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袤无垠的大海上,封卓鸣独自一人迎着风浪前进。以往他稍稍划水就能游好远,这次却费时费力,使了半天劲儿还是望不到岸边。
他停下来喘气,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这游泳的,只知道自己必须游过这片海,天空阴云叠峦,闷雷阵阵,暴风雨就要来了,他不敢耽搁,纵入水中继续前行。
突然,眼前被巨大的东西挡住去路,他探出水面,多脚的怪物遮天蔽日,挂着瀑布般的水流,高耸的眼睛黑洞一般裹挟着他。
封卓鸣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一边庆幸自己不会淹死,一边条件反射呆滞不动,海水如同水泥压迫他的胸腔,就在这时,怪物从水下抽出自己的触角,铁藤一般的腕足卷着钢筋铁笼,猛地朝他砸来。
铁笼生猛有力,陨石一样撞上他的身体,将他狠狠楔进海底。
风声雷声渐远,大量密集的气泡从鼻翼飘出,封卓鸣眼前漆黑,耳边除了自己的心跳,他还隐约能听到一些来自深海的奇怪声音。
妖冶的,拐着诡异的弯,似是吟唱。
惊觉那可能是什么之后,封卓鸣警铃大作,凭借最后一丝意志调转身体,奋力朝水面上游,追魂曲逐渐离他远去,很快又有更杂乱的声音出现,层层叠叠,陌生又熟悉。
“……肾上腺素,注射完毕。”
“队长,老大!”
“……不要激动,家属请外面等!”
“昨日,港城警局发生爆炸,主楼受损严重……”
“封队啊,这可怎么办……”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
“你他妈还敢来!”
“陶执!”
“嘀——”
白光乍现,嗡鸣退去之后,封卓鸣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的天花板。
四方的长灯,挂着帘子的滑轨,吊在他旁边的无数瓶瓶袋袋。
这是医院。
意识到自己在哪,封卓鸣短暂回忆了下,躺在这里之前最后一刻的记忆,似乎是和余声在警局的浴室里。
他们不欢而散,走到门口时砰的一声,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封卓鸣动了动手指,慢慢找回身体各个部位。头和脖子被某种器具固定了,前胸到腹部被贴着各种仪器的管子,正要活动下腿脚,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就是他,你拦着我干什么?”大喊大叫的是陶执。
“你小点声,封队还没醒呢。”岳蒙说,“我不是拦着你,现在证据不充分,你打他也没用。”
陶执:“都查出爆炸点在座钟里了,钟就是他抬到封队办公室的,这还不算证据吗?”
封卓鸣一愣,警局爆炸了?
那他是被炸来医院的吗?
为什么会爆炸?是谁干的?哪来的炸药?
座钟?
难道是……
“按理说他应该配合调查,怎么能随意走动呢。”岳蒙小声嘀咕,“好了侄子,要是查出来他有事儿,我第一个剐了他,不过现在还是队长要紧。”
两人说着,从门口玄关进到屋内,看见睁着眼睛的封卓鸣愣了几秒,突然一股脑冲了过来。
“封队!”
“老大你醒了!”
“感觉怎么样?”
四只眼睛满是关切,虽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封卓鸣知道他们一定紧张坏了。
“活着呢。”他用熟悉的口吻说话,陶执听完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老大这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总能遇到这种事,你昏迷了一整天,我差点以为黑鸢就要解散了。”他不敢碰封卓鸣的手,只好扯着封卓鸣手边的被子,岳蒙揉了揉陶执的脑袋,也红了眼眶。
从在礼堂听见那声巨响后,黑鸢每个人的心也像被炸成了灰,完全没了行动方向。陶执木讷地直接朝火里进,秦泽塞给他消防水枪他都忘了该怎么用;唐礼佑跌跌撞撞去找迟川,让凯撒闻封队落下的领带,然后失魂落魄地跟在凯撒身边。探到生命迹象时,秦泽和岳蒙徒手刨废墟,亲自钻到水泥板底下把队长一点一点抬了出来。
监测仪器的尖鸣和病危通知单,让原本坚不可摧的雇佣军小队变得不堪一击,面对生死未卜的队长,陶执根本控制不了情绪,对前来探望的矫宏禄大打出手;搜救时暴露了魔鬼鱼也在警局的事,现在全城都在传这场爆炸是魔鬼鱼教徒实施的劫狱计划,记者们为此在医院门口围追堵截,已经被秦泽赶走好几批了。
唐礼佑是最快恢复理智的人,在封卓鸣送医之后,他一直和调查小组泡在案发现场,找线索证据,锁定可疑人员,分析爆炸的起因和造成的影响,爆炸点在座钟内的结论就是他在电话里告诉陶执的。
“让你们担心了。”
封卓鸣想象不到当时的场景有多惨烈,但他看见两人手上脸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以及破损不已的作战服,意识到他能活下来,是经过多少人拼死奋力的结果。
他说:“谢谢。”
陶执摇摇头,抹了把脸:“老大,虽说是我们把你抬出来的,但归根到底还是那个笼子救了你。”
封卓鸣:“笼子?”
岳蒙:“我和秦泽下去的时候,发现你被压在一块墙板下面,墙板被铁笼撑出了点空隙,你就躺在那儿。”
封卓鸣有些恍惚,他清楚的记得,那铁笼原本并不在他身边。
“魔鬼鱼呢?”
“余声呢?”
他和岳蒙同时开口,却同时给对方问住了。
“你们没在一起吗?”岳蒙在问他,封卓鸣说之前在一起,爆炸之后就不知道了。
封卓鸣:“现场采过样了吗?”
岳蒙顿了顿:“除了爆炸的痕迹之外,没有发现人体组织。”
封卓鸣沉默,难道他真的让余声从自己眼皮底下逃走了?
陶执也问了自己疑惑了很久的问题:“老大,我们找到你的时候发现你光着上身,你的衣服呢?”
光着?封卓鸣呆愣,余声那时是朝他借衣服来着,可他没给啊。
“我为什么光着?”他满脸问号,陶执说大家还以为是衣服被炸没了,可在现场根本没发现那件衬衣的碎片。
大脑一时间涌入太多信息,超出刚重启机器的负荷,监测仪器发出警报,陶执连忙摆手,“老大你别激动别激动,我们先不问了。”岳蒙赶忙跑出去叫医生。
听着医生的指令,封卓鸣简单做了几个动作,基本了解了自己目前的情况。
断了两根肋骨,浑身肌肉有不同程度挫伤,外加轻微脑震荡,幸好没伤及内脏,接下来安心休养就行。
陶执被医生叫去叮嘱注意事项,封卓鸣闭着眼睛,思考着整件事。
从事情的发展经过来看,这真的很像一场精心谋划的越狱。
有人走漏魔鬼鱼落网的风声,锁定目标在封卓鸣办公室,按计划顺利把藏有炸弹的座钟放入指定地点,魔鬼鱼为了活命主动提出要离开爆炸点,期间利用花言巧语使电子锁短暂失效,成功获得自由身。
爆炸发生时,封卓鸣只看见一个飞奔而来的笼子,魔鬼鱼当时在哪,他没看见,所以是不是在爆炸之前他就已经全身而退了,保自己一命只是为了——让自己记得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他沉思着睁开眼,只看见岳蒙一人进来,岳蒙替他用棉签润了润嘴唇,又把床摇起来,给他腰后垫了两个枕头,全部安排妥当后在床边坐下来,问封卓鸣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封卓鸣睡不着,开始口述记忆中的细节。
“他说他想洗澡,还指定要去淋浴间,我就推着笼子去了。”
“我给电子锁设置了十分钟定时开机,他还没洗够十分钟,就爆炸了。”
“爆炸之前我一直看着他,最后,我们还吵了一架。”
想到那个飞奔而来的铁笼,封卓鸣闭上了嘴,岳蒙问他:“也就是说你们一直在一起,爆炸了他也没跑?”
封卓鸣说:“我不知道,我有记忆的最后画面是他把笼子朝我扔过来。”
“扔笼子?”岳蒙疑惑,“他没在笼子里吗?”
那时封卓鸣记得自己听见了锁舌弹出的声音,至于余声是不是真的跑了,是不是做了扔这个动作,现在记忆有些失真,他不敢确定。
“那很有可能他在爆炸之前就逃掉了。”岳蒙推测说,“不对啊,如果是那样的话,迟川为什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不是应该高兴才对?”
封卓鸣:“迟川?”
岳蒙转述了唐礼佑在电话里的话,唐礼佑去找凯撒的时候,迟川已经先一步跑向火场了,搜救时也很慌张,拿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让凯撒闻了好几次,唐礼佑当时思绪混沌,以为是队长的东西,就没细问。
“他应该在找魔鬼鱼。”封卓鸣说。
他不认为迟川会慌里慌张地解救自己,可余声对他来说意义却不同。
“怎么,秘密行动没告诉内奸,怕他走漏风声?”岳蒙试着推测,“还是说,内奸换成了别人?”
封卓鸣知道他指的是矫宏禄,那口钟是他搬进来的没错,但封卓鸣总有种直觉,二货局长这次是替人背锅了。
“那个钟是什么来头,查到了吗?”
岳蒙:“是之前就在那间办公室的摆设,咱们来之前它刚好去送修。”
封卓鸣使用的房间原本是上任局长的办公室,本来矫宏禄应该搬进去的,但他当时以办公地点超规格为由拒绝了,房间就一直空着。
黑鸢即将抵达的前一天,矫宏禄命人把最大的办公室打扫出来,打算给封卓鸣用,这时他发现古董钟停了,于是联系了维修公司把座钟搬走送修,直到爆炸那天早上才送回来。
“经过爆破组的现场勘验,起爆点就在钟内,应该是有人做了手脚,小唐已经在追查送钟和修钟的人了。”岳蒙说。
封卓鸣表情凝重,这件事疑点重重,要说到底哪可疑他一时半会还想不出来。
和余声接触下来,总觉得这样做不是他的风格,那样做也不能达到他的目的,可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封卓鸣至今也没摸透。
岳蒙看出他累了,想要把床放平让他休息,这时病房门被推开,陶执挺胸抬头靠墙根立定,朝门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之后冲封卓鸣使了个眼色。
一位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发须微白,脊背挺拔,肩扣印有上校军衔的纹样,岳蒙见到来人立即起身行礼,封卓鸣也一愣。
“上校。”
见他要下床,赵平阑忙按住他说:“别动弹了。”
岳蒙让出座位,赵平阑端端正正往病床边一坐,封卓鸣顿时有种他不该受这伤的感觉。
原计划第二天出发,听说警局出了事,赵平阑紧急调来直升机飞抵港城,透过抢救室的玻璃窗看见了浑身是血的封卓鸣。在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后,他命唐礼佑继续调查线索,等待封卓鸣苏醒期间,他把黑鸢这次任务的行动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也因此了解了魔鬼鱼其人。
当初接到矫宏禄的求助,他只当做一个普通的案子,中司令把任务下给黑鸢时他也没想过这个棘手的犯人能有多棘手,可当他看见魔鬼鱼被捕的照片,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时,才意识到这是个顽敌。
“感觉怎么样?我刚从医生那过来,他说你伤到了骨头,需要休养。”赵平阑问。
封卓鸣有些不自在,主要是从小到大赵平阑很少对他表示关心,他清了清嗓子说:“感觉还行,就是偶尔有点晕。您什么时候到的?”
“跟你前后脚进的医院。除了看见你,还目睹了一场斗殴。”他看向陶执。
听说上校直接来了医院,矫宏禄抛家舍业前来迎接,结果被陶执招呼了一拳。
“他活该。”陶执站得板正,嘟囔出一句,岳蒙推了推他,两人出屋带门,只留父子两人说话。
“行啊,底下队员个个都随了你的性子,后生可畏。”赵平阑这话出自真心,在爆炸现场,唐礼佑就表现出过于常人的冷静理智,成了搜寻现场的唯一主心骨,颇有当初封卓鸣的劲儿。
封卓鸣现在头脑不清醒,还以为他在埋怨,只好道:“当时我没醒,他们也是着急了。”
由于脑震荡,封卓鸣不得不带着固定头部的护具,头上的纱布缠了好几圈,刚醒没多久又动脑分析了一通,现在有些昏昏欲睡,他强撑着眼皮不想被上校看出来,结果适得其反。
“不打扰你休息了,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说,趁这次养伤,正好给自己放个假。”赵平阑站起身,封卓鸣打起精神问,“您不是说要我们跟您一起回去?”
赵平阑:“是啊,所以我没打算走。”
警局爆炸案惊动了司令,魔鬼鱼已经被列为头号嫌犯,抓魔鬼鱼已经变成一项军事任务。
“这回连我也装里了,烦请封队快点好起来,带带我们。”
封卓鸣苦笑了下,说了声是。
又一觉睡完,封卓鸣身上的管子已经被撤的七七八八,他在岳蒙的搀扶下去厕所放了水,刚要回床上,就被前来给他换药的护士抓了现行。
躺着上不出来,动还不让动,给一身腱子肉的封卓鸣难受坏了,陶执弄了几部军旅电影给他看,他吐槽编剧虚假写作,没有切实体验军人生活就胡编乱造;秦泽给他送了几本书,他翻了两页就摆在一旁落灰;岳蒙最奸,除了封卓鸣叫他他才出现,平时基本不去跟前找骂。
这种暴躁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唐礼佑来,唐礼佑调查了一周多,终于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出现在了封卓鸣病房。
“这么久才来看你,没怪我吧?”
别人都围着封卓鸣的时候他一门心思查案,每天睡不上几个小时,下巴肉眼可见的尖了。
封卓鸣收拾东西给他腾地儿,嘴上说:“你带线索来就是对我最好的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