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在场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凄厉的惨叫打破了勉强维持的稳定局面,赵平阑见儿子崩溃,再次把枪对准了余声,却被同时拔枪的封卓鸣挡住了。赵澄受到巨大刺激,陡然呆滞,朝着盖伦的方向直直走去,眼看就要从舞台上跌下,迟川一时大乱,情急之下用手去接他,两人重重摔在一起。
老爹带着人从外面冲进来,和中司令的特派小队混战起来;凯撒仰天一声悲鸣,跃下舞台往盖伦的位置跑去,那笼子却在有人接近的前一刻升到空中,消失在幽暗的顶棚里。
“封卓鸣,你这是什么意思?”舞台之上,赵平阑和封卓鸣两相对峙着。
封卓鸣神色凛然道:“有什么事冲我来,休想伤他。”
赵平阑讶异一笑:“你被他忽悠得不轻啊。”说完他眉眼一沉,看了看台下混乱的那些人,忽然问道,“你想起来了?”
封卓鸣没作声。
赵平阑恍然,片刻后问:“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你派人来杀我的时候。”封卓鸣说。
赵平阑:“所以你这是替天行道来了?枪口逃生的技巧还是我教给你的,你确定能杀得了我?”
他的话提醒了封卓鸣,虽然封卓鸣有把握不让余声受伤,但还是为此分了一秒神。赵平阑以为他被说动了,抓住时机道:“你以为你为何会活到今天?如果不是我保你,你早就和那个黄忠一样成为实验的牺牲品了。”
中司令曾经为了得到封卓鸣,不惜以赵平阑的仕途相威胁,勒令赵平阑必须尽快将人送到军盟总署以供研究,赵平阑都不为所动。他以为封卓鸣并不知道这一点,并以此向封卓鸣邀功,可封卓鸣却反问他:“如果我真的是那个实验成品的话,你又为什么要怕呢?你无非是怕把我交出去后,被中司令发现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特殊人种,继而发现你当初做的实验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打的幌子罢了。”
赵平阑脸色渐失,眼里慢慢爬上惶恐:“你胡扯!”
“那你为什么要篡改我的记忆?”封卓鸣盯着他,“是真的想让我为你所用,还是单纯地只想把我养在身边,好让我永远地闭上嘴?”
听见这话,余声略微震惊地看向封卓鸣。
篡改记忆?难道那些所谓的“小时候的事”,是人为强加给他的吗?
“篡改?”赵平阑像在劝一个迷途不返的人,苦口婆心道,“你当初被他吓得失了忆,我如果不补上你的记忆,你的大脑就会紊乱,我那是在救你。而且我怎么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我的手边只有福利院的宣传片而已。”
失去意识的封卓鸣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强制灌输记忆的治疗,即在昏迷状态下借助外力撑起眼皮,令眼球强行观看事先准备好的影片,通过短时间内反复观看来加深记忆,治疗结束后再辅以药物巩固,便可将“影片”变为治疗者记忆中的一部分。
封卓鸣心中微震,他曾猜到过这段记忆的来由可能是什么,但当亲耳听到,他还是为此感到胆寒。记忆中的老师同学对他都是礼貌而疏离的,院长的笑也好像迎接他去投资一样,怪不得……原来那只是一段福利院的宣传影片。
他想起自己曾经视赵平阑为养父的日子,是不是他获得的每一个成就背后,都有一个讳莫如深的赵平阑在笑,而他却毫不知情地认贼作父,用那些虚假的图像当做治愈自己的童年慰藉。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悬空的枪口微微颤抖,封卓鸣眼眶血红,和如今获知真相相比,他宁愿直接死在十五年前。
赵平阑短暂的沉默让封卓鸣有了一丝不该有的希冀,他竟然在想赵平阑当初留下他,会不会有一点点是出自想给他父爱。
可这时赵澄一声悲切的哭喊似乎代替赵平阑回答了问题,封卓鸣不由得想起他来到赵家之后赵澄的状态,每天都非常开心,身体和精神都在向好。而此刻赵平阑望向赵澄的眼里盛满了心疼,封卓鸣仿佛看见了十五年前趴在赵澄耳边叫他名字的那个迷茫的父亲,原来这个铁面军人的另一面,是对儿子扭曲到极致的疼爱,甚至不惜用人命为此铺路。
他忽然理解了余声为何要向盖伦开枪,或许只有让赵澄疼,才能伤到这个冷漠的人一点。
原本悬挂笼子的地方变得空荡荡,只有溅在墙上的一片血沫,赵澄无助地四下寻找,脸色是死人一般的惨白,封卓鸣从未见过如此绝望的他,那双总是充满光芒的眼睛此刻虚无暗淡,仿佛确认盖伦没事是他最后的命脉,如果没有就会立刻凋亡。封卓鸣握着枪的手有了一丝松懈,他发觉自己做不到像余声那样狠心,他不忍见到这样的赵澄。
就在他想问问余声是否真的杀了盖伦时,赵平阑忽然说:“封卓鸣,你让开。”
“这件事说到底是我和他的事,与你无关。”赵平阑说的是余声,封卓鸣却冷笑道,“你是想说赵澄和这件事无关吧?我告诉你,有没有关余声说了算。”
像是早料到封卓鸣会这么说,赵平阑点点头,他示意封卓鸣往台下看一眼,不知何时台下的骚乱已经平息了,特派小队以少胜多,将二十几名暴动的人彻底控制了起来,为首的老爹被反绑双手,恨恨盯着台上。
“岑先生,拿了抚恤金还坚持不懈为民请命,实在正义得有些讨人厌了。”赵平阑睨着这张熟悉的脸,老爹奋力挣扎了下,两名特种兵立即用枪顶住了他。“你知道吗,当我来到港城,发现魔鬼鱼就是余声的时候,我几乎想要当场毙了他。为什么你们要活着?为什么要像个蟑螂一样打不死赶不走?我救我儿子有错吗?”
“你没错。”老爹低沉的声音在高旷的建筑物中回响,“老牛尚有舐犊之爱,更何况人,所以同样的,我为了我儿子,他们为了他们的孩子,也理应这么做。”
矮墙上剩余的照片残片,好似在一场灾难中存活的生机,众人望着那些摇摇欲坠的鲜活的面孔,曾经的苦楚再次涌上心头,要是真的多好,要是他们的孩子能在那场浩劫中苟活,哪怕是残缺的、破败的,也好过如今半生凄凉。
赵平阑说:“所以令你们感到不甘的,只不过是赵澄天生比你们的孩子高贵,他有权享受这样的资源而已,而你们一辈子只能是草芥,对吗?”
他的话激起众怒,就连远处的迟川都投来愤恨的目光,老爹却低下头,轻笑声说:“或许一开始的确是你说的原因,但时间久了,我发现支撑着我的执念,从我自己的孩子变成了其他。”
一直矗立不动的余声轻轻转了转头,看向老爹。
老爹:“他是个绝顶狂热的人,发起疯来能把周遭人身上的戾气全都卷走,让人疲惫得连火都发不出来,他虽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却能调节别人的,我的仇和恨,早在和他的接触中转移了。我做的就是他想做的,他想做的就是在替我做,替我们在做。”
他的视线从一排排整齐的名字上掠过:“其实雨林村早都维持不下去了,虽然大伙还住在一起,但该成家的成家,该生孩子的生孩子,心早没一开始的时候那么齐了,就只有余声,秉着一股气不撞南墙不回头,如果封卓鸣不出现,他大概会永远活在过去里。”老爹的目光最后柔软地落在余声身上,“都说他是疯子,可我怎么觉得,他才是最清醒的那个呢?”
是啊,到底是行为失控的余声是疯子,还是被生活冲淡了仇恨的受害者家属是疯子,还是为了救儿子不择手段的人是疯子?封卓鸣为此动容,不禁回头看向一直没怎么出声的余声,用手蹭了蹭他脸上的血。
赵平阑眼看情势不对,不欲再拖延,他冷哼一声,四名特种兵便整装待命立在他身后。
“岑先生,大道理说了那么多,最后的赢家不还是我?总之是我的儿子活了,是我的儿子从当初到现在活了十五年,他还有更远更长的路能走,而你们,不止要忍受十五年前的痛苦,还要亲眼目睹今天更多人的死相。”
说罢他一挥手,向后退了一步,四名特种兵将他护在身后,枪口齐整整对准封卓鸣和余声,而就在赵平阑下令射击的下一秒,四名特种兵一记干脆利落的转身,射击目标又猛然变成了赵平阑。
“对不起了上校。”四人同时按下升降面罩,防护头盔里面,赫然出现的是黑鸢的四张脸。
这也是封卓鸣始料未及的,刚刚情况太过危急,他没能辨认四人的身形,可黑鸢明明被他强制留在医院休息了,这几人怎么会跑到他前面来,还提前伪装成援兵,帮着里应外合,而这里应外合的对象……他不禁看了眼余声。
这人的嘴角又弯起一个弧度,见封卓鸣不解,他痛快地给了答案。
原来早在黑鸢被各自囚禁时,余声就去牢里找过他们,确切地说是只找了陶执。他在纸条上写明了计划——用十分挑衅的语气反问黑鸢能否取代中司令派来的小队,还是在重伤在身的情况下。虽然陶执背下纸条内容后迅速吞掉了纸条,却还是被士官发现了端倪,将他严刑拷打了一顿,所以他的伤要比别人重一些。
在黑鸢各自清醒后,陶执把任务跟队友说了,他们默契地都没向封卓鸣透露,并成功获得了赵平阑的信任。
被赵平阑一枪崩了的摄像机只是个摆设,最关键的四个在他们各自的胸前挂着,完整记录了赵平阑的每一句话和表情。
“不可能!”赵平阑仍不肯相信,“我和中司令的通话都是加密的,你能从哪偷听?”
余声:“你最好确认一下中司令有没有给你打过这个电话。”
巨大的信息砸得赵平阑有些懵,他恍然想到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也曾是豪恩优秀的学生,甚至能把赵澄从戒备森严的军盟基地带出来。
一瞬间,赵平阑成了这个舞台上的焦点,他环视四周,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除了他的儿子。他顿时有些慌,大声喊着赵澄的名字,他乞求封卓鸣帮他找找,封卓鸣没动,这时迟川站在远处朝他喊了一声:“他去寻盖伦了。”
见大势已去,赵平阑一改之前强硬的态度,开始低眉顺眼,和余声谈起了条件。
“只要你们不杀赵澄,我可以跟你们回去。”
这句话似曾相识,就在封卓鸣以为余声不会再同意时,余声却点了头。
“余声……”他有些担忧,余声却慢悠悠地问,“那中司令那边你要怎么解释?”
赵平阑像是早有准备,干脆道:“他要是知道我这些事,一定会跟你一样的选择。”
“弃车保帅,你早知道会这样,为什么不早点回头呢?”老爹问他。
“我没得选,这条路一旦开始走,就只能向前。”他说到一半,被余声推了一把打断了,“别拽词了,小唐给他上铐子眼罩。”
就在余声收回手,回头和黑鸢说话的功夫,赵平阑突然调转自己的枪,枪口越过封卓鸣前来阻挡的手,砰的一声点在余声太阳穴上!
热血溅上封卓鸣半边脸,他觉得冰凉滚烫,失魂般扭头看过去,余声好生生地站在他身边,而赵平阑正跌在他脚下,脑袋上顶着一个鸡蛋大的血窟窿。
黑鸢面面相觑,老爹虽握着枪却没来得及开,而远处几乎隐形于阴影中的迟川却放下武器,一脸决然。
“爸……”
轻如蹑响的呢喃,却犹如惊雷,惊得迟川猛地回头一看。
赵澄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剧场,他的目光在触及迟川手上的枪杆过后,熄灭了最后一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