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清醒后,我又陷入了更深的幻觉中,恍惚间好像被他抱着上了车,又被他抱着走了一段路,这条路好长,长得似乎看不见尽头。
就像Friday解散那天,我在张姐办公室门口站了十分钟,独自从公司走出的那条路。
尽头是海啊。
李颂那时追出来,就是用这样傲慢又高高在上的神情对我说:“你不适合娱乐圈,还是回去读书吧。”言之凿凿,咬字清晰,好像他口含天宪,说的是什么金口玉言,一句话否定了我的五年。
如果他没有见过我在练习室一天内汗水打湿了三件衣服,如果不是听过我巡演时因腰伤痛了一夜的声音,如果不是见过我对着天琴座的奖杯,泪流成行。
说不定我真的会觉得他是在关心我。
我说:“跟我当了五年队友,忍了五年,你也辛苦了吧?”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原来你也知道啊。”
我不想再跟他说话,转头就走,但李颂抓着我的肩头,逼迫我转过来面对他。
“郁又青,我说真的,借着这个机会离开娱乐圈吧,随便做什么都行,你去做别的工作璀璨也不会追究你违约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反正你在娱乐圈待下去永远也火不了。”说着他还笑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说得非常正确。
我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悲伤痛苦到极致了,他的声音悠然从我耳侧掠过,在这种时候,我竟然关注的是一个毫无意义的细节。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叫我又青哥的?”
他怔住了,迎着我空洞漠然的眼神,笑意瞬间荡然无存,面无表情地说:“我一点都不想当你弟弟。”
我点头:“行,反正我也不配。”
我一秒钟也不想待下去了,用力甩脱他的手,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这条路,我走了两年,直到再也走不下去为止。
李颂举办第五场个人演唱会时,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托圈内的朋友拿到门票,独自坐在台下静静地看着他在舞台上发光。
粉丝在台下喊他的名字喊到声嘶力竭,我从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当中看见了一些熟悉的容颜,只不过那时她们喊的是Friday,会在一首歌的间奏里喊遍所有成员的名字为我们应援,现在从口中喊出的只有李颂二字。
李颂神采飞扬,边唱边往台前走,一路俯下身与粉丝击掌,在即将走到我这边的时候,粉丝激动地疯狂往上涌,而我却作为一个逆行者,挡住脸往后退,虽然知道他应该不太可能从这黑压压的人头里认出我,但我还是担心被他看见。
他的目光扫过,忽然唱漏了一个音,但怎么说也出道五年时间,他的反应很快,把手举高挥动:“大家跟我一起唱……”
台下无数的粉丝跟着他挥动手臂,如同涌动的海浪,千万种声音一同轻唱。
“怎样才能让你看见我的伤,
绝非想象中的欲盖弥彰。
亲爱的我路过,
却假装你错过。”
李颂望着我的方向,英气俊朗的面孔泛着忧郁的微光,目光似乎与我对上,却是一片哀伤,我隔着人群与他对望,就在我以为他看见了我时,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一撤,他转身往回走,仿佛打了兴奋剂一般,刚才连唱带跳了四首歌的体力又回来了,台下粉丝嗓子都快喊哑了他还精神百倍。
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是只哈士奇,除了拆家就是发泄精力,看来在这一行干也不得不需要点天赋。
我一直等到演唱会结束,顺着人潮一起出去,完全没有想跟李颂打个招呼的念头,直接就回了酒店。
这家酒店离举办演唱会的地方很远,价格又贵,不过我还负担得起,之所以选择这家酒店就是为了不要跟李颂的粉丝撞上,尤其是其中还有可能是曾经Friday的团粉,我真是无颜面对。
直到在酒店的停车场我都没有碰上粉丝,正松了一口气,却看见李颂和几个相熟的前辈迎面走来,谈笑风生。
我刚刚走下车,瞬间就想躲到车上等他们走后再下来,心里直呼倒霉,但是一想我都下了车再上去动作太明显了,反正我跟李颂也有好久没见了,低着头跟他往相反的方向经过,说不定他也不一定能认出我。
刚刚那一暼,我已经看清了李颂身边的人,有圈内著名的歌手前辈容嘉实,有最近火出圈的rapper道奇,两个只听说过名字的女歌手,其中一个是跟我同公司的……他们大概是来看李颂的演唱会,帮忙宣传的,即使是Friday还在的时候,见到他们我都不敢上前问好,更何况是已经快沦落为素人的我。
李颂那么讨厌我,就算认出我也不可能当着这些人的面叫出我的名字。
所以经过这群人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惊诧的“郁又青?”也没有止步,而第二声抬高了音量的“郁又青!”让我不得不停下脚步,露出一个尴尬的笑:“真巧,听说你在这里举办演唱会了,祝贺你啊,我先走了!”
没走几步,就被人拎着领子拽了回来。
“你聋了吗?我刚才叫你你没听见?”李颂很火大地说。
我真诚地说:“不好意思,最近耳朵有点问题,可能是耳背了。”
他脸上闪过一瞬惊慌,大概是担心自己也英年耳背吧。
“什么耳背?严重吗……妈的,你糊弄我呢?”
他脸上戾气更重,我只好说:“对不起,不过你叫住我干嘛?让你朋友们等着你,这样不太好吧?”
我示意他去看那些人,容嘉实大概是没认出我,只以为我是李颂圈外的朋友,耐心地等在一旁。其他人绝对认出我了,道奇露出耐人寻味的微笑,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嘲笑,但是却很奇怪。同公司的女歌手一副吃到大瓜的表情,强忍了几秒,终于忍不住侧耳跟另一个女人小声地说着什么。
李颂也意识到了,皱眉凶巴巴地命令道:“待在这别动!”然后走向那几人,低声说了几句,容嘉实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对着李颂点头,就带着那几人走了……走了?!
我本打算趁着李颂过去的时候逃跑,腿刚迈出来一步,李颂就已经说完了,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没几步就到了我身前,冷冷地说:“我们走吧!”
这四个字我只听懂一个“吧”,我倒希望李颂对着我喊“爸”,但是明显他不是这个意思。
我颤颤巍巍地问:“去……去哪里?”
“我房间。”李颂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又犹豫了一下,“你房间也可以。”
我决定把我的房间号藏好了。
“什么事要去你房间……其实我有事,能不能先……”
他凶神恶煞地看着我:“郁又青?”语气十分危险,完全没有从前笑眯眯叫我又青哥哥的样子。
大丈夫能屈能伸,反正我现在也不混娱乐圈了,李颂要是把我揍一顿破相了也没关系。
就这样想着,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心里充满了十万个不情愿。
李颂走在我前面,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脚步好像有几分雀跃,声音也像是飘在天上:“所以你这次是特意来看我的演唱会的?”
我说:“没有,我只是来旅游的。”
却被他无情揭穿:“少装,我在台上看见你了。”
“您视力真好。”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带了笑:“你要来就早点说,我给你安排一个离我最近的位置。”
这种票能卖不少钱吧?
我只好说实话:“其实我只是想看看如果这时候Friday没解散,我们的演唱会将会是什么样的。”
李颂背对着我,突然就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