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尚且年幼,脸庞也很是稚嫩,还远远达不到那些成年狐狸成精之后妖魅众生。
但哪怕是现在惊鸿一瞥,也足以看出长大后的惊人风姿了。
小狐狸急急忙忙蹲下来,往温眠身上输送灵力。
白色的灵力源源不断灌入温眠的身体,却没有丝毫作用。
小狐狸正着急,突然嗅到一股魔族的味道。想必是那魔修受了重伤,邪气不受控制。
它不敢在这耽搁,害怕那魔修醒过来,于是搀扶着温眠,一步步走出了林子,将他藏进自己的洞穴。
小狐狸住在一处朝阳的洞穴中,这里常年鲜花盛开,蝴蝶起舞,睁眼便可以看见天上挂着的太阳。
每日清晨,它最喜欢在这山坡上打滚,白绒绒的毛皮上滚上露珠与草屑,它将毛发一抖,又是一只漂漂亮亮的小狐狸了。
温眠被放在太阳底下,身体内部被一股神奇的力量恢复。
小狐狸去山上找了几只果子,在洞口时想了想,又变回了小狐狸的模样。它衔着几只果子进洞时,正好看见温眠睁开眼睛。
见它犹疑着不敢进洞,温眠朝它招招手:“过来。”
小狐狸小跑过去,将果子放到他手心。
“给我吃的?”
小狐狸蹭蹭他的手。
温眠笑笑,拿起一只果子咬了一口:“小东西真不怕我?”
小狐狸乖乖坐在他身边,用大尾巴裹住自己。
温眠把果子分它一个。
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此时坐在这里晒太阳,倒也乐的清闲。
他向来不知何为正常人的生活,在这山中,他便活的像只鸟,自由自在的在山林里活了这么些年。
一人一狐倒也相处的和谐。
段意晚跑出山洞,朝阳漫天,它疯跑向草地,正要打滚时,看见温眠慢悠悠从山洞中出来了。
于是它稳住了,很矜持小心的走回去。
温眠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只花环,戴在小狐狸毛茸茸的脑袋上,十分可爱。
小狐狸歪着脑袋,跑到溪水边看自己的倒影。
温眠顺手拔出一根草芯子,含在嘴里。
一只狼妖虎视眈眈的看着溪边臭美的小狐狸,刚想冲过去吃一顿免费的早餐,就被温眠揪住了。
它嚎叫一声,一口咬在温眠肩膀上。
深可见骨。
小狐狸受到惊吓,退到温眠身后,又担心他打不过狼妖,急得快要变出人形。
温眠吐掉嘴里的草,不慌不忙的把右手里不知道从哪摘下来的花插到狼妖头顶,然后用断手一挥,狼妖便飞出去几米远。
小狐狸:“……”
温眠嫌弃的看一眼自己被咬破的衣裳,打了个响指,一套干净的衣服便代替了先前的衣服。
他浅笑一声,用没受伤的手抱起地上目瞪口呆的小狐狸。
自从水洞里九月黎的伤势大好,她便凭着这股灵脉修为更上一层楼。
她与温眠几乎见面必掐架,每次都打的两败俱伤。温眠虽然修为强大,但肉身十分脆弱,只要肉身受损,他便要躺上一日才能恢复,而九月黎早已炼成不死之身,唯有内丹受损,方能重伤她。
知道温眠这个弱点后,每次掐架她都会避免直面温眠,集中注意力攻击他的肉身。
温眠只击一次,一次不中,他便收手下次再跟她打。
唯一不同的是,温眠受伤了,有段意晚把他带回洞穴好好养伤,而九月黎却只能自己拖着内丹受损的身体,找个僻静的山洞静养。
每逢二人掐架,山中的走兽妖物全都隔着老远,生怕被波及。
一白一黑在空中交缠不休,两道人影只剩下残影在横飞。
林中精怪称之为林黛玉倒拔垂杨柳,鲁智深对镜贴花黄。
两百年的光阴,都被他们打过去了。
直到最后,魔神降世,九月黎终于等到自己的主人重生,终于能光明正大的出去报仇。
但是很奇怪,当她踏出这里的一刻,似乎有什么强烈的情感在她胸口处汹涌。
两百年。
对于修道之人来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
她记住了这里的花草树木,记住了这里的春夏秋冬。记住了那颗树上的果子甜,那处断崖下开的花好看,更记住了,
一个人。
一个似人非人的家伙。
他比人强大,也和人一样脆弱。
更像是佛。
无牵无挂,心如止水。
他们说是世代的冤家也不为过,但在此前的岁月里,没人肯正眼看她,而在此后孤寂的两百年里,也只有他肯陪她一战。
可惜,她修的是魔道,走的是邪路。
山外的天空早已是一片黑暗,阴云翻滚着,曾经深埋在九丈之下的魔物们,借着魔神的诞生,欢呼哀嚎。
人间一片水深火热。
众门派聚在一起,合力修补着阵印,企图能够抵御魔族入侵。
九月黎飞身上前,想要毁坏这道阵眼。
温眠额心的印记泛着金光,从脖子到四肢,梵文缠绕加身,唯有一双眼睛,和从前一样,平静温和。
“你要献魔?”
他问。
九月黎失声,只呆呆的看着他。
原来,他就是这世上唯一的,神。
难怪他体内真气磅礴,难怪他无父无母无欲无嗔,在这林子孤独了数百年。
他是为魔而生,亦会因魔而死。
温眠看着她,倒是比从前一见她就开打温和许多:“魔神不会诞生了。”
九月黎回过神,挣脱他的手腕:“凭什么?!我们魔族,生来便是罪恶,我们守不住自己的家,更护不住自己的家人,你们是神,高高在上,却从不会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三界,有何公平可言?”
温眠正欲开口,天雷滚滚,前方红光大盛,一道身影几欲冲破天穹。
魔神,要出来了。
所谓魔,一开始并不强大。他也许只是大街上随意的一个人,因为执念过于强大,强大到所有邪气都甘愿找上他,为他所驱使,这便成了魔神。他的力量和神一样,来自这天地万物,一切有执念者,皆能为他所用,于是被称之为魔神。
然这世上,真正能成为魔神的,几乎没有。
因为一旦有魔神诞生,便意味着一位强大的神即将陨落。
天道以衡制之,衡,方能生万物。
为了衡,一旦有魔神,天道就会有一位神。
魔神不会甘愿被天道制衡,凡是执念成魔,无心无情之人,便会成为他重生的躯壳。
这样的魔神,法力将会大大削弱。
但这世间千百年来才会诞生一位神。因此就有了各门派修道者,他们能够制衡借他人躯壳重生后的神。
神魔一战中,温眠以灵根为枷锁,以神骨为九龙,以血肉为深海,将魔神和魔族全部镇压在九龙潭下。
从此世上最后一位神,陨落。
年年岁岁,最后的时光里,段意晚躺在温眠曾经躺过的山洞中晒太阳,虚掩的指缝中,有一双温和平静的眼睛,那平和的目光透过阳光,落入他的眼眸。
他似乎看见温眠在笑。
执念成海,段意晚的灵识最后化成了雾,终日笼罩在九龙潭附近,凡是经过这片雾的人,都会陷入幻境,那些心底渴望的执念,将在这片幻境中得以实现。
少年走到阳光落下的地方捡起那只铃铛:“小狐狸?”
一只毛发雪白的狐狸从石头后钻出来,和他在记忆中看到的小狐狸一模一样。
小狐狸一步一回头,带着他走到石洞深处。
那是他们的家。
小狐狸蹭蹭他的掌心,蹲在一旁。
神魔大战时,温眠以身祭道,看见段意晚奔他而来,只这一次,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却更加悲哀。
腰间的铜铃莫名飞到他手中,温眠笑的像寻常人家调戏完小姑娘的少年郎,笑得肆意,朗月入怀,不过眼前一人。
“小狐狸,你的样貌,很好看。”
小狐狸看着他以身嗜魔,看着他最后消失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
胸中有什么东西汹涌起来,好像要将他的心脏一分为二,痛意催的他要弯下腰来。
那份深藏在心中的情感,连同这个人,成了他的执念。
铜铃响,故人归。
小狐狸蹭蹭他的掌心,似乎在表达自己的喜悦。
它两百年前借助神血得以化形,如今却虚弱的连刚出生的小狐狸都不如了。
神魔大战,温眠殒身九龙潭,只剩下神思被遗忘在弱水中。弱水腐蚀性极强,若是长久待在那里,必定连最后一点记忆都不会剩下。
小狐狸只身跑出山林,跃过满目疮痍,尸山血海,终于找到了温眠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东西。
神思。
它肉体凡身,下弱水捞起神思后便昏迷不醒的几十年,神思被他以内丹护着,竟是能结出一道虚影。
温眠只剩下记忆。
那些记忆中,全是小狐狸。
段意晚觉得伤心,但它只是一只灵智尚未完全开化的小狐狸,它不明白,自己的伤心从何而来
恩人虽然只剩下虚影,它却仍旧高兴。
温眠在回忆中皱眉:“你是谁?”
段意晚化了原形缩在温眠身边,不敢太近,只能用毛茸茸的大尾巴搭在他的影子上,像是要为他取暖。
“我是,一只狐狸。”
温眠眉头皱的更深:“我是谁?”
段意晚不搭理他了。
但他的狐狸洞里凭空出现了一股灵脉,为他修复着早已枯竭的内丹。
段意晚知道,那灵脉,是温眠用自己的灵识引过去的,为此,不惜违背神的本能与天道,将昔日生机勃勃的山变得死气一片。
而他的灵识比段意晚预想中更加顽强。
一年又一年,温眠始终只有一个影子,他便一年又一年的守着,小狐狸为了保持他的灵识,将自己所有灵力与修为都用在温眠身上。
神本无爱恨,却为他学会了嗔痴。
几百年的爱恨,一朝之间化为天地中的一缕清风。
小狐狸钻进山中,再无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