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入秋的夜风有点凉,危乐成刚刚发信息跟不知道第几位女朋友分手,就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自己是一个非常懒惰的人,空有一副好皮囊和老天爷赏饭的歌声便心安理得地虚度年华,璀璨世纪的练习室对他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一次在练习室待到凌晨一点,是为了躲这位疯狂的前女友。
他趴在栏杆上吹着夜风俯瞰下面的景色,觉得把练习室建在十三层的高楼上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万家灯火,他就产生了跳下去的冲动。
不过也只是想想。
从左数第三个练习室的门开了,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低头背着包走出来,他跳得浑身是都是汗,额角也是汗涔涔,像是流泪一般顺着鬓角流到眼尾,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一头撞到了危乐成身上。
“对不起,我没注意这里有人!”少年惊慌地抬起头,这时危乐成才看见了少年的脸,他像是上世纪的旧电影里走出来的人,五官秀气,神态羞怯,大概是眼睛进了汗的缘故,看人的时候有点雾蒙蒙的,他用力地眨眨眼,长睫扇动的姿态如同初生小雀拼命振翅,天真又可爱。
“没关系。”危乐成嘴角噙着笑,慢慢地说。
刚刚结束了一段恋情,他却又被挑起了兴趣,这不太好,面前的人明明是个男人。
得到原谅的少年就毫不犹豫地走了,他步履匆匆,似乎是急着有事,但眼睛里的汗还是让他很不舒服,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小跑着往前。
危乐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少年刚刚被自己甩了难过流泪的错觉。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觉得自己最近的症状是越来越严重了。
不过,管他的呢。
一台电梯闪动的数字极速变小,另一边则极速变大,少年已经坐着那一台下去了,危乐成却不紧不慢地等待着电梯缓缓上升。
他认识这个少年。
郁又青,性格最无趣但却是最勤奋最努力的练习生,似乎特别崇拜凌寅,总是独来独往,长相并不出众,实力也不太行,跟人说话总是不敢抬头直视别人的眼睛,像个害羞的小姑娘。
这种人在公司应当是最容易受欺负的,但是偏偏却没人欺负他。
别人不知道,但是危乐成倒是知道,那都是因为一向冷漠无情的凌寅打了招呼,没人敢跟凌寅对上。
真有趣,凌寅竟然会在意那个小粉丝。
危乐成勾了勾嘴角,他还知道,郁又青为了当练习生跟家里决裂,只能在公司附近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打工。
果不其然,郁又青一路狂奔下楼,等危乐成慢悠悠到了便利店时,郁又青已经换上衣服坐在前台了。
他当售货员的时候也没闲着,眼睛盯着无声放着舞蹈拆解的手机屏幕,压根没有看危乐成一眼。
一向无往不利的脸在郁又青面前折戟沉沙,感觉还挺新奇的。
危乐成随手拿了瓶奶茶,郁又青瞥了一眼,在电脑上敲敲打打,扫了危乐成的支付码又重新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看起了舞蹈视频。
修长的手指在柜台上哒哒敲了两下,危乐成似笑非笑地说:“这位小哥,你是不是多收了我钱?”
郁又青猛然抬头,看的依旧不是危乐成的脸,而是他手机上显示的付款金额。
危乐成看着少年的脸在他面前慢慢变白了。
“加个微信吧,”他说,“我就不计较那多收的钱了。”
回答他的是放在他手心的一元硬币,郁又青铁面无私地说:“还你了。”
危乐成去购物了好几次,郁又青始终没有记住他的脸,这让他有点懊恼又有点新奇。
郁又青终于记住他的脸的那天,他为了躲前女友的围追堵截闯进了编辑室,郁又青两眼青黑地抬起头愤怒地看过来时,他清楚地看见他眼里闪过的一丝惊艳。
这下危乐成的气终于顺了。
而面对李风雅的死缠烂打,他看了眼避之不及的郁又青,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我最近发现自己喜欢男的。”他一本正经地说。
“男的”这个范围有点大,他应该限定一个更清晰的,更现实的概念,就像那天突然撞进他怀里的晚风一样。
始终站在状况外的郁又青却没什么反应,直到他听见凌寅的名字。
危乐成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了憋屈的感觉,他好像晚来了一步,宝贝被凌寅那个死冰块捡走了。
而且郁又青还意外的,尤其讨厌他。
有点难办了。
他有点犹豫,但凌寅好像完全没有要出手的意思,对郁又青的视线始终无动于衷,他想自己是不是可以出手了,结果郁又青又好死不死地喜欢上了辛采薇那个女人。
有些时候他也感到奇怪,为什么郁又青老是喜欢上不应该喜欢的人呢?凌寅和辛采薇,都应该是命运警告他不得靠近的人。
当然,危乐成自己是最危险的一个,他却毫无自知之明。
看着郁又青非要撞南墙,危乐成只好袖手旁观,欣赏他撞得头破血流的样子。
他看人一向很准,辛采薇绝非善类,刚刚得到了郁又青,就把他的队友当了成自己的囊中物。
少女穿着白色的吊带裙赤足站在他的酒店房门外,红唇娇艳,楚楚动人地望着他。
危乐成盯着她的嘴唇,突兀地问:“他吻过你吗?”
辛采薇先是露出茫然的神情,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他问的是谁,微笑了一下:“当然。”
原来也有你求而不得的东西被他人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啊,他在心里自嘲一笑,这感觉还真是奇妙。
他的桃花眼漾出比她更加温柔深情的目光,声音却是冷的:“那么就在明天,请让他看着你吻我吧。”
看着少女陡然变得苍白的脸色,他意味深长地一笑:“愧疚这种情绪,你应该有吧?”
他破坏了自己给自己定下的规则,出手解决了辛采薇,把郁又青半拉半抱地带到酒店的时候,他想着,这算不算趁人之危?
然而这个整天傻乎乎的家伙,却抱着他把眼泪都蹭在了他的衬衫上,哽咽得不成句地一声声问他:“哥,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看我?我一直都很努力的,你看我一眼啊!”
郁又青在队里有两个哥,一个叫凌寅,一个叫危乐成。
他叫凌寅叫队长,叫寅哥,也会在凌寅听不见的角落偷偷对着他的背影轻声叫一声哥。
而危乐成只能得到他一声暗含防备的“乐成哥”。
这句话是对谁说的,毫无疑问。
危乐成捧着他的脸给他擦掉眼泪哄他,一边在心里骂,凌寅这个王八蛋,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是为了你而来的,你却在半路就把我丢下了。”
“凌寅,你一定是世界上最差劲的引路人了吧?”
少年靠在他的肩上,清清楚楚地说出了这句话。
但危乐成知道他其实还醉着,醉得颠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另一位年长的哥哥抱着他,就像对待小孩一样轻轻哄着:“小青,大多数爱情是不会让人变得美好的,你对凌寅的爱只能让你变得破碎。”
而我对你的爱,只会让我走向毁灭。
他对着自己摇了摇头。
明知喜欢的人在走向绝路却还是不阻止他,这又算不算得上是一场报复?
他只是觉得那是一场豪赌,他压上了他未来的人生,就算满盘皆输,也不觉得可惜。
因为那本来就是要被放弃的一部分。
他狠狠掐了一把郁又青滚烫的脸颊,那我就成全你,看看你到底能走到什么地步。
如果你最终选择毁灭,那我祝福你。
如果你最终得到幸福,那我诅咒你。
和我一起走向毁灭。
郁又青死后一个月,好像整个世界都变了。
他并不意外。
他没有自暴自弃,也没有像一只暴怒的雄狮,也没有燃起复仇的火焰,甚至一点都没后悔。
他们痛苦于郁又青是孤身走的,什么也没给他们留下,除了无尽的后悔与绝望。
危乐成却能没心没肺地抱着花在坟前笑出声来,他觉得自己还是蛮幸运的,郁又青唯独给他留了礼物,一个下辈子的承诺。
万一兑现了呢?
手机里流转出清澈的歌声,墓碑上的少年还在羞怯地笑着,一如他第一次见到他那样。
“如果不把海面打破
又有谁知道
我曾存在过
让潮汐掀起我的衣袖
让鲨鱼亲吻我的温柔
让折断的头颅再也不为谁停留”
他弯下腰,把那束白鸢尾轻轻放在墓碑前,低声对风说:“下辈子不要忘了回答我。”
“如果不把世界颠倒
又有谁知道
我曾燃烧过
用全部灵魂换取自由
等到白昼再付诸东流
请别故地重游请永远不要回头”
这是郁又青去世前写的最后一首歌,还没有发布,他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听到这首歌的人。
他又想起疗养院里两个人肩靠着肩坐在一起,闭着眼感受迎面吹来的晚风。
郁又青的手指流淌,在吉他上倾泻出最后一串音符。
他说:“危乐成,有没有人说过,你就像路过的一场风呀。”
风吹动了地上的鸢尾和身后的一树花。
“可惜啊,我早已燃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