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结果陈列铺展,封卓鸣从大量现场照片中第一次看见了爆炸之后的警局全貌。
原本两层高的主楼就剩左边一个底角,二楼他房间一侧从屋顶到地板都被炸穿了,浴室那头全部坍塌,他就是在一堆钢筋混泥土中被挖出来的。
爆破组在到达现场的第一时间就通过爆炸物喷溅的走向逆行确定了爆炸点,封卓鸣办公室的墙根,正是落地钟的位置。
“这口钟我查过了,是个普通的牌子,评价褒贬不一,不过你房间里的这个,据说前局长在任时一直用着,没出过什么问题。”
封卓鸣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搬运钟的是当天值班的四名警察,我一一对照,是一直在局里的熟人,监控从他们卸车到搬进房间都拍了下来,并没有行为异常,矫宏禄全程跟在旁边,虽然一直在咋呼,但他基本没碰过钟。”
按说这矫宏禄最喜欢高端上档次的东西了,却唯独对这古董钟不感冒,还有挑办公室也是,他竟然会嫌规格大,有点匪夷所思。
封卓鸣思路一偏:“他现在人在哪?”
唐礼佑:“自己主动在房间关禁闭呢,别人问啥他答啥,生怕在上校面前折了前途。”
得亏他有这觉悟,否则这两天封卓鸣得被烦死。
再说修钟的人,唐礼佑通过调取钟表维修公司的监控录像发现,这口座钟自始至终是由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师傅修的,老师傅手稳、经验足,一般只承接技术性的活,据老人说,这钟内部老化严重,维修花了不少功夫。
老师傅自述从业将近五十年,都是诚心对待每一个物件,根本不懂什么炸弹,想搞也没处搞去。唐礼佑问他在修钟的时候有没有离开过,他说这钟送来就一直放在工作间,中间肯定有离开的时候,工作间除了他还有很多学徒在用。
“工作间的监控我已经拷回来了,卢小刀他们正在过第二遍。”
封卓鸣翻着笔录,手指抵着太阳穴问:“钟表店客流量应该不大,要到顾客名单没有?”
“秦泽已经在查了。”唐礼佑在一堆照片里挑了挑,拿出一张立给封卓鸣看,“这个是在距离爆炸点两公里左右的地方发现的。”
一个黄豆大小的球形碎片,表面有被灼过的黑灰,碎片内部翻起了金属花。
封卓鸣问:“这是什么?”
“雷管碎片。”唐礼佑说,“就是它引爆了钟里的炸弹。”
封卓鸣:“查到爆炸物了吗?”
唐礼佑:“Z6。”
封卓鸣眼皮一跳。
Z6炸药是迄今为止最稳定的液体炸药,它性状透明,且耐高温、抗击打,但威力十足,1g就足以炸毁一间五平米小屋,在军事行动里应用范围极广。
这种危险物品从购买到运输都是有严格的规定,肇事者是怎么得到的?
唐礼佑:“先不说从哪弄的,光是分析他怎么把炸药布置在钟里,就耗了我们两天时间。”
碎片化验结果出来后,根据上面的Z6残留物,唐礼佑再次来到了钟表维修公司,采集了所有能采集的样本带回局里化验,终于在钟油里发现了大量爆炸物成分。
由于无色无味,能溶于各种溶剂,Z6悄悄隐匿在钟油里,被老师傅每天两遍的保养铺满了表芯。
“够狡猾的。”封卓鸣试着想象了下,觉得放置引爆器和调换钟油才是这个作案手法的关键,因为无论如何都需要人亲自进入工作间操作。
监控已经调取,下一步方向也有了,封卓鸣却不知道这样查下去的结果是什么,摆在他眼前的真相他总有种预感,不会像表面那样简单,但要继续想下去,他又会一片迷茫,脑袋空空。
对着照片他再次思维发散,问唐礼佑这么小个东西你们是咋发现的?
“你猜是谁发现的?”唐礼佑故弄玄虚,封卓鸣说,“凯撒?”
唐礼佑刚想摇头,病房窗外忽然乱响一气,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越过半人高的窗台,跳进屋内,它职业习惯巡视房屋一圈,最后爪子搭在封卓鸣床边,半蹲着吐舌头。
封卓鸣看着它熟悉的右眼惊讶道:“盖伦?”
唐礼佑摸了摸狗头:“咱们一来就立功呢。”
话音刚落,窗外背翻进来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孩,穿着运动服,看见封卓鸣眼睛一亮:“鸣哥你醒了!”说着就要给封卓鸣一个熊抱。
唐礼佑薅住他:“都醒一个礼拜了,伤还没好,你悠着点。”
赵澄哦一声收了手,封卓鸣冒出更大问号:“怎么回事,你怎么找到这的?”
上校严防死守不让赵澄知道黑鸢在港城,现在他俩竟然前后脚出现了,赵澄说:“老赵头急匆匆上飞机,我觉得事情不对,跟他后面就来了,要不是医院撵了盖伦几次,我早都来看你了。”为了带狗进医院,他想破了头才想到翻窗这一招。
军中受人敬畏的上校被自己儿子一口一个老赵头叫着,知道了估计又得挥鞭子。赵澄打小就淘,登高上房的没够,有一回爬树摔了脑袋,上校就打消了让他参军的念头,一心想给他安排一个文职做,谁知道这孩子就长在了军人的根上,锃命往军营里扎,尾随封卓鸣走南闯北,上校为了保护儿子只好给黑鸢匹配长距离任务,为的就是让赵澄追不到,可谁曾想这爷俩斗智斗勇多年,最后还是同屏出现。
封卓鸣13岁起就住在赵平阑家,和赵澄两人私下里以兄弟相称,但在外人面前,除了黑鸢几人之外,没人知道赵澄就是赵平阑的儿子。
赵澄拖了个凳子往封卓鸣跟前凑,大德牧很占地儿,他就把盖伦夹在两腿之间:“还是老规矩啊,你们什么也别说,我就是跟着上校来实习的小兵。”
“跟上校来的?你们已经见过了?”封卓鸣问,“他没撵你回去?”
“本来是要撵的,结果盖伦找到了线索,可能觉得他还有那么点用吧。”唐礼佑靠着枕头说。
三人目光集中到大狗身上,这只纯种德牧是现役一等军犬,也是赵澄的心头宝,这几年没少和他们一同出任务,跟黑鸢每个人的感情都很深。
和凯撒不同,盖伦身型更健硕,黑亮的皮毛遮不住一身肌肉,两只前爪大而有劲,跑起来威风凛凛,他的职业是搜爆,最擅长对火药的搜查,所以到现场没多久就找到了爆炸物的外壳。
封卓鸣见它亲切,对着狗头狗耳朵一顿揉搓,盖伦不急不恼,似乎知道封卓鸣受了伤,也不伸舌头,只用脑袋回拱封卓鸣,表示自己很舒服。
得到称心的回应,封卓鸣满意极了,他想起凯撒对他排外的态度说:“还是咱家孩子好。”
唐礼佑这一周来潜心查案,半点不见世间纷扰,以为赵澄初来乍到谁都不认识,主动说起这些时日来他们和凯撒的相处。
“那狗猴精,真的,有空得带你看看。”
赵澄撸着盖伦的尾巴毛说:“我们已经见过啦。”
港城给赵澄的第一印象,就是治安不怎么好。
都有人敢明目张胆往警察局送炸弹,这儿的警察得有多废物啊。
伴着这样的想法,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助港城恢复和平,于是趁着他爸刚下飞机去医院的间隙,他和盖伦来到警局开始搜证。
从小到大,封卓鸣都是他的榜样和偶像,这次偶像受了伤,他不能第一时间陪在病床边,只好把全部精力放到查案上。为了不被发现,他特意没给盖伦穿反光胸背,黑黝黝的战犬在夜色中几乎隐形,赵澄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盖伦就放轻了呼吸,悄无声息地闻起来。
没有探照灯,两人只能在黑暗中凭感觉前进,以往这个时候,赵澄还能通过听盖伦的动静来分辨它在哪,现在盖伦静了音,他就需要打起十二分的注意力,以免和狗走丢。
盖伦是个流浪狗,被赵澄捡到的时候右眼受了伤,由于耽搁时间较长,彻底失去了视物能力,但它凭借超强的意志力和极高的天赋,成功跻身合格军犬行列,并且连续两年夺得了军犬技能大赛的冠军。
作为最亲密的战友,盖伦工作时赵澄很少打扰它,这次也是,他按照惯例跟在盖伦身后,可由于他总害怕他爹出现,没忍住往远处多瞟了几眼,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庞然大物就从脚下消失了。
“盖伦?盖伦!”赵澄喊了几声,压着声音盖伦也能听到,可却没有回应。
他又轻轻吹了声口哨,细听下来只有远处的杂音,他有点急了,虽然知道盖伦聪明,一般人伤不了它,但还是忍不住往最坏处想,他匆匆踏过废墟,绕到主楼身后,发现不远处的角落里站着另一只狗。
也是黑黄的,身型较盖伦略窄,赵澄是通过他胸背上反着光的警犬二字判断出那是只狗的。那警犬屁股对着他,侧过身子踏了下前爪,很着急的样子,狗头冲着前方叫唤一声,一个警察走了过来。
警察脸色苍白,神态匆匆,听到警犬呼唤低下头,看见黑暗中的东西愣了下,然后弯下腰说了些什么,伸出了手。
这时,赵澄听见了他无比熟悉的低哞,他瞬间冲过去,阴影下,盖伦嘴里叼着个石块,正趴在地上瞪着他,这是它的示警动作,找到目标物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得离开原地,得直到赵澄找到他为止。
显然它是有收获的,而警察刚刚就是想抢它的劳动成果。
“你们干什么?”他立即挡在盖伦身前,张开胳膊,“他是我的狗,你们不许碰它!”
忙碌了一整晚的迟川本来心力交瘁,可不甘心的执念让他带着凯撒再次巡视了一圈现场,却意外发现了另一只狗。
纯种德牧,还是训练过的,示警很规范。
每当有极大的社会性事件,需要动用警犬搜证时,往往会有很多民间训犬师自发带着他们的狗到现场帮忙。迟川其实并不赞成这么做,一来民间训犬师没有经过相关培训,他们对犯罪现场的破坏比狗更甚,二来有些人就是为了博眼球,案发后第一时间到现场,往往就是想蹭一波流量,引起大家关注。
所以他在看见赵澄时就认为对方也是这种人,语气控制不住烦躁:“带你的狗出去。”
赵澄本来对港城警察印象就不好,回呛道:“干嘛?警察了不起啊?”
“我们在办案,外界人员一律禁止入内,请你配合。”平日迟川不轻易动怒,此刻明显是不耐烦了,眉心蹙到一起,“不过在离开之前,请把证物留下。”
他指的是盖伦嘴里叼着的石块,刚刚凯撒也示意这石块有问题,他自然不能放过。
赵澄一听火蹿上来:“我们找到的东西凭什么给你?”
迟川深吸口气:“行,那麻烦你留个姓名和电话,如果线索有效,警方会为你申请一些报酬。”
赵澄愣住,他不知道有民间支援队这种东西,只觉得受到了侮辱:“你有病吧?”他骂完觉得不太礼貌,好像是他没亮明身份在先。
“先说好啊,我们不是来捣乱的。”他指指盖伦,“这是一等军犬,我是军人,和赵平阑上校一块来的。”
听了他的介绍,迟川怔愣片刻,打量了他的全身说:“怎么证明?”
这下赵澄彻底卡壳,毕竟他假身份经不起验证,真身份自己也捂住了。
迟川耐心耗尽,亲手去夺石块,可盖伦把头转向后面,凯撒去抢也无济于事。
“干什么你们,再这样我叫人了!”赵澄束手无策,只能破罐破摔,迟川却直接转头朝远处大喊一声。
人群纷纷望过来,里面就有上校的随行警卫,赵澄汗毛飞离毛孔,撒丫子就逃,他狠狠吹了声口哨,盖伦奋起直追,转眼就窜到他前面去了。
如果可以的话,赵澄衷心希望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直接讲他在线索分享会上拿着金属碎片一鸣惊人,那名警察在得知他身份后和他道歉的剧情。
而他被凯撒叨住了裤子,在屁股豁开个洞的情况下被人耻辱地堵在角落,得由盖伦来救他这种桥段,完全可以跳过的。
主楼除了所有警员的办公室之外,还设有三间会议室、一间食堂、两间休息室和一个淋浴间,爆炸过后,只剩下左边底角的对向六间办公室完好无损,而卢小刀就在其中一间。
由于他做事认真,善于整理,关于魔鬼鱼案子的全部资料他都在电脑里备了份,赵平阑就是因此了解到的具体案情。
同时立功的还有矫宏禄,出事那晚他阴差阳错把所有人都叫去了礼堂,所以除了封卓鸣和魔鬼鱼,没有一个人在爆炸中受伤。不过他这功是戴罪立的,爆炸物是他叫人搬的,在事情调查清楚前,他都自我禁足在一间更衣室内,一天只吃一顿饭,态度做得很足。
之所以是更衣室,是因为在上校的指示下,礼堂已经成为了警局临时办公地点,紧急采买了一批办公用品和设备后,一百多人就在舞台和观众席之间调查起爆炸案始末。
没日没夜熬了一周左右,封卓鸣出院了。
其实还没到出院时间,可他一天都挺不下去了,在浑身肌肉彻底萎缩之前,他勒令黑鸢给他办了出院,医生叮嘱他回去要好好休养,他嘴上答应,出门就变了卦。
秦泽给他叫的车他不坐,两公里路非要跑回去,岳蒙拦着他,说老大坐车吧,我想跟你唠唠,封卓鸣头也不回,说回去再唠,在大家无奈的目光中把行李甩给陶执,自认为妥协地说:“我不负重,这总行吧。”
等大伙儿到了礼堂,发现队长已经先一步抵达,被同事们围个水泄不通寒暄上了。
“封队您不在的日子可想死我们了!”
“封队您福大命大,必有后福啊!”
“都别拍马屁啊,封队脑震荡刚好,容易上头。”
“哈哈哈哈……”
和哭丧着脸问他“你怎么样”的安慰方式比起来,封卓鸣更喜欢这种嘻嘻哈哈的,他一直觉得如果能牺牲他一个人换所有人都无恙的话,不失为一种好事儿。
卢小刀来通知他上校叫他去办公室一趟,路上,他想起卢小刀保住资料的事,说:“行啊小伙子,这回你可立了大功了。”
卢小刀挠挠脑袋:“我就是运气好。”能帮上大家他也很开心。
“有实力的人都说自己运气好,这回资料能保住,全凭你的细心,这点毋庸置疑。”封卓鸣说,“再说运气好也是种实力,你不知道在战场上会有多少人羡慕你。”
穿越枪林弹雨还能全身而退,这不是实力是什么。
到了办公室门口,卢小刀说:“封队,恭喜你出院。”
封卓鸣拍拍他的肩膀:“有空一起练枪。”
一间还算宽敞的化妆间,里面已经布置成办公区的样子,长桌办公椅,身后还有两盆半人高的绿植,赵平阑坐在桌后,正翻看一本图册。
“来了,坐。”他指指前面的椅子,并没抬头。
两边靠墙的化妆镜全都用白布遮了起来,封卓鸣坐下来左右瞧瞧说:“倒是用红布遮啊,怪瘆人的。”
没有外人,他语气自然了些,赵平阑顺着他说:“年纪轻轻净瞎讲究。”
他合上书,问封卓鸣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封卓鸣:“能跑能跳。”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和常人不一样,刚才跑那两公里好像给他骨骼充能了似的,现在浑身结实得很。
“就知道你小子待不住。”赵平阑说,“赵澄跑去看你了吧?”
从落地到开第一场会,将近一天的时间,都没人告诉他他儿子尾随着他来了,赵澄出现在会场显摆的时候,他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封卓鸣向来不爱掺和这亲爷俩的事,但也见不得两人太僵:“怕您说他,特意立了功才来的,这回可多亏他了。”
赵平阑冷哼:“跟他有啥关系,那是狗鼻子灵。”
赵澄这次是开他自己的私藏——雪鸽隐形战机跟来的,路上隐匿信号,所以没被发现,赵平阑查明白后气都没出撒,毕竟是他支持赵澄游手好闲的,也是他亲自把鬼子引进村的。
“迟早把他那些东西都给没收喽。”赵平阑气哄哄道,“算了不说他。”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牛皮颜色的纸,递了过去:“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事,我这有一份关于你的调查报告。”
封卓鸣:“我?”
“怎么?你就不能被调查吗?你可是最后见到魔鬼鱼的人。”赵平阑语气平平,封卓鸣接过纸,发现上面全是疑问,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赵平阑看着他:“现在这没别人,你就回答一下这些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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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