分辨那是不是爱情。

来不及确认,对方便开始发疯般地撕扯。浓郁的酒气从玄律柔软的唇间泄露,在两人鼻息间萦绕,在昏暗的房间里发酵。

吴法明明没有喝酒,却也迷醉在了对方潮润的眼神里。

某些欲念逐渐觉醒,他闭上双眼,沉沦在香甜的酒气里,随之游弋,随之糊涂,随之荒唐……

玄律疯着疯着,又忽然静了下来。

“我不想死……”他红着一双眼睛,喃喃道,“我不想死……”

他的表情那么难过,连神仙也忍不住心碎。

“你不会死,”吴法抬手轻抚他的脸庞,“你不会死,你会好好活下去,你会永远地自由。”

迷醉的玄律没有听进他的话,他沉浸在无尽的悲伤中,难受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我的心脏……好痛苦,”他呼出一口热气,难耐地说,“我要死了……”

吴法伸出手,按在他胸前,他能感受到,有什么力量,在炙烤着玄律的心脏,让他备受煎熬。

那是朝曦之火。

他运转灵力,想安抚那股力量,玄律半裸的胸膛上却忽然出现了两道金色的符文。

它们交叉着,像是锁链,束缚着他。

吴法微微一愣:“这是什么?”

那锁链符文一闪而逝,转眼消失,吴法继续压制对方体内的朝曦火,他稍稍加重了灵力,玄律突然闷哼一声,随后两个人的元神仿佛被什么连在了一起,立刻相互进犯,侵蚀,本能般地想要占有对方,想要融为一体。

双方心脏跟着痛苦不堪,又有种奇妙的,贯穿灵魂的剧烈共震。

吴法意识到危险,想要撤开手,竟挣脱不了那股力量。

眼看着灵力即将失控,要将两人炸得两败俱伤,他立刻拼尽全力意念一动,将玄律拉进一片虚空。这里盛放着无边无际的彼岸花,红色的光交织出一个巨大的法阵,控制着灵力的爆发。

最后那一刻法阵轰然坍塌,犹如一小颗行星在花海中爆炸,激荡起璀璨的光粉,两个人被迫回到了房间里,回到了红色沙发上。

吴法怔怔地看着对方。他满头大汗,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玄律的反应比他还要大,剧烈喘息着,只觉得心里无限地空荡,想要拥抱,想要填补……

他磨蹭着,忍不住继续下去。

“稍等……好像不是这样。”吴法搂住他的腰,顷刻间与他转换位置,“应该是这样。”

玄律陷在柔软的沙发上,一张脸红彤彤的,醉醺醺地问:“你……你会吗?”

男人俯看着他,微微挑眉:“不就是双修吗?”

*

不知过了多久,玄律悠悠醒转,他睫毛轻颤,好半天才睁开眼。

一睁眼,他模模糊糊看到了一个短发的人影。

熟悉的嗓音对他说:“早。”

听到这个声音,玄律瞬间就清醒了,而后便发现,自己与对方□□相对,什么也没穿!

而且,双方身上缠着一堆红线,别提有多凌乱。

男人侧躺着,手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将匕首转来转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准备割红线。

玄律下意识要退开,但红线缠得太紧,根本挣脱不了,反而害得他把人拉的离自己更近了。

他再不敢乱动,努力保持镇定。

头疼欲裂,他有些茫然,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抬眼等着那个短头发的男人。

“你怎么在这儿?!”

“你好,”男人礼貌地说,“我叫吴天,无法无天的吴天,很高兴认识你。”

吴天??

谁??

玄律这会儿没戴眼镜,能看到对方头顶上飘着的红字。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吴法”两个大字!!

他正要骂人,但一眨眼,那个名字又变成了“吴天”。

玄律以为自己眼花了,连忙揉眼睛。

但他看到的,依然是“吴天”两个字。

玄律震惊了,简直不敢置信,这家伙……是吴法的孪生兄弟?!

还是改名字了?

但是气息分明是之前的那个人。

男人看他眼神迷茫,又顽劣地说:“嗨,我是吴法,无法无天的吴法。”

刹那间他头顶的名字又变成了“吴法”。

玄律瞪大了双眼,严重怀疑自己酒没醒。

昨晚他到底是跟谁睡的?吴法还是吴天?

他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谁?”

“如果你愿意跟我再续旧情,我就是吴法,”男人带着笑意,“如果你想跟我新的开始,我就是吴天。”

玄律抬手就是一巴掌:“我看你叫逆天吧!”

然而他白皙的手臂上缠满了红线,根本抬不起来,那一巴掌也只是指尖堪堪触碰到了对方的脸,看起来更像是暧昧的推搡和挑逗。

他看着对方,实在不太习惯他短发的样子。

虽然只是换了一个发型,但气质也跟着变了。这个短发的人比之前那个长发的要凌厉很多,眉宇间满满的攻击性,脸上总带着邪气的笑容。

玄律再抬眼看去,只见男人头上的名字闪来闪去,“吴法”“吴天”两个名字不断切换,一直没有固定下来。

他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一般来说生死簿上呈现的都是人的本名,如果改名了会自动更正。现在看男人头顶的名字一直闪啊闪,玄律怀疑自己喝醉酒,天赋故障了。

他眼睛被闪得有些难受,下意识低下头,这才察觉到,被子底下有些糟糕。

这……

玄律根本不愿想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不愿意想,但男人身上暧昧的痕迹硬生生提醒着他昨晚发生了恨不得了的事。对方嘴唇破了,还肿着,脖子上被啃得没眼看,胸膛上也有抓痕。

玄律完全不知道自己把他怎么样了,也不知道自己又被他怎么样了。

他感受了一下,自己除了头疼,嗓子也有点疼,别的倒没有什么不适,反而精力充沛,一身轻松,跟喝了大补汤似的,之前的伤好像都一夜间好了不少……

这是他自地府归来,睡得最舒服的一晚。

但他从没跟人做过,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有这么补吗?

他无从判断两个人究竟进展到了哪一步,还是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了??

“是你邀请我上来的哦,”为避免被误解,男人还是解释,“所有人都见证了。”

玄律脑袋很痛,隐隐约约闪过一些片段……

“我……想邀请全场最帅的一位男士上来喝杯酒,共度良宵。”

“您是在找我吗,先生?”

“是的。我是在找你。”

……

“不会赖账吧?”男人说,“提醒你一下,昨晚是你主动拽着我的领带,说要跟我做一些无法无天的事。然后你开始——”

玄律从破碎的记忆中回过神,他抬眼,赶在对方详细描述前说了一个字。

“滚。”

他嗓子有点哑,以至于这个字说得有气无力的,完全没有威胁。

男人撑着脑袋,还是玩着那把匕首,看着他皱眉的样子,好整以暇地问:“就这么怕爱上我吗?你真担心自己会为了我而死?”

玄律却是看着他的匕首,不屑地说:“你杀不了我的。”

男人用刀尖挑起身上的红线,带着笑意:“但你昨晚主动扯了红线,非要跟我结命契,说好喜欢好喜欢我,要把自己永生不死的能力共享给我,让我从此与你同生共死,陪你到宇宙尽头。”

语罢,他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玄律大惊失色:“别!”

他连忙抓住对方的手:“别。”

玄律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完成结契,他一只手抓着对方的手腕防止他自刀,另一只手按在他胸膛,运转灵力,随后发现,根本没成!

哈!根本没成!

他马上松了口气。

“没成!”

他推了一下男人拿着匕首的那只手:“你死吧,赶紧死。”

男人倒没有自捅一刀,而是有些好奇地问:“那种能力真的能共享吗?”

“能,”玄律语气狂妄,“我想让谁永生就能让谁永生。”

“会付出代价的,对吧?”男人猜测着,“我想,会折损你的生命,或者削减你的能力。”

玄律不置可否。

他难以判断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是谁,现在很混乱。

“好了,”这个名字一直闪来闪去换个不停的男人正色道,“我不会让你死的,也不会用你来修复生死簿。”

玄律翻了个白眼:“我本来就不会死,我也不会去修复生死簿,谢谢。”

“你会死。有可能会死。”男人忽然握住他的手,意念一动,房间顿时变成了一片虚空。这里盛放着彼岸花,无数乌鸦在空中盘旋。

他拉着玄律的手飞了起来。

浩大的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们变成了灵体状态,在黑暗中漂浮着。

玄律猝不及防,顿时十分抓狂:“能不能让人穿件衣服!!”

两个人光溜溜的,□□相对,彼此的身体一览无余。

男人眉宇间出现了一道血红色剑印,看起来更邪气了。

不过这不重要!重点是两个人都光着身子啊!玄律受到了巨大的视觉冲击,脸一下子烧得不行,下意识地避开目光。

“来不及。”男人却面不改色,直接拉着他往前飞,也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去。

玄律跟在他后面,连忙操控身上的红线,令它们遮在两人腰间。

对方浑身□□,肌肉匀称,充满力量,身上只挂着红线……这样看,更那啥了!

玄律平生从未经历这么尴尬的时刻,简直手足无措。随后他看到男人的耳朵也红了,他顿时羞耻难耐,忍不住抬脚踹了一下对方的后腰,不料却被红线带得扑到了他身后。

眼看着要撞上对方结实的后背,男人却突然转过身,正面接住了他,说了句:“当心。”

两个人面对面撞在一起,顿时发生了严重的事故!!

他们彼此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男人喉头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腹肌明显绷紧:“请按捺片刻。”

这句话说得好像玄律饥渴难耐似的,他简直无地自容,很想揍对方一顿,但这时周围场景快速搭建,构造,很快形成一个新的房间。

一本巨大的书籍摊开放在地上。

它残破不堪,一片斑驳。

那是生死簿。

他们来到了地府的判官司,以灵体的状态。

生死簿上飘出了一条淡淡的光带,光带的另一头连接到了玄律身上。

宛如婴儿的脐带一般,连在了他腹部。

玄律胸口起伏,随着他的一呼一吸,那根光带也跟着忽明忽暗。

“你和生死簿紧密相连,”男人说,“生死簿报废之日,你会受到一定的影响,严重的话,有可能跟着魂飞魄散是不是?”

玄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没有应答。

“你自己也不知道吗??”男人有些许惊诧,又根据他的反应推断,“你自己应该知道的吧?”

“他们好像都不知道,”男人看向那条光带,“曲判官告诉我,你已经独立于生死簿,不受本体影响,等到本体彻底报废,你会从此获得永恒的自由,其他人似乎也默认了这一点。但那日你以灵体的状态来地府,我发现你身上有一道光带……”

现在那条光带和本体相连,于是证实了他的猜想。

玄律和本体是绑定的,生死相系。

“我确认过了,当日在场的人,除了我,都没看到这联系。”男人手指轻轻触碰光带,“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没有发现?”

“因为我当时是意识体,是生死簿的意志,意志是不能被看到的。”玄律看向男人,有些紧张地问,“你又为什么能看到?”

“我也不清楚。不过这不重要,”男人说,“现在要想办法斩断你和本体之间的联系,你有什么想法没?”

玄律脑子里思绪很乱,刚醒来就被人一言道破自己保守多年的秘密,他十分慌乱。

看着男人说个不停,理智告诉他现在不该相信这个人,但脑子却又不自觉地跟着他的思路思考问题。

“没有办法斩断,我试过很多次,没有成功。”他对男人说,“我和本体是灵魂上的联系,是本质上的联系,很难斩断。”

“让我试试,”男人说,“既然我能看到,说明我或许可以解决。”

玄律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但男人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以掌为刀,凝集力量切下去,光带却毫无变化。

那联系还在。

“需要找一把剑,”男人说,“让曹稷帮我造一把。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我本来就有一把神剑。但是我试了试没召唤出来。”

玄律觉得不太靠谱:“你怎么说?他难道不会怀疑吗?”

“他怀不怀疑重要吗?”男人摊手,语气轻松地说,“就说我必须得到一把可以斩断一切的剑,不然就不当这个阎王了。他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满足我的要求。”

玄律:“……”

为什么感觉这么无理取闹但是又好像很可行??

他正要说点什么,这时候,两人都感到了强大的灵力波动。男人立刻拉住玄律,带他溜了。

两人离开后,曲玉山进门来,仔细地检查生死簿,未发现任何异常。

“奇怪……”

他喃喃着,露出疑惑的神色,而后加强了封印。

另一边,男人带着玄律回到了那片黑暗的虚空之中。

两人的灵魂漂浮在那里。

彼岸花随风摇曳,晃荡成一片血色的海洋。

“你的心跳好快,”男人声音沉稳,“不必惊慌。他们应该都不知道。”

玄律也知道此时不能露怯,但他没有料到早上一醒来就接连被重磅炸弹狂轰不止,一时间难以平静,只得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但二人灵体相对,对彼此的状况一目了然,实在难以掩饰。

“他们真的不知道,”男人解释道,“不然就可以等到生死簿彻底坏掉的时候,想办法伏击你,在你随着生死簿一起消亡之前掠夺你的生命,用来修复本体。只要控制好时机,或者提前准备好暂停时间的法宝或者法术,就有机会可以成功。这样就不必想尽办法找你谈恋爱了,也不用费尽心机杀你。”

玄律暗暗吃惊,没有搭话。

被人发现自己会跟着生死簿一起死是一件很恐怖的事,这么多年他耀武扬威,仗着不死之身硬刚诸天神佛,本以为不会有人发现他的秘密,如今被人一语道破,他难得的陷入了恐慌之中。

“不用害怕,”男人看着他,一边思考一边说,“你有自己独立的灵魂和体魄,你是人,一个完整的人,理论上应该可以斩断与本体的联系,不受本体所累……”

他自言自语道:“一定要寻找或者制造一把可以斩断一切的武器。”

他这样说着,手上做了一个挥砍的动作,像是在模拟。

下一秒,他又问:“地府处理生死簿事件的三个方案你都知道吗?”

玄律点头:“知道。一是杀了我,二是生死簿2.0,三是宇宙重启。”

“嗯,”男人问,“没有第四个了吗?”

“第四个?”玄律眉头一皱,“第四个是什么?怎么还有第四个?”

“我总觉得还有一条显而易见的路可走,但……”男人神色犹豫起来,似乎不确定要不要跟他继续聊这件事。

“说,”玄律催促道,“你们地府的阴险下作我见得多了。”

“那就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吧。”男人抬起另一只手,剑指画了一个剑诀,整个虚空开始收缩,封印再度加强。

准备妥当后,他说:“假设生死簿彻底罢工,到时候你又还没死,完全可以把你当做生死簿2.0来使用。你有生死簿的天赋,再让诸天神佛改造一下,说不定可以顶替生死簿1.0版本。就算无法替代,或许也勉强能用。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玄律一听就怒了:“你们怎么这么恶毒!”

“我能想到,他们应该也能想到,”男人说,“但是这些天我没发现他们在秘密准备这个方案,兴许是瞒着我。但我猜,我猜测,可能这个方案,可能是天庭那边在主导。不过我醒来后还没去过天庭,暂时无法查探。但后续我会找机会去看看。”

玄律听了半天,终于意识到不对。

他感到匪夷所思:“你……是要救我?”

“嗯,”男人点头,随即笑了起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就告诉你,我是来救你的吗?忘了?”

玄律想起了初次见面。

在那个黑夜,在那个广场,男人走向他,对他说:“我是来救你的。”

他这才明白,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玄律:“……”

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种被戏耍的愤怒:“真以为我会相信你们地府的鬼话?当我傻吗?还是你们傻了?妄图用这种谎话就骗住我?”

他想离开这个幻境,不奉陪了。但他的手还被对方拉着。

男人手上用力,将他拽回。

“这不是地府的指示,是我个人。”男人目光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以神格起誓,会帮你终结宿命,给你彻底的自由。”

“为什么?”玄律不解,“你不是阎王吗?为什么要帮我?”

男人笑了一下:“或许,这个时候我应该回答,因为跟你来电。但真实原因是,我觉得这件事……”

一瞬间,男人的声音远去,玄律脑子嗡的一下,记忆的废墟里,一个音符亮起,释放出了一个久远的声音。

他嘴唇微动,跟着那个声音轻轻念着:“这件事太不公平了……”

三个声音重叠在一起,说着同一句话:“怎么可以有这么不公平的事……”

“咚”的一声,音符破碎,玄律回过神。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句话?”男人疑惑地看着他的脸,复又说,“好吧,你也觉得不公平吧?的确很不公平。总之,我会想办法的。”

玄律冷哼一声:“我不会相信你们任何人。”

男人优雅地做了个动作:“请随意。””

那神态,仿佛无所谓他信不信,反正他一定会去做,且做到。

但刚优雅完,男人的肚子传来咕的一声叫。

“饿了,”他说,“能边吃边聊吗?”

他松开玄律的手,幻境随之消失,两个人又回到了床上,回到了同一个被窝里。

床上虽然有被子盖着,但却比虚空中□□相对更暧昧。

玄律躺在那里,花了点时间消化刚刚发生的一切。

实际上有点难以消化。

突然就跟人睡一起了,突然来自地府的阎王竟然说要救他。太混乱了。

他艰难地拿起手机,给郎安发消息,请他帮忙准备两份早饭。

郎安秒回:【好的,不过已经是下午了,我帮您准备午饭。】

玄律顿时有些羞耻……

他收起了那红线,两个人终于可以分开了。

“浴室借用一下。”男人率先起身,光着身子往浴室的方向走。

他宽阔的后背也很多抓痕。

玄律简直没眼看。

直到这时候,男人头上的名字还在闪,还没定下来。

为避免自己被闪瞎,玄律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那个名字固定为“吴法”。

*

饭桌上。

玄律忍不住问:“你到底什么来路?你什么时候上任的?”

“我也不清楚,”吴法吃着猪排,“如果我告诉你,我失去了记忆,你信吗?”

玄律恼火地说:“我还说我失忆了呢!”

“这个我知道,”吴法说,“他们说你前次大闹地府的时候脑袋受了伤。你好像还认识其他的人,但是却不认识我是吗?”

玄律忽然愣住了,发现好像是这么回事。

“也不是完全不认识,”他看着吴法的脸,谨慎地说,“有时候看你有几分眼熟……但想不起来发生过什么,也不记得地府有你这么逆天的人物。”

他皱起眉头:“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是在你救走梁澄后醒来的。”吴法喝了一口汤,“我什么都忘了,醒来他们就告诉我我是阎王,让我跟你谈恋爱,哄你为我而死,解决生死簿的危机,但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顿了顿,又说:“他们言辞闪烁,遮遮掩掩,明显很多事在骗我。不发火把人当傻子一样。但我懒得深究了。”

他抬头看着玄律:“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就是为了解决你的事情而来的。所以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听到他这么说,玄律一时无言。

吴法忽然话锋一转:“哎,你认不认识天庭的神仙?有没有天界的朋友?能不能问问我什么情况?”

“认识。”玄律当然不止认识地府的牛马鬼神,也认识一些天界的神仙,但交情都不深。

杀他这件事,主要是地府在负责,天界协力。反正他对神仙都没好感。不过有几个神仙倒是不介意他的冷脸,时不时会来找他聊音乐,请他指导乐器。

“你确定他们没有上下串通好吗?”他无聊地说,“问了也是白问吧。”

“有时候谎言也能暴露不少有价值的信息,”吴法说,“你空了帮忙问问。”

他又忽然指出一点:“他们说我是在那七天前大战远古鬼王受的伤,还中了很严重的寒毒。你也是那次大闹地府后失去记忆的吧。”

“对,”玄律看着他,马上轻拍桌子,“哦,我知道了!肯定是你把我脑袋打开花,害得我失去记忆的。”

“我也知道了,”吴法恍然大悟,“根本没有什么远古鬼王,肯定是你把我打失忆的。”

两个人四目相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玄律当即很生气:“你把我弄失忆了还在我这里蹭吃蹭喝??”

吴法泰然自若:“你把我弄失忆了不该补偿我?”

“我补偿你个鬼!”玄律双手抓着桌子,要把饭桌掀了,吴法却死死按着桌子,不让他掀。

两个人明着较劲,弄得桌子在地板上颤动不已,带的整个酒吧都在颤抖,吓得郎安以为地震了,立刻让店员们撤,结果出去发现别家都很正常。

好半天之后,餐厅终于平静了下来,玄律完全没胃口,坐在那里看着高高在上的阎王大帝一个人吃得很香。

“你都是演的吧?!”他瞪着对方,“什么不会切牛排,没见过空调,不会过旋转门,不会用手机,不知道巴赫,全都是演的!”

说着他又想掀桌子了。

“不是!”吴法用力按着桌子,认真解释,“是真不会!我都觉得自己像是躺了七千年,而不是七天,但他们说我真的只躺了七天……”

玄律观察他:“我看你像是躺了七万年。”

吴法点头:“我也觉得。”

玄律回忆往昔,又觉得某人的表现的确不像演的。

目前看起来,吴法失忆的情况是比他要严重的多的,简直差点连在现代社会生存的自理能力都没有了。

他万分庆幸自己没到这程度。

吴法还在快乐地吃着米饭,都添了一碗了,不住地夸这个好吃,那个好吃。

饭后,吴法说:“接下来我会加紧监督制造生死簿2.0,也会为你的事想办法。”

他说的那件事,指的是解除玄律和生死簿的联系。

玄律猜测他俩的约会一定被地府监视着,但昨天探讨联系的那一段,是在吴法制造的虚空之中,大概是不为地府所知的。

当然,这一切可能都是演的。

他现在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他明确告诉对方,“别以为这样我就会爱上你,为你献出生命。”

“这不是为了让你爱上我,”吴法再次强调,“我也不会让你为我献出生命。既然说到这里了——”

他看着玄律,很认真地说:“请你务必以自己为先,无论何种情况,都先保全自己的生命,不要为任何人任何事选择牺牲。”

玄律忍不住笑了:“还用得着你教?我当然无论任何情况都不会愿意牺牲。”

“那最好。”看看时间也不早了,吴法准备离开,他站起身来,“多谢款待。”

“滚,”玄律已经不想再看到他了,“从我的世界消失吧,无法无天。”

“这就滚了,”吴法说,“临走之前,想问一下,你要跟我回地府住吗?”

玄律:“???”

吴法说:“我想你可以跟我回地府,我正在亲自督造生死簿2.0,目前已经取得了新的进展。如果你参与进来,或许我们可以加快进程。我和你一起,一定能想出办法。”

玄律:“滚。”

吴法还想争取:“我在地府一个能信任的人都没有,他们都是骗子……你来了,我们两个人可以一起齐心协力。”

玄律抬起右手,手上血色音符浮现。

“那你好好休息,再见。”吴法瞬间消失。

人走了,玄律终于松了口气。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烦躁地搓了搓自己的脸,心想这都什么和什么?!

他心里烦得很,下楼去找酒喝,一下去就闻到一股臭味。

“什么味道?”他吸了吸鼻子,“怎么这么臭?”

“是这个,”郎安从吧台下面抱起一颗巨大的榴莲,“这个应该是吴先生带来的,昨晚在他座位下面发现的。要帮你们剥开吗?”

玄律说:“他已经走了。”

“噢,”郎安旋即问,“那需要帮您还给他吗?”

“别去了,他家在地府。”玄律看着那颗榴莲,想了想,“留着,榨成汁,下次他来了,给他兑到崂山蛇草水里。”

郎安马上拿出榨汁机。

玄律拿了瓶酒,走之前对他说:“不用放冰箱。”

郎安保持微笑:“好的老板。”

玄律走之后,调酒师笑起来:“老板好像很讨厌那个人啊,这么整他,太狠了。”

郎安的嘴角放了下来。

他剥开榴莲,将果肉挖出:“真的讨厌,就不会整他了。”

*

玄律回到家,一边喝酒一边泡澡。

和吴法比起来,他身上没有太多的痕迹,对方貌似比他要温柔得多。

但他还是不确定,昨晚到底进展到了哪里。

他人泡在水里,反正没有任何不适,反而感觉精力充沛,活力四射,想上街跑两圈。

那种事有这样的奇效吗?

他还真不知道。

这件事让活了上千年的玄律受到了冲击,他难以忽略自己好奇又羞耻的心理。洗完澡,他实在忍不住了,去琴房开启无限音域,弹奏乐章,想重现昨夜的情景。

没想到和某人睡了一觉后,他的无限音域已经快要开到第六重了。

蓝色的音乐法阵里出现了他和吴法的虚影。

他看到自己醉得不成样,把人按到在沙发上,直接就开始扒对方衣服。

玄律简直头皮发麻,指法都乱了,曲子弹得乱七八糟,导致那虚影也断断续续,忽明忽暗。等他把曲子救回来,又看到自己的虚影抱着吴法大哭大叫喊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吴法哄着他,轻抚他的脸颊,像世上最温柔的神祇:“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

玄律被他哄住了。

没一会儿,他又开始抱着对方又咬又啃。

玄律全然不知道自己喝醉后是这样的……

没多久,他抱着对方磨磨蹭蹭,埋在他怀里哼着。

玄律立刻结束了弹奏,整个人趴在了古筝上。

好想死……

真的好想死!!

这辈子再也不想喝这么多了!

某一瞬间,玄律恨不得把酒吧关了。

他在楼上待了一小时,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

等他想起该喂猫了,于是给猫点了一份外卖,然后下楼。

门铃响起。

玄律心想外卖这么快?

他走到门口看监控,只见判官司的曲玉山在门外。

玄律把门打开。

曲玉山顶着一张笑容,语速飞快:“拜见簿主大人,一个小时前生死簿检测到您有想死的意图,请问您是准备好了吗?非常非常感谢您为人间做出的贡献!我们会永远铭记您的伟大付出!!”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黑猫已经冲过来,冲他狂叫了。

等他喊出最后一个字,黑猫飞起一脚把他踹了出去,曲玉山人跌落在草坪上,忙不迭跑了,从而也免于被杀。

虽然每次都会被揍,但只要玄律有想死的意图,他还是得来问问。

曲玉山也知道对方只是情绪激动想想而已,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玄律真的想死呢?所以他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来确认对方的意愿。

闲杂人等走后,玄律转身倒在了沙发上,宿醉的感觉还残留在他身上,他回忆着前一天的事,还有点晕。

前一天他只是心情烦躁,不想寻求真爱了,只想随便找个人睡一觉,试试是什么感觉。但没想到,随便找个人,怎么还是那个人呢?

他简直烦得要死。

“他说要救我,”玄律抱起黑猫,自言自语,“他怎么救?”

这件事在玄律看来是无解的,逆天改命,谈何容易?这上千年来,地府能想的法子都想过了。他师傅崔珏当年也想帮他,但最终还是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吴法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玄律完全不准备跟他谈恋爱,他要去为自己为自己谋生路了。吴法说的是事实,他早就知道自己和生死簿之间有斩不断的联系。最开始发现这件事的是他的师父,那个人也曾想帮他摆脱宿命,但很早就死了。他需要吞噬更多更强大的恶鬼,来增强自身,以此来抵挡生死簿破碎时带给他的巨大冲击。

只要扛过去,扛过那一刹那,他就能活下去,永远地活下去。

他要感谢吴法,感谢对方帮自己治了伤,现在恢复了许多,可以出门了。

玄律心烦意乱,难以入眠,又起身换衣服,去琴房弹奏曲子,试图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他顺便开了直播。

今天是古典乐器专场,他穿着一身青色汉服,戴上白色的狐脸面具,搬出了箜篌,先弹了一曲。是正常的曲子,没搞阴间风格。粉丝们在弹幕各种刷《李凭箜篌引》的句子。

箜篌结束,弹幕有人问主播会不会编钟?

玄律起身遮住摄像头,关掉麦克风,变出来了编钟,而后重新开麦,给粉丝们敲了一曲。

演奏到凌晨三点,窗外突然传来“扣扣”的两声,像是有人在敲。

直播间的观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有人敲门!】

【主播看你后面!!】

【啊啊啊闹鬼了!是不是真的有鬼?!】

玄律从显示器看到弹幕乱飞,但他并未停止演奏,专业的演奏家不会受到任何因素影响,即使泰山崩于前也应该完成自己的演绎。

直到一曲演罢,他才起身走向窗边。

窗户打开,外面站着一只黑色乌鸦。

这只乌鸦长着红色眼珠,打着红色西装领带,看起来很礼貌,像是家养的。

但它身上带着煞气。

乌鸦张嘴,发出吴法的声音。

“晚上好,有件事忘了确认,我现在是你男朋友了,是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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