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右手一用力,签字笔的笔尖抵在桌面上,竟然生生地被我掰断了,手心随着惯性砸在桌面上,疼痛让我瞬间清醒,我把坏掉的笔扔进垃圾桶,对着工作人员礼貌地说:“这只没油了,能给我一只新的吗?”
“郁又青。”危乐成盯着我发红的右手。
“怎么了?”我笑得若无其事。
他看着我,不说话。
接下来我恍恍惚惚地接待了几个粉丝,五年来的肌肉记忆让我完美地保持住了偶像的形象,任谁都看不出破绽,却让危乐成连问了我三次要不要休息一下。
重生之后,我见到了一度认为无法面对的队友,见到了我的大粉,见到我的前女友也是迟早的事,我们俩都是在娱乐圈混的,总有一天会打个照面。我一直在思考,我遇到她时该表现出什么神情,是假装初次相见再也不要重蹈覆辙,还是让一无所知的她为前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想象了无数次再次遇见她的场景,以为这一次可以平静面对,但真正见到她时,发现我还是没办法保持平静。
终于轮到她了。
辛采薇压了压帽檐,步履有些局促,她已经尽可能做了乔装,但走上台的这几步还是不掩风仪,我注意到她身边已经有几个女孩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了,辛采薇令我最为惊叹的一点,就是她总是能对所有目光视而不见,只走自己的路。
她走上台阶,纤长的手指扶着口罩边缘。
我捏紧了签字笔,呼吸急促,异样到连凌寅都若有所觉。
玫瑰味的香水先一步被推到了我的身前,逐渐漫过我的鼻尖,她轻轻地拉开椅子,坐在我的面前。
“前辈你好……”她抬起头,从来淡然如深海的眼眸罕见地泄露出一丝紧张,琥珀色的眼睛比黄蜡更深,比独山玉略浅,盛着与我的每一个粉丝同出一辙的,我从来没在她望向我的眼神里见到的憧憬和仰慕。
辛采薇竟然在憧憬我,想到这件事,我突然有些想笑。
我的所有无措在她的这种眼神里粉碎,极致的冷静像一阵风抚平了我的所有情绪,我很难相信这是前世那个高高在上,把我弃之如敝履的女人,思及前世的一切,我想,既然这一世我不打算重蹈覆辙,那么辛采薇于我也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我又何必对她另眼相待。
“你好,”我摆出我最擅长的笑眼,好像初次认识她似的,连疑惑都恰如其分,宛若天成,“为什么叫我前辈呢?”
辛采薇垂下眼,仿佛有些难以启齿般地开口:“因为我马上就要作为女团成员出道了……我一直很紧张,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站在舞台上的能力,就这样怀疑着自己,直到看见了前辈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样子,我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像前辈一样,在舞台上燃烧自己,让每一个喜欢我的人都能感受到。”
我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撑在脸颊边,完全挡住了摄像机的镜头,不禁问她:“要出道了,来我的签售会……没有关系吗?”
“没关系的,”她勉强地笑了笑,语气前所未有的真诚,“我这次来只是希望听到前辈对我说‘辛采薇,你一定能成功的'这句话。还有两个月我们就要出道了,如果能得到前辈的祝福的话,我就有勇气走下去了。”
辛采薇。
作为Luna队长出道以来尽职尽责,毫无劣迹,兢兢业业到连黑粉都无法从人品上攻击她一句,打着封闭也要坚持带伤上台,场场开麦,从未划水,自称就算天上下刀子雨也要每天去练舞室的敬业女爱豆,从资源最少的镶边,到人气壁垒其他队友迫使公司不得不捧她的皇族top。
她在舞台上从来都是那样游刃有余,好像从出生那一刻起灵魂就已在翩然起舞,不管是实力还是营业能力都无懈可击,甚至是面对着跟踪自己的私生也能露出完美的笑容,没有人不爱她,连工作人员都不得不承认她“真了不起,能把人设维持到这种地步,跟是不是本性如此已经没有区别了。”
她诞生在这个舞台上的刹那,就成了我此生的厄里斯魔镜,倒映出我梦寐以求的自己。
我希望能成为她那样耀眼,希望能成为她那样强大。
我无可挽回地爱上了她。
但我终究无法成为她。
原来你也曾经历过彷徨无助的瞬间,你也曾用仰望的目光去抓住水中的稻草,可惜我曾经是你不响的跫音,如今却成为你一头撞进的迷途。
既然前世再激烈的奔跑都换不回你的转身,那么江河也不必倒流,岁月也不必回首。
“辛采薇,你一定能成功的。”看着她的眼睛,我轻轻地说,“我肯定。”
你救不了我,我也同样。
她捂住嘴,眼里泪光闪烁。
“谢谢你,郁又青,我们一起在顶峰相见吧。”
我把签完名字的海报用双手递给她,轻声说:“好啊。”
不必了。
成功与登顶是两个概念,辛采薇会成功,是因为我亲眼见到过,但这条路太险峻,太逼仄,越是剑走偏锋就越有跌落的危险。
我见过她风光,也见过她跌落,两个溺水者就别再说报团取暖这件事了,把对方抓得越紧,就沉没得越深,海底多深多冷呀,当我双足再次踏上陆地,这辈子就不想再碰水一下。
我目送着她怀揣着还尚熄灭的满腔热忱走远,继续以不变的微笑迎接下一位粉丝。
结束了一天的签售,就算是铁打的人也会疲惫不堪,我因见到辛采薇情绪有些低落,原以为自己能很好地伪装成疲惫的样子,却被危乐成一眼识破。
“是因为那个带着鸭舌帽的女生吗?”
他的敏锐总是让我自叹不如,我与辛采薇的谈话不足五分钟,双方都冷静克制,聊天内容也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危乐成至多听到个大概,却能从几百位粉丝里精准地找出目标。
也许是他和辛采薇也谈过恋爱的关系吧。
我毫无疑问地否定了:“为什么这么想?我和她又不认识。”
他看我的眼神更深,更沉,似乎随着我的矢口否认更加确定了某件事,隐约的打探变成了压迫性的质问。
“不,你们认识。”他肯定地说。
我实在是累得没精神应付他了,随口道:“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这真的是我和她的第一次见面,你非要认为我们认识的话,那就当我们上辈子认识好吧?”
“上辈子你们谈过恋爱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得我差点瞬间直起腰,我还保持着撸猫的动作,只是力道有点大,棉花糖扭过头冲着我拖长了声音叫,如同抱怨。
“你一只公猫,怎么都是夹子音呀?”我揉了揉棉花糖的下巴,才抬起头对着危乐成茫然地回答:“什么?你的思想也太龌龊了,我又不是你,我是不可能睡粉的!”
“小青,你的演技大有长进啊。那个女孩就是跟你谈过恋爱的那个吧?”危乐成倚在墙上看着我,修长的身形像是锁定了猎物正蓄势待发的花豹,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威慑力。
如果不是重生这件事太过荒谬离奇,说不定我真的会被他诈出来。
对付危乐成这种八百个心眼子的乐子人,你说得越多就错得越多,但又不能完全缄口不言,那就证明你心虚。
五年队友,我对付他的办法就是彻底摆烂,一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的态度,当他感到无趣时就不会再过多纠缠。
“我前女友是圈外人啊……好吧,我承认我对她是有点好感,毕竟作为一个男人,面对不仅长得漂亮还崇拜你的后辈,有好感是正常的吧?但是我也不准备跟她有什么,没到达我给自己设定的目标之前我是不会谈恋爱的。”
我说得煞有其事,疯狂开动脑筋根据我对危乐成那几个性格各异的女朋友的浅薄了解,集大成之后迅速捏造出一个性格高冷的玩咖女性形象,打算如果危乐成想要刨根问底的话就开编。
但是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反而问了我一个南辕北辙的问题:“真的不打算谈恋爱吗?这样的话不会感到寂寞吗?”
我要被气笑了:“危乐成,你以为谁都是你啊?爱情又不是人生必需品,对我来说更不是。”
人们耻于展露自己的野心,我不一样,郁又青一百二十斤的身体,倒出来有一百斤的野心。
我不想理他了,问出来烧水的凌寅:“哥,签售完了我们还有什么活动吗?”
凌寅想了想,说:“好像还有个综艺,不是访谈之类的,应该是真人秀那种。”
我和凌寅在这边认认真真地讨论行程,而危乐成也不走,就靠在墙上一下看我,一下看凌寅,看了不知道多久,突然见他一锤掌心,恍然大悟:“我说怎么那么奇怪,那个女孩不就是队长的性转版本嘛?”
凌寅:“?”
我:“神经病!”
我直接摔门回房间。
# 玫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