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办公室外,黑鸢四人背靠着墙,气氛沉抑,矫宏禄在走廊中间踱来踱去,时不时抬头看向房门。
魔鬼鱼显摆过防弹衣后,再次从众人眼下逃之夭夭,行动彻底宣告失败。叛徒这两个字一夜之间转移到了封卓鸣头上,上校当即召唤他至办公室,可人已经进去五分钟了,里面始终都没个动静。
突然“啪”的一声传来,惊得所有人一抖,在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众人不免紧张起来。
封卓鸣偏着头,手在地面撑了一下。
颅内嗡鸣,火辣的感觉从脸颊蔓延至耳根,他的发梢还在滴水,刚刚他用了几种不同洗剂,都没能把那行字母洗掉,此刻随着肿胀的皮肤变得圆润薄亮,和他人一样滑稽。
他咽下口腔里的血腥味,强迫自己跪直了。
上校怒视着他,打他的手因为过于用力微微发着抖,封卓鸣无言垂眸,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笑话,无论在同事眼里还是在港城百姓心中,他都足够让人失望。
在这个巴掌降临之前,上校给了他解释的机会,他可以说成是魔鬼鱼抢了他的防弹衣,再次落入敌人的陷阱也比变成叛徒要好听,可他沉默之后给出的答案,和原版故事几乎没差。
是他主动放走了魔鬼鱼。
他自知已经不配待在黑鸢,于是主动提出要辞去队长一职。
“好,捅了篓子学会跑了,真好啊。”赵平阑攥了攥手指,“你以为把责任都揽到你自己头上就没事了吗?”
怕累及队友,封卓鸣这才表现出惶然:“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跟别人无关。”
给魔鬼鱼放水完全是他临场的个人意愿,黑鸢其他人不会也不可能提前知晓。
“我当然知道这是你的决定,但并不能确保他们完全不知情。”赵平阑说,“毕竟无论队长做什么,他们都会选择‘相信’。”
封卓鸣没想到队友们表示的忠心,竟会被上校解读成别的意思,他还想解释,赵平阑却没给他机会:“你走吧,通知黑鸢收拾一下,接替你们的人马上就到。”
任务屡次失败,黑鸢自然不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人选,赵平阑紧急召来了另一支小队,封卓鸣和他的黑鸢要做的就是返回军盟等待受惩。
“上校!”封卓鸣还欲再说,赵平阑暴呵一声“滚”,回音震得玻璃直颤。
此时房门被推开,粉发短裙的“女子”站在门口,手上拖着件防弹衣,装模作样敲了敲门说:“请问一下哪位是赵平阑上校?”
原本等在外面的人不知何时陷入昏迷,七扭八歪倒了一地,封卓鸣血气上涌,起身过去揪住了余声的领子:“你来干什么?”
封卓鸣盛怒的表情和左脸的烙印,在余声眼里简直赏心悦目,就是微肿和嘴角的血丝有碍观瞻,他抬手想碰碰,被封卓鸣躲瘟疫似的躲开了。
“老家伙怎么这样对待我的恩人?”余声轻笑,手指勾起防弹衣说,“我来还这个。”
荧光涂料离了日光有些褪色,但仍旧清晰,封卓鸣想到同样被标记的自己,躁意更甚。
感觉到脖子上越收越紧的力道,拍了拍封卓鸣胳膊:“别那么紧张嘛封队,我真不是挑事,你看我连武器都没带。”
他举起右手,手腕那里空荡荡的,顺便扭了两下腰,示意封卓鸣若是不信可以亲自检查。
封卓鸣忍无可忍扔开了他。
沉浸在和封卓鸣斗嘴的游戏里,余声这才看见屋子里的另一个人,他残笑挂在嘴边,眯了眯眼睛:“这位就是军功赫赫的赵平阑上校。”
他说着朝赵平阑走去,封卓鸣怕有危险,用身体挡住余声的路,可余声绕过封卓鸣来到长桌外,微微欠身向赵平阑伸出了右手。
“久仰久仰。”
赵平阑自余声出现就没说一句话,包括此刻被对方戏谑地挑衅,他也古井无波,只是淡淡扫了眼面前的手说:“失敬了,魔鬼鱼先生。”
封卓鸣觉得这一幕有些古怪,却又不知问题出在哪里,不过他看懂了上校的表情,他现在应该立即把这位不速之客请出去。
然而他已经不是任务的执行人了,于是他向上校报告,会立刻叫人来处理。
“你不抓我了?”听出封卓鸣话里的意思,余声回过头问。
封卓鸣显然没想回答,赵平阑却替他说:“被你出卖,他已经卸任了。”
余声似乎懂了什么,对赵平阑说:“上校大人,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单独聊聊。”
“你做梦!”封卓鸣气急,这疯子总提一些无理要求,上校不可能同意。
可他刚吼完,上校就扬手让他出去,当场打了他的脸。
在卢小刀的帮助下,黑鸢四人全部被抬进了休息室。
经检查他们中的只是普通迷药,药劲过了就能醒,封卓鸣在一旁坐下来,心底五味杂陈。
脱掉防弹衣的那一刻他其实想得很简单,虽然拿不准余声是黑是白,至少他应该报了那铁笼的救命之恩,至于过后余声还能活多久,跟他就没关系了。
当初那支镇定扎下去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早就不把余声单纯地看作敌人了,不可否认的是,余声的思维、逻辑、举动,都在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吸引着他,明知道和罪犯之间不可以,但余声就像游走在严格军令中的细小蚊蝇,勾着封卓鸣去破戒,去犯错,去做一些封卓鸣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这种可怕的好奇不仅让封卓鸣犯了一个接一个难以解释的错误,还毁掉了黑鸢的名誉。当满城哗然不再是因为魔鬼鱼而爆发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为了那点缥缈的真实去相信一个疯子的想法有多蠢。
几分钟后,陶执动了动手指,秦泽和唐礼佑也有了转醒的迹象,封卓鸣升起一股陌生的紧张,他开始忐忑亲口坦白一切。
他清楚回到基地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好的可能三五年没有任务,被褫夺军衔做回军盟里的小兵,坏的被发配极境,常年与恶劣天气和生存为伍,总之黑鸢这个名字,算是殁了。
“这是哪啊?靠我的头好痛!魔鬼鱼个杀千刀的!”陶执躺在床上乱叫,唐礼佑和秦泽按了按额头,睁开了眼。
余声出现的时候,陶执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也是率先被扔到一边的,余声和他互不待见,扔的时候估计没客气。最难对付的是岳蒙,余声用了大半瓶迷药勉强把人放倒,导致岳蒙到现在还在睡。
封卓鸣去叫他,旁边的陶执坐了起来,看见封卓鸣的脸吓了一跳:“老大你的脸!怎么肿这么厉害?”
那一巴掌他们在门外都听见了,可亲眼见到伤口还是觉得触目惊心。
唐礼佑也看见了,问:“按理说上校最先怀疑的应该是魔鬼鱼才是,他下这么重的手,你跟他说什么了?”
岳蒙有了清醒的迹象,封卓鸣轻吐口气,坦白了自己把防弹衣主动给魔鬼鱼的事。
三人一时无语,岳蒙坐起来甩了甩脑袋,突然骂道:“这他妈缺心眼的玩意儿,得了便宜卖乖,消停眯着不行么?”
陶执:“岳叔你骂谁呢?”
“魔鬼鱼呗,还能有谁?”他心里属实不痛快,顶着头晕横刀立马坐在床边,跟大伙讲了封卓鸣之前和他说的,觉得魔鬼鱼是清白的事。
在地面看见魔鬼鱼耍酷,他第一反应是魔鬼鱼又在自导自演。
其实身边的警察也都是这么想的,魔鬼鱼啥德行大伙再清楚不过,不会轻信他的一面之词。不过“封卓鸣给我的”几个字实在太过刺眼,猜忌逐渐开始在人群中发酵,他吼了几嗓子,但收效甚微,跑偏的舆论牵着他的思路,歪到了封卓鸣是不是真的会这么做上。
一直对魔鬼鱼是不是凶手保持怀疑,还疑似被魔鬼鱼用铁笼救下,封卓鸣动了恻隐之心也是有理可据,但岳蒙清楚,封队若是铁了心想徇私,就不会下令让其他人照常行动,也不会什么都不说自己偷偷去做。
在听了刚才队长的话后,他才意识到这次任务失败的关键不在封卓鸣给出了那件防弹衣,而在于那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得了好非得昭告天下,偏偏封卓鸣还是个不屑于解释的性子,在上校那把事都揽到了自己头上,在岳蒙看来,那一巴掌必须扇到魔鬼鱼脸上才解气!
岳蒙:“那天队长跟我聊完,我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就出任务了,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反正我是觉得这个魔鬼鱼围着我们折腾了这么长时间,肯定不单单是想杀人这么简单,留他一命也许真有用。”
唐礼佑听后陷入沉思,之前研究案子,他也发现很多因果对不上的地方,当时他曾经想过魔鬼鱼是不是在撒谎,可鉴于对任务的信任,他没深究,现在想来的确有不少值得推敲的点。
不过上校既然打了封队,就说明他已经认定封卓鸣在这次任务里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种情况下黑鸢的命运如何尚且未知,还哪还有功夫管魔鬼鱼?
果然,封卓鸣听后说:“其实也没什么用了,替咱们的人已经在路上,他们到咱们就走。”
任务被中途替换是雇佣军队里的奇耻大辱,不亚于上了一半床又被人踢下去,从前黑鸢都是接替别人的角色,如今成了被替,陶执噌就站了起来:“什么意思?魔鬼鱼就不抓了?我不信除了咱黑鸢,还有别的队能碰到那家伙一根手指头。”
“重点不在抓魔鬼鱼了,应该是无论如何黑鸢都不能再参与接下来的行动。”唐礼佑看了看封卓鸣,队长一直撑在膝盖上,头都很少抬。
陶执不愿相信,追问封卓鸣唐礼佑说的是真是假,封卓鸣低着头说:“对不起大家。”
屋子里飘着令人尴尬的沉默,这时秦泽开了口:“你今穿防弹衣的时候我看见你穿了两件。”
封卓鸣:“是,我也没注意,脱的时候才发现。”
“我知道。”秦泽说,“那时候你走了很久的神,后来在消防通道,你看见我们还有点紧张,就是那时候给出去的吧。”
封卓鸣肩膀泄下去,嗯了一声。
“对不起,我真的、真的是偶然一瞬的想法,当我脱下来看见自己身上还有一件,就觉得…… 一切都是命,我活该被他点这么一炮。”脸上的刺青灼得他更痛了,封卓鸣顿了顿说,“这件事和我有绝对的关系,我已经提出申请辞掉队长,刚刚上校已经同意了。”
他一鼓作气说完,还没等大家有什么反应,赵平阑就走了进来,五人立即站成一排,森森威严的身后,余声歪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戏。
“由于目标已经主动投案,黑鸢圆满完成任务,你的申请,先暂时放着吧。”赵平阑看了眼封卓鸣,封卓鸣睁大眼睛,视线飞速在上校和余声之间扫动,不明白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报告!”陶执喊。
赵平阑:“讲。”
“上校,您的意思是,我们不用走了?”
赵平阑:“话都听不懂,怪不得次次都给我搞砸。”
他再次对封卓鸣说:“接下来的三天我会通过警局向法庭申请对他快速执刑,这三天里黑鸢务必对他严加看管,要是再给我搞出大动静——”
余声举起手说:“我就认黑鸢当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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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鸢:有你这儿子都得折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