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速下坠和窒息让封卓鸣陷入短暂的眩晕,他适应了一阵,扯掉脖子上碍事的项圈,环视起这座“牢笼”。
屋顶一个昏黄的灯泡,镶在栅栏围出的四方中间,栅栏粗重结实,管子之间的缝隙还没封卓鸣小臂宽,砸下来那一刻地面都在颤,表面一层磨砂质地的漆,看起来坚硬无比。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水泥混合出来的灰土味儿,身下的双人大床洁白松软,棉质紧实,封卓鸣不管不顾踩上去,走到栅栏边晃了晃,金属排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天花板留有栅栏升降的滑轨缝隙,看来想要出去,只有找到开关才行。
栅栏的阴影斑驳在封卓鸣身上,像一道道鞭痕。视线向外,床对面是一张工具桌,上面乱七八糟的,美工刀锤子扳手,画板手柄针线盒,墙上的置物架还挂着冲击钻、角磨机、焊枪等技术型工具,各种型号的焊嘴、钻头混放,毫无美感。
桌边是一条木质楼梯,不知通向哪里,楼梯下面堆着好几个油漆桶,桶表面的字母被人用油漆抹去,外表粗粝陈旧,封卓鸣用探灯打过去,没看出什么端倪。
这应该是魔鬼鱼的武器工厂,封卓鸣想起自己下坠的过程,猜测这个工厂应该建在地底深处,而楼梯所通向的说不定就是魔鬼鱼的老巢。
人烛也很有可能是在这做的,封卓鸣四下打量,想找找有没有蜡油残留的痕迹,而就在这时,木质楼梯吱呀一声,有人来了。
“看看我捕到了什么?一只大鸟。”余声站在恰好能看清封卓鸣的位置,饶有兴致地说。
他不似先前的狂怒,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痞子样;他仍旧穿着那套衣服,褶皱和土渍在提醒封卓鸣,这人刚才差点废掉他一条胳膊。
阴影遮住了余声一半脸,封卓鸣盯着那片黑,眼神能将余声的脸戳出个窟窿,余声一路小蹦着下来,身后叮叮当当,是手铐碰撞带出的响。
和封卓鸣这个猎物不同,捕猎者余声此刻心情十分好,牢笼投射的阴影如同丝带,将封卓鸣打包成他最渴望的礼物,他手痒现在就想拆,沐浴着封卓鸣冷峻的目光,停在栅栏外和封卓鸣相望。
囚笼里的男人发丝微乱,尚未平复呼吸,颌骨下方有被勒出的红色伤痕,领口歪斜,露出汗涔涔的脖颈和锁骨,作战服有好几处磨破了口,裤子上沾着不少灰,看样子刚才被折腾得不轻。
床边散落着佩刀和断掉的项圈绳子,余声大致脑补了下他和机关搏斗的样子,后悔没在暗道里装几台高清摄像头。
囚徒笼罩着盛怒的光晕,紧紧攥着的钢管如同某人的骨骼,看样子下一秒就要爆发了。
“你想干嘛?”他沉声质问,半点没有坐牢的自觉。
余声笑笑:“我想啊,要不为啥用张床接你。”
显然是思路没跟上,封卓鸣短暂地愣了下。
余声瞧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到床头,拨开紧靠墙的两根钢管,从中间钻了进去。
封卓鸣惊诧地瞪大眼睛。
那最边上的两条管子是软的!
刚才他检查栅栏时,光顾着晃悠眼前的了,所有钢管看上去都一样,谁会料到余声会在这种地方做手脚?
“一直就没关你。”余声踏上床,“封队好不容易大驾光临,我哪能这么不客气?”
封卓鸣盯着墙根眨眨眼,他被这种大道至简的操作方式闪到了,不过既然出口在眼前,当然要赶紧出去。看出他想逃,余声伸出胳膊阻拦,带出一串脆响,封卓鸣看过去,发现他手指上勾着五副手铐。
两副板式,三副链式,怎么来的封卓鸣一清二楚。
“没关你你却要走,封队不太厚道吧?”余声抬了抬手铐们,“不如陪我玩个游戏如何?”
封卓鸣不想和他浪费时间,直接从软管钻了出去,他走上楼梯,却发现尽头的小门上了锁。
折返回来,封卓鸣瞥见余声挂在栅栏上,冲他笑得一脸得意。
这家伙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封卓鸣心里明镜,既然掉进了了这个陷阱,要出去只能等待时机,而他的目的不单单是自己逃出去,还要把余声带上,在人家的主场如何能做到这些,封卓鸣陷入了短暂的焦虑。
先隐忍,再见机行事,眼下似乎只能这样。封卓鸣面色凝重,检查起屋内的陈设,他不想回笼子,既然出来了哪有再回去的道理,没想到余声竟也不催他,任由他东翻西找,自己则歪在床上,拄着脑袋欣赏。
油漆桶里装的都是破杂物,探照灯下也没有发现蜡油,封卓鸣仔细探查,身后余声喊他:“我说大鸟哥哥,你无不无聊啊,大好时光就不想做点有意思的事情吗?”
封卓鸣闭目塞耳,又捏起一缕粉末闻了闻。
“手铐啊,五只手铐,你不想要回去吗?军人的东西就这么随随便便送人啦?”
焊枪是迷你趁手式,喷嘴直径也大都不超过十毫米,用来焊点小来小去的玩具倒还行,焊人……可能有点费劲。
难道还有别的?
“你与其检查那些,还不如检查检查我,我身上秘密可多了,只要你让我满意,我什么都肯说。”
也许是实在没啥可查的了,又或许实在受不了聒噪,封卓鸣重新钻回笼子,捡起床边的佩刀,蹲在余声面前,用刀尖抬了抬他的下巴:“你有什么秘密?”
余声微仰着头,打量灯光下封卓鸣坚毅的轮廓,握住刀把:“别这样,在床上可不兴用这种刀。”
他拍着封卓鸣的手让他放松,封卓鸣刚想把刀尖换个方向,余声就猛击了下他的手腕,佩刀脱手坠落,被余声飞手甩到了笼子外。
猫和耗子之间永远不能和平超过三秒,失去武器,又到了封卓鸣擅长的徒手较量阶段,可五副手铐个个都在向他证明,在这家伙面前,封卓鸣还从未真正赢过。
果然,就在他思考的片刻,余声一个翻滚撞上他的膝盖,把他按进床里,还顺势骑上他的身。
余声食指放在唇边,让封卓鸣先听他说话。
“你不是要抓我吗?先陪我玩个游戏,我就跟你走。”
又来这招。
封卓鸣不想答应,嘴上却问:“什么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余声扬了扬铐子,“我说真心话,你来大冒险。”
他主动提出要坦白杀人过程,每讲完一个案子,封卓鸣就必须戴上一副手铐。
“不用全铐自己,另一头铐床上就行。”余声眼里冒着贼光,封卓鸣看透他的心思,冷哼一声,没同意。
“大鸟哥哥,你不会是处男吧?”余声皱眉,“还是说鸟真不大,怕看?”
封卓鸣脱口而出“我怕你给我骟了”,给余声听得咯咯乐:“那我不成寡妇了?不能不能!”
封卓鸣好像吞了坨屎,他瞪着天花板不吭声,余声悬在他脑袋上方,强迫他和自己对视。
“这不是你提的要求吗?怎么换个说法就耍赖?”余声只不过是把封卓鸣的意见换了个措辞,逃跑前,封卓鸣曾提出建议,只要余声交代一个案子,就帮他解开一个手铐。
现在只是主宾掉个个儿,只要余声交代一个,封卓鸣就铐上一个,逻辑不是一样的吗?为什么封卓鸣不同意?
“我怎么相信你说的就是真的?”封卓鸣说出自己的顾虑,“万一你在瞎扯怎么办?我又验证不了。”
余声:“那当初你让我交代,怎么不怕我糊弄你呢?”
他看着封卓鸣的眼睛:“还是说,你当初的话就是随口一说?我倒觉得,你挺希望我能招的,因为你们现在什么都没查到,很需要听听我的口供。”
封卓鸣看着面前这张脸,很想一拳头把人敲晕。
不得不承认,余声精准地掌控着案件的走向,他清楚警方手上握着什么,也知道黑鸢的需要。迟川是他虔诚的卧底,足以让他在这场博弈中得心应手,而封卓鸣是信息的需求方,是需要一些线索做参考的,无论真伪。
其实口供的真假和自身安危倒不是他最关心的事,他只是想知道,余声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如果热衷于杀人,那他还会再杀下去吗?
如果钟情于挑衅,那他惹怒警察的行为可控吗?
如果是冲自己……
那他就更有必要探究下去。
“行。”封卓鸣思考良久后,给出回答,余声眼睛还没来得及亮,就听封卓鸣又道,“不过不能躺着玩。”
“为什么?”
“床上脏。”封卓鸣随便找了个借口,其实是嫌躺着不好发力。
“没事,反正我也不干净。”余声不想起来,无尾熊似的趴在封卓鸣身上搂紧了。
封卓鸣血液沸腾,胸膛滚烫,难得有不反抗的时候,稳健的心跳敲击着余声的脑仁,他不由得想起火烧警局那天,热成像镜里耀眼的轮廓,在眼前画面逐渐变得扭曲之前,他被人提溜着领子掼了下去。
“没说你,是我嫌脏。”封卓鸣起身走到床尾的栅栏旁边,敲了下其中一根,“铐这儿吧。”
钢管叮的一声,像一根细箭穿过肋骨,直中心门。
余声黑眸在钢管和封卓鸣之间来来回回,许久后道:“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