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在垃圾堆里埋尸的人,现在尿个尿都嫌脏吗?”封卓鸣把第二片湿巾递进去时,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余声手一顿,没有吭声。
他低头继续擦拭,这次比之前更加珍惜,双手擦净后,他放到鼻尖闻了闻,蹙了下眉。
可怜的棉片处在被嫌弃和被需要之间,它的主人进退两难。可能从没见过这样的魔鬼鱼,封卓鸣饶有兴趣地看了半晌,在笼子外盘腿坐下来。
“你脸上也脏了。”他抽了片没开封的湿巾拿在手里,言下之意是“你要是肯配合,我就允许你擦脸”。
余声沉默片刻:“你想知道什么?”
封卓鸣:“为什么选择在垃圾场抛尸?”
“那儿臭,可以盖住味道。”余声蹭着手掌,乖乖作答。
“选择沼气池也是同理吗?”
“是。”
“那为什么把麦志国扔井里?”
封卓鸣顺着疑点发问,余声却朝他伸出了手,意思是先给我湿巾再说别的。
瞧着空空的掌心,封卓鸣瞄了眼地面,意思是你要把脏了的还我,以旧才能换新。
真是处处提防着他。
余声撇撇嘴,不情愿地把脏湿巾递过去。
封卓鸣兑现承诺,余声接过立即在脸上抹了一把,他对着变黑的湿巾愣了下,接着揪了揪自己的头发。
新湿巾瞬间报废,余声暗骂了声操,这意味着他又要委曲求全了。
“还有问题吗?”他看了眼封卓鸣,带着一股子颓丧之气,封卓鸣对上那双眼睛,竟然觉得被无视得有点久。
“刚才的你还没回答我。”他书接上文,余声垂下眼,想了想说,“比较匆忙,随便找了个地方。”
“截肢之前给他埋哪了?”
再一次,余声朝封卓鸣伸出了手。
“截肢之前埋哪了?”封卓鸣急于兑换信息,痛快交易。
余声撩起碎发,擦起了额头,注意力全在拭下来的黑灰上。
封卓鸣:“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身上有泡过水的迹象,尸检结果显示,他肺里的微生物菌群和第三名死者体内的完全相符。”
他说完牢牢盯着余声,很想听听对方怎么回答,余声擦干净额头,方形棉被折成小小一块,叹了口气道:“你们找到了还问我。”
“我想听你亲口说。”
“是,把他扔臭水沟了,跟之前那个女的一样。”
封卓鸣微微挺身,眯了眯眼。
“为什么扔同一个地方?”
“懒得找新地方。”余声朝封卓鸣手边看过去,显然是还嫌自己不够干净,他把脏湿巾递出去打算换。
封卓鸣凝视他几秒,忽然冷冰冰道:“没了。”
余声一愣,见封卓鸣收起湿巾盒,起身要走,他莫名其妙,叫了封卓鸣一声。
“你可以再问几个问题。”他隐晦地向封卓鸣提要求,可封卓鸣态度强硬,一改刚才有商有量的样子。
“没那个必要。”
余声双手抓着栅栏,留恋地望着湿巾盒,脸才擦一半,比全脏着还要难受。他问封卓鸣为什么,封卓鸣愠怒转身:“因为你在糊弄我。”
余声一窒,眨了两下眼睛:“我哪有糊弄你?”
封卓鸣靠近他,鼻息喷在余声攥着钢管的手指上:“麦志国的尸体根本没有泡水,我发现他的时候,他身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审视着余声微微震颤的瞳孔,一字一句道:“你没有和我说实话。”
知道对方爱东拉西扯,很可能故意说些错误信息来误导自己,封卓鸣才决定诈余声一下。
那句“和第三名死者微生物群相符”的话是他编的,麦志国的尸体状态他最清楚不过,没有泡水,但也不干净,如果余声诚心说真话,就一定会解释麦志国身上莫名其妙的水泥碎块。
但是他没有,甚至连提都没提过。
麦志国的尸检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水泥块分布于死者全身。假设余声并不知道水泥碎块的事,假设是他抛尸之后,另有人扔了块水泥板到井里,造成了与麦志国的死有关系的假象,那最多只能污染其中一侧躯体,无法造成这种全包围的损伤。
人烛右腿同样检验出有水泥残留,所以基本可以断定,余声为藏尸把人筑进了某种水泥容器内,为了做人烛不得已又把人凿了出来,截肢后抛尸枯井。
气氛又一次剑拔弩张,两人隔着笼网对视,封卓鸣强盛的气势几乎要把余声压制下去,目睹了全程的唐礼佑在监控器前也屏住了呼吸。
余声怔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笑了。
如同卸下最后一层伪装,他笑歪在一边,身体微微发着抖。
“不愧是封卓鸣。没错,这些都是我编的。”
一会儿的功夫,余声又变回了那个招人恨的魔鬼鱼,疲于掩饰,就那么坦荡地把目的告诉你,再欣赏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样子。
“我为什么要说实话,想知道什么你们自己去查喽,跑来问我算什么本事?”他表情不屑,全然忘了自己几分钟前还在低三下四恳求封卓鸣。
封卓鸣捏紧了手里的湿巾,此刻他手里的东西变得半毛钱都不值。
牢笼还是那具牢笼,此刻却像关不住这人似的,变得不堪一击,封卓鸣想象不到余声会通过什么方式逃出去,但他总有种预感,他被自己关在这,只是因为他肯被自己关而已。
摸不透敌人的烦躁和被戏耍的愤怒让封卓鸣火冒三丈,他猛地拽斜了笼子,盯着那张淡然到令人生恨的脸,要不是缝隙太窄手伸不进去,他一定会死死掐住魔鬼鱼的喉咙!
“你以为你还跑得掉吗?”封卓鸣咬牙道,“没人会来救你,让你的狗也死了这条心吧!”
固定滑轮在地板上蹭出声响,几十斤重的铁笼被封卓鸣撑着,让余声也几乎倒在封卓鸣怀里。
可恶的人勾着欠揍的唇角,拄着脑袋说:“有封队陪睡,我哪里舍得跑。”
如出一辙的戏谑的神情,让封卓鸣想到迟川的冷淡、凯撒的敌意、教徒在他面前的示威,仿佛这一路他们都在看他的笑话。
就在他想更进一步教训人时,门外传来唐礼佑的声音:“封队,矫局长叫咱们去开会。”
封卓鸣正在气头上,根本不想开什么会,唐礼佑却说矫宏禄要让大家汇总一下案情,黑鸢最好都要到场。
余声似笑非笑地瞄着他,封卓鸣只好放开笼子,咣当一声,余声在里面也晃了晃。
他带着怒气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余声手指夹着一张脏湿巾,朝他摇了摇。
“你忘了带走这个。”
是刚才封卓鸣忘记收走的,即使没了交易,余声还是如约上交了他唯一的筹码。
封卓鸣看穿他的意思——尽管我两手空空,也逃得掉。
大步走回铁笼旁,封卓鸣一把夺走湿巾。
关上门,他叮嘱唐礼佑要加派人手看管,尤其不能让魔鬼鱼上厕所。
“他要什么都不给,无论他怎么喊,就当听不见。”
港城最危险的罪犯归案,警局决定三天后,也就是下周一召开案情发布会,公开这一讯息。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要把案件信息全部捋一遍,包括黑鸢手头掌握的资料、样本检验结果以及之前负责勘察魔鬼鱼老巢的行动小组得到的线索,以便还原案件全过程。
最先汇报的是现场勘查小组,和封卓鸣预想的一样,那间地下室的楼上有魔鬼鱼生活过的痕迹,衣橱、卫生间、简易炉灶一应俱全,甚至还在角落发现了一袋吃了一半的干面包。
楼下是魔鬼鱼用来制作东西的作坊,可疑物品除了少量火药,并无特殊,从小组展示的老巢平面图上来看,封卓鸣是从一间小屋——也就是魔鬼鱼设置的引诱陷阱里落入机关,掉到那张床上的。
手腕上还有奋力挣扎留下的磨痕,封卓鸣想起余声谎称和他玩游戏,他傻乎乎相信了的场景,暗自磨了磨牙。
轮到唐礼佑说话,他把黑鸢调查出的结果一说,大家果然都觉得第三名受害者的死亡存在蹊跷。
“那个黄毛有没有可能在说谎?”封卓鸣看着屏幕中间被圈起来的“嫌疑人”,孤零零的和任何一方都没有联系,却是他强暴了受害人。
秦泽:“有监控画面佐证,他的确不具备作案条件。”
“没错老大,除了录像,我和岳叔还当场给他上了测谎仪,结果显示他真的没撒谎。”陶执说。
样本的正主口供为真,就说明他根本没见过受害者,既然没有过接触,体液怎么会残留在死者体内?
余声在地下室坦白这段时神经兮兮的,还自称内*了对方,这话根本不能信。那会不会和麦志国一样,他捡到了倒在路边的被害人,趁机实施了杀人犯罪?
大屏幕展示出麦志国的信息,死因处写了“心梗”两个字。
卢小刀的线索分析图上早都有标记,麦志国死于自身疾病,是五名死者里唯一一个自然死亡的。
尸体并没有头部外伤,余声却坚持用板砖杀人这一说法,并且重复了两次,这是封卓鸣在第一次听余声陈述杀麦志国过程时就产生的质疑。
假设余声不知道麦志国是心梗死的,就是想杀个人取乐,那他理应在发现昏迷的麦志国后继续采取些杀人措施,比如勒颈、窒息之类,以防止被害人突然惊醒,但偏偏在麦志国身上没有发现任何致命外伤。
假设余声知道麦志国在被他捡到的时候就死了,那他更应该主动提及这件事,因为这是唯一一个可以证明他没杀人的证据。
但余声却没这样做。
从那个自首电话开始,到丛林尾随他们查案,余声就毫不掩饰自己的杀人行为。他嚣张地出现在案发现场,主动展示自己留下的线索,还在别人说他不是凶手的时候暴跳如雷——先不管迟川是不是故意,反正魔鬼鱼在听见这话时是真的生气了。
这样一个全无忌惮的凶手,却在交代杀人手法上闪烁其词。他从没正面回答过关于作案过程的问题,封卓鸣问他一句他就凑活答一句,是非不分,真假难辨,强硬手段根本撬不开他的嘴,怀柔政策也会被他占尽了便宜。
封卓鸣完全看不懂他的目的,到底是单纯地想和自己脑力博弈,还是自己也是对方终极计划里的一步棋?
还有迟川和凯撒,一个刚摆弄完手机就招来魔鬼鱼,一个见到魔鬼鱼就黏着人不放,生怕自己叛变得还不够明显,这些到底都有什么联系?
封卓鸣环视会场,发现迟川今天并没有来参会,不知是在密谋什么其他的事,还是只是单纯地矫宏禄没叫他。
由于乔乔还在休息,检验科报告就由卢小刀来汇报。
之前封卓鸣在第二案藏尸地发现的猫猫币,上面检验出了魔鬼鱼的指纹,而且现场的土堆上也证实了有魔鬼鱼的两个脚印。
接下来的一条证据,引起了封卓鸣的注意。
在第一案受害者夜跑消失的灌木丛后面,发现了一缕魔鬼鱼的头发。
时隔一年竟然还能找到头发,而且在室外,封卓鸣拿过报告仔细查看,发现DNA比对非常吻合,遂问这条样本是怎么发现的。
“是人烛案发生后,局长安排我们挨个案发现场转悠的时候找到的。”卢小刀说,“我记得那天大部分同事都出去维稳了,人手实在不够,我就叫上了迟川和凯撒。”
“这缕头发,正是凯撒从灌木丛里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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