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卓鸣往远处望去,蓝晶屏面罩自动放大了几十米外楼顶立着的那个人。
她身材姣好,扎着两条及膝长发,夸张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衬衣和短裙没用多少布料,露出白花花的腰腹和大腿,两条长筒白袜踩着短靴,右手腕缠绕着一种机械骨架,正呈合牙之势盘至小臂,她稍一低头,墨镜搭在鼻尖,朝封卓鸣挑了挑眉。
是余声。
迟川躺在地上剧烈喘息,胸口被大力冲击之后隐隐作痛,他抬起手摸了摸,烯树脂卡牌大半部分已经化开,在他衣服上结痂变硬,他低头看了一眼,又吃力地躺了回去。
“这小兔崽子……”
刚才分明听到了枪声,急于知道外面的情况,他尝试坐起身,可手被铐住,该看着他的军官也不知跑哪去了,他挣扎半天,滚了一身土。
赵澄被眼前一幕惊到说不出话,哪里还记得迟川是谁。
刚刚的变故来得太快,他根本没看清飞来的是什么,就被枪声夺去了注意力。
一个衣着古怪的女人站在楼顶,粉发蓝裙,衬衣也黑白难辨,衣服下摆被她在胸口打了个结,裙长将将盖住大腿,随时能露出春光,她的武器炫酷至极,行为任情恣性,在没有任何人介绍的情况下,赵澄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谁。
神通广大的魔鬼鱼,竟然是个女人?
不仅是赵澄,各处伏兵也陷入了短暂的恍惚,他们不确定那究竟是魔鬼鱼还是误入现场的其他人,谁都没敢轻举妄动。
短暂的喘息之际,女人倏地望向一旁,刚收拢的机械骨再次展平,变成了一副架在腕上的复合弩。
她瞄准的地方,正是四个狙击点中的一个。
卡牌飞过来的时候,秦泽能清楚地看见牌身后面魔鬼鱼阴鸷的眼神,堪比子弹的速度直奔他的眼部而来,他迅速躲避,卡牌削铁如泥,砍掉了他的八倍镜。
秦泽看了看楔进水泥地的金属片,发现那卡牌竟是开了刃的。
他应该是最早发现蛛丝马迹的人,黑鸢四个都在地面,只有他伏点高视野好,对面还恰巧就是那座通讯大楼的楼顶。
只是他没有专门固定观察一个位置,倍镜从左扫到右,再扫回来,才发现通讯塔下多了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右手朝警局方向指了一下,狙击手天生的警觉使他立即按下扳机,可子弹却打在了钢塔上。
被报复的场景如此熟悉,他立即在无线电里报告:“目标在东南方向出现,有伪装,武器是把弩!”
就在秦泽传出这条简讯的同时,封卓鸣已经给黑鸢下了任务,他命岳蒙立即带队进攻,全力集火目标:“不必手下留情,凭他的尸体可以回去领赏。”
既然是自投罗网,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发起攻击,这顿枪林弹雨余声就不得不尝,能死能活,就看他的命了。
封卓鸣盯着那个长发翻飞的身影,叫唐礼佑利用金属追踪器实时锁定目标的位置。魔鬼鱼的武器具体怎么运作的尚且不明,但只要是由金属制成,就可以通过探测器实现跟踪定位。
很快屏幕上就出现了魔鬼鱼的信号点,唐礼佑将结果同步传送至封卓鸣和陶执的面屏上,这两人组成的追击小组执行计划B,万一魔鬼鱼在袭击中苟活,就由他们两个来活捉。
然而在前往通讯大楼的路上,四通八达的街道突然涌进大批教徒,手持长棍直直朝他俩奔来!
余声发完报复性的一枪就暂时歇了火,可牌盒还没等藏进去,拔地而起的子弹就骤然击穿了他一块镜片。
镜架悲惨地摔在地上,眼尾被刮出一层血丝,下一秒,铺天盖地的子弹雨扑到他面前,他迅速抬臂架弩,机械骨霍然展开成螺旋桨,将危险全部弹了出去。
塔架被子弹冲击得摇摇晃晃,密实的枪火让他得不出一丝喘息,冲击力推得他不断后退,偶然一瞥里,那个巍然的身影已经穿过人群朝大楼走来,他顿时慌神,顶着乱窜的子弹钻回风箱,从盘旋的长梯扶手滑了下去。
耀白的天空火花四起,坚实的恨意从枪口喷出,塔周围已经烟雾缭绕,如同坍塌的前兆,岳蒙放任自己人打了一波之后,忽然做了个停止攻击的手势。
枪炮声骤歇,烟雾散去,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由于魔鬼鱼的武器一直处于开启状态,唐礼佑监测到的位置一直是通讯大楼,直到人消失,红点还是在固定的位置没变。
他刚想进一步查看,无线电里突然传来陶执的求救:“小唐哥,帮帮我们!”
原来,被隔离在埋伏圈外的教徒一早就发生了暴乱,他们冲破隔离带,誓死保卫自己的首领,黑鸢是他们首当其冲要解决的人,好巧不巧和封卓鸣两人撞了个正着。
像阴沟里的蟑螂似的,教徒们快而混乱地奔跑,带着誓死的杀意,陶执呆若木鸡,封卓鸣拎起他的衣领,一把扯进了旁边的夹道。
高楼和高楼之间的缝隙不宽,虽然进不来几个人,但一旦挤满了就很难出去,陶执气喘吁吁的,建筑物遮挡了他的视线,情急之下他向唐礼佑求助,很快面屏上的定位换成了一墙之隔的路边。
封卓鸣用枪杆砸晕了几波围上来的人,薅上陶执就走,他们边打边前进,昏厥的人在脚下摞成了肉山,好不容易闯出夹道,才看清原来唐礼佑给他们定位的是两辆哈雷。
时间紧迫,封卓鸣跨上去蹬着了火,陶执那辆则干拧没反应,等到好不容易轰鸣起来,狂徒们却扒上了他的车屁股。
魔鬼鱼早都不知道跑哪去了,他们实在没多少时间耽搁,陶执心一横,朝封卓鸣怒吼一声“走!”抽出手雷刀断后。
封卓鸣猛一加油,车头嘶鸣着冲了出去。
一路风驰电掣,为甩开阴魂不散的教徒,封卓鸣径直朝伏圈边缘驶去,余声的定位始终没变,唐礼佑怀疑是魔鬼鱼使出的障眼法,但封卓鸣却不这么想。
越是不可能的越有可能是真相,所以余声一定还在通讯大楼里。机车跑出大半,身后还有几个尾随的速度不减,封卓鸣半抬手腕,在弯道一个猛拐,身体随车侧压伏低,贴地滑进了一条小巷。
教徒速度本就过快,被封卓鸣这么一晃彻底失去重心,歪歪扭扭地倒了,连带身后好几辆车撞在一起,封卓鸣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加速驶离原地。
抵达通讯大楼外,封卓鸣一个滑铲扔掉了车,冲进楼内。电梯停在顶层,下降的数字比蜗牛还慢,封卓鸣来回踱步,最后还是选择爬楼梯,当他拉开消防通道的门,要找的人已经站在那里等他了。
通道很暗,余声正靠着墙把玩一绺发丝。像是参加漫展的楞头小子,他这身女装搭配得有点不伦不类,不知打哪捡来的粉色假发,两条长辫几乎要垂到地上,刘海刚好修饰他眉间的疤,显得他脸更小了,上衣不知是没洗干净还是刚弄脏,半黑不红的,系成蝴蝶结的下摆也看不出原色,只有肩膀能看出那曾经是件白衬衫。
右臂的武器完美贴合他的骨骼,看上去复杂又精巧,像一只轻薄的铁手套,卡牌是它的核心攻击物,藏在手背处的方盒中,发射口约莫有三厘米长,宽如针身,封卓鸣想象不出它是怎么能恢复成一张弩的,又是怎么做保护,使它的主人能在迅猛的攻击中全身而退的。
“想我了吗?”余声眼尾的擦伤看上去有些勾人,他没有穿戴任何防护,好像随时准备好了去死。
封卓鸣看了看他,脱下自己的防弹衣扔了过去。
两人打上照面后封卓鸣没说一句话,竟把自己的防具扔给了他,余声不可置信地笑道:“大鸟哥哥,你这么惦记我呢?”
他看向封卓鸣,眼底划过一丝了然,封卓鸣低头看自己,才发现自己今天竟然穿了两件防弹衣。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一点意识都没有?
不过他想这样也好,就不用因为弄丢防弹衣编借口了。
在行动开始前他一直想的是公事公办,下令攻击的时候,他想的也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当他亲眼看见余声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那种强烈的宿命感又在蠢蠢欲动,他开始想余声是不是真的命不该绝。
“一会儿还有很多危险,但愿你能抗得久一点。”封卓鸣没说清他的意图,余声按照自己想理解的理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要放我走吗?”
他朝封卓鸣走过去,有几秒封卓鸣差点以为他就是个女人。
“抓我回去你就能交差,怎么着也得值个一等功,不想要吗?”余声左手手指勾住了封卓鸣的枪口,右手缓缓贴上封卓鸣脸侧,机械骨骼感应到他的动作,露出了他的手掌。
他瞧着封卓鸣的眼睛,封卓鸣面无表情道:“你不会落在我手里,但也绝对逃不掉。”
有什么东西贴上封卓鸣的脸,有些凉,封卓鸣稍稍侧头,看见余声恰好离开的手指,他的视线跟随余声的手向下坠了坠,很快又收了回来。
防弹衣被丢在地面,余声走过去拾起,甩上肩膀和封卓鸣道谢,之后痞痞地上楼去了。
陶执所谓的断后基本没起作用,他双拳难敌四手,差点被暴徒们拖进去撕碎了,还是岳蒙和秦泽及时赶到救了他。
魔鬼鱼消失,军队干脆将枪杆对准了教徒,一时间街头混乱不堪。陶执要去支援封卓鸣,可他们一动身后就跟上来大批苍蝇,岳蒙只好让秦泽和陶执先进去,自己则一夫当关守在门外。
一楼大厅相当安静,电梯显示停在一层,陶执刚要迈进去,秦泽却忽然按住了他。
根据唐礼佑提供的消息,魔鬼鱼还藏在这座大楼里,既然他没在顶层,电梯显示的很有可能就是他所在的位置。
他点了点红色的数字1,又指了指脚下,陶执立即会意,警惕起来。他们放缓呼吸,仔细聆听周围的环境,就在靠近消防通道时,秦泽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他招呼陶执过来,猛地打开了门。
“封队?”秦泽一愣,封卓鸣看向他俩,清了清嗓子,“啊,来了?”
秦泽觉得他有些不自然,看了看他左右,没发现魔鬼鱼。
“什么情况老大,魔鬼鱼呢?”陶执问,封卓鸣说,“应该还在这座楼里,咱们挨层找吧。”
他不经意朝楼梯扫了一眼,秦泽蓦地注意到封卓鸣的防弹衣似乎薄了一些。
就在这时,唐礼佑再次发来无线电:“封队,魔鬼鱼又回来了!”
他略有惊慌,说话的声音都不同往常,封卓鸣立刻问:“回哪?”
“楼顶,塔下。”唐礼佑顿了顿,“他还穿了件衣服……”
信息模棱两可,封卓鸣脑中却轰的一声,他迅速冲进电梯直奔顶层,数字跳动得比下降时还慢,终于熬到开门,封卓鸣快速钻出风箱,却狠狠愣住了。
余声在楼宇边缘走来跳去,配合他的衣着本该是个灵动少女,可他偏偏外面套了件黑色的防弹背心。
背心两边还被他分别做了标记,左边写着“封卓鸣”,右边写着“给我的”。
不知他用了何种荧光涂料,日光使字体更加清晰,远在地上的岳蒙都清楚地看见了自家队长的名字。
哗然代替枪声在港城上空升腾,封卓鸣心跳又急又重,完全没料到余声会使出这一招,秦泽和陶执从后面赶来,他看向两人的目光都带着茫然。
“老……老大……”
陶执反应比他更甚,惊诧地盯着他的脸,封卓鸣想说你们看看魔鬼鱼别光看我,秦泽却也同样震惊,犹豫着叫了他一声。
另一种恐慌再次笼罩上封卓鸣,他吞了吞口水,忐忑地将头转向一旁的玻璃窗。
他失措地看见自己脸上显出了一行字母,那是用同样的荧光涂料写下的一个单词——
m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