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意晚抱着纸盒从高大的办公楼下来时,天色将黑。
最热闹的地方不过于学校后门,办公楼后门,居民楼后门。几乎都是趁着夜色外出觅食的人。
他不一样,他是辞职。
说起来好笑,一个大学专修心理学的人,毕业以后竟然进了办公楼,穿梭在各个办公室之间,整日与各种文件打交道,几乎忘记了大学四年所学的内容。
但他辞职,却并不是因为这个。
烧烤摊冒着滋滋油烟,挺着大肚子的男人一手啤酒一手烤串,吃的热火朝天。
毗邻着的是一家规模不小的酒吧。里面灯光迷离,歌红酒绿。
段意晚没去过,但他每次下班都能看见里面的舞池,男人女人互搂着对方,疯狂扭动身体,恨不得在这灯光音乐中放纵到底。
段意晚收回目光。
只是在想,这些男人女人毫无芥蒂的互相接纳,是一见钟情,还是性冲动?
他从来不爱和陌生人触碰,更讨厌莫名其妙的爱意与好感。
他长得很好看,这几乎是他从小到大就知道的事情。
但他并没有分化成一个符合他脸蛋的omega,直到现在为止,他仍然是一个beta。
他的父亲是个普通beta,母亲是一个漂亮的omega,按道理,他是个omega的可能性会比较大。
医生说过,成年之前仍旧未分化的,大概不会在分化了,除了极少数特殊群体。
他不觉得自己是那个特殊群体。
他也不认为beta比omega差。这个世界追寻的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omega是三种基因中最脆弱的一种,他们只能寻求alpha的保护,依赖在他们的羽翼之下,一旦被抛弃,就像落在雨中的稚鸟,永远也飞不起来。
可是beta不用。
beta虽然没有alpha那么强大的基因力量,却是个独立的个体,不必依附于任何人。
酒吧的嘈杂渐远,段意晚目光一顿。
前面的男人穿着黑色风衣,风衣质感偏厚,在风中有些褶皱。若隐若现的灯光中,男人五官凌厉,下颌线分明,高挺的鼻梁在暗光中如同雕塑,压迫感极强。
他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咔嚓。”
火被点燃了。
然后他微低头,将嘴里叼着的烟靠近火苗。
烟雾瞬间将他的脸淹没。
段意晚抱着纸箱,和他擦肩而过。
烟草的味道中,还有一股淡淡的,独特的松木香味。
那是他的信息素,毫无疑问,这是一个alpha。
几分钟后,警铃大作。
身后的酒吧闯进无数个便衣警察,乱哄哄的声音戛然而止,整条街上只剩下一声比一声尖利的警笛声。
酒吧里的人陆陆续续被带走。
抱着箱子的段意晚被几个穿着警服的beta拦住了。生平第一次,他被迫坐着警车去了警察局录口供。
警察局和酒吧隐晦的灯光完全相反,这里的灯光亮如白昼,将所有地底下的老鼠照的清楚明白。
段意晚坐在凳子上,手里捧着小吴警官塞给他的一杯热水。
“小同志,别紧张,我们就是问你几个事儿。”
段意晚轻嗯一声,神色依旧很淡定。
小吴警官松了一口气,知道这很大可能是个无辜的路人。要不是老大多提的那一句,估计都没人发现他。
“行,我们就是想问问,你是从花天酒吧里出来的吗?”
段意晚皱眉,他有些疑惑:“花天?”
小吴警官恍然似的解释:“就是你路过的烧烤摊,旁边有一家酒吧,叫花天。”
段意晚想起来了:“下班路过。”
小吴警官呵呵一笑:“我就说嘛,你长得也不像犯罪的。”笑完他叮嘱了一句:“下次别走那过了,里面乱。”
段意晚点头:“不会了。”
小吴警官侦查观察样样不行,就是爱多嘴八卦,于是多问了一句:“你们公司能走前门吧?”
段意晚言简意赅:“辞职了。”
小吴警官:“……”
小小年纪胆子挺大,工作这么难找的东西,说不干了就不干了。想他每天受到各种领导压迫,老大剥削,都没敢辞职呢。
小吴警官将职责进行到底:“最后一件事,你有证人吗?就是能证明你不是从酒吧里出来的人,路人也行。”
段意晚这次是真的有些烦了。
他只是辞了个职,按道理还应该伤心颓废一段时间,却莫名其妙被带到警察局,还要找个不存在的证人。
小吴警官也心虚,这简直是为难人。
但段意晚竟然开口了:“你见过一个穿黑色风衣的alpha吗?”
半个小时后,路眠到了。
小吴警官看着靠在门边的老大,觉得要么是自己被摆了一道,要么是老大被摆了一道,也有可能是他们两个人都被摆了一道。
总之这位路人找来的证人竟然是亲自下令把他带到警察局盘问的老大。
就离谱。
段意晚抱着自己命途多舛的箱子出去的时候觉得自己比箱子更加命途多舛。
路眠靠在警察局门口,没长骨头似的,他骨节分明的左手把玩着打火机,嘴里叼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低笑了一声,嗓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奇妙的性感:“知道是我让人把你带过来的么?”
段意晚没说话。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越过烟雾,猝不及防的拿走了他嘴里燃着的烟。
路眠站直了,眉头一皱,看向对面的段意晚。
段意晚勾起嘴角,轻轻俯身过去:“警察叔叔,你的烟呛到我了。”
温眠耳廓微麻,还有些发痒。
但肇事者已经扬长而去。
温眠神色微诧,但很快恢复自然。他高大的身影站在警局门口,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逐渐走远,眼底闪着兴味。
段意晚手里还拿着那支燃烧着的烟,直到拐过街角,身后那道如炬的目光消失不见,他才放松下来,自然的将手里抢过来的烟放到薄唇中。
一声细微的咳嗽突兀的在深夜里响起。
段意晚不再为难自己忍受这股呛人的味道,只是含着烟蒂,直到烟蒂有些濡湿,这才将它扔到垃圾箱。
段意晚是个同性恋。
这是他十六岁就意识到的事情。
因为他对任何异性都没有冲动,无论她有多美,甚至是omega,都不能让他产生原始的冲动。
如果他是一个alpha,那么他找一个同性omega就会十分正常,没人会觉得突兀。可是他只是一个beta,没有alpha或者omega愿意和一个普普通通的beta在一起,更何况他除了一张漂亮脸蛋之外什么都没有。
也有很多beta选择和beta在一起,但他们大多数都是异性,当然也有极少数同性。
可惜段意晚是个纯粹的疯子。
他从没想过去蛊惑脆弱的omega,他只想征服那些高高在上,强大的alpha。
alpha有很多,其中不少也曾被他的脸蛋迷惑,甚至试图追求他。
但这不是段意晚想要的。
除了这张脸蛋,他想要的是骨子里的疯狂,是永远挣脱不了的羁绊,甚至能为对方去死的狠劲儿。
他从不认为他的脸蛋是弱势,相反,这是他极好的一个利用条件。
今天的辞职不是意外,遇到温眠倒是很意外。
段意晚家离公司不是很远,不然他也不会选择每天走路。
公寓里的电梯只有两个,还老是维修,可用的就只有一个。
他按了九楼,站在大厅等。
电梯里的灯光也很暗,要是胆小一点的小姑娘,估计宁愿选择走路也不想坐电梯。
无神论者段意晚心如止水的坐到九楼,开门换鞋。
按惯例打开冰箱拿了一瓶可乐,段意晚脱掉拖鞋盘腿坐在沙发上,早上刚用过的电脑随意摆在茶几上,他捞过电脑,摆在腿上开机。
电脑页面弹开,里面是一张还没投出去的简历。
a市警察局心理师招聘简历。
没怎么犹豫,他点了投送。
然后他把手里的可乐瓶子丢进垃圾箱,回卧室拿了睡衣去洗手间,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水汽蒸腾。
段意晚想起那个人身上的松木香,有些忍不住似的弓起脊背,握住某个地方,嗓音沙哑。
热水冲走了他的狼狈,渐渐的,洗手间只剩下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