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警局集体搬至小礼堂,爆炸案的废墟就真成废墟了。
矫宏禄曾说向上头申请重建,可申请递上去就没了音,加上警局本身人手也有限,顾头不顾腚的,废墟就那么放着了,起初还有几个警察值守,现在只剩一圈封锁线,轻轻一抬就能钻进去。
由于旁边就是礼堂,高亮的探照灯辐射出大片光源,他们不用借助任何工具就能看清周围,余声望着塌掉一大半的主楼,想起那天和封卓鸣的对话以及那个千钧一发的时刻。
人生还真是处处是惊喜啊。
他独自回忆了半天,回头发现两人一狗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一点搜查的兴致都没有。
“喂你们几个,倒是动一动啊。”
他知道这里已经被翻烂了,但是许多证据就是在不停的搜索下被发现的,现在案件仍不清晰,怎么能轻易说放弃。
“既然来了就再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来凯撒。”他拍了拍手,凯撒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摇着尾巴朝他走去,“咱哥俩再转一圈,你有发现就告诉我。”
迟川看了眼封卓鸣,封卓鸣拿出手机说:“你先去,我打个电话。”
拨通唐礼佑的号码,封卓鸣说了给流浪汉下逮捕令的事。
“既然没法确定流浪汉是不是黄忠,就抓回来化个验,结果自然就有了。”他说完,唐礼佑却告诉他,他们已经先一步想到这点,现在逮捕令已经送至矫宏禄手上了。
“只是……矫局应该是顾及上校,没有立即签字,可能还得等。”
“警局的逮捕令为什么要上校签字?”封卓鸣来了火,“以前上校不在的案子,他矫宏禄不也痛痛快快签了吗?搞什么形式主义,把电话给他我跟他说!”
他没控制好音量,叫不远处的两人听见了。
余声:“怎么又发脾气了?”
迟川回过头:“听着像是跟矫宏禄。”
余声哼道:“这个矫局,还真是人如其名。”
“你来这是有什么计划么?”迟川和他配合虽久,有时候还是跟不上这个弟弟的思路,只觉得今晚他执意要来这里是有别的事。
“我没有计划啊,就是单纯想来看看。”和迟川不用藏着掖着,余声摸了摸凯撒的头说,“这地方我是真没回来看过,说实话还挺怀念的。”
多次对封卓鸣挑衅,被封卓鸣打压教育都发生在这栋楼里,如果没有那场爆炸的话,他还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被推向何处,很有可能都不会有今晚。
“你不怀念么?”他问迟川,迟川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没回答,只是望着眼前的断壁残垣出神。
“你想来看就直说呗,跟他撒谎不怕他再怀疑你?”片刻后迟川收回视线,问余声。
“直说我想来看看,你觉得他会同意?我说找线索他才有可能通情达理一点,咱们封队向来是吃软不吃硬。”不远处的男人收起电话,朝他们这边看过来,余声不动声色继续对迟川说,“再说你怎么知道他现在没在怀疑我呢?”
经过漫长的、极度消耗耐心的通话后,矫宏禄终于同意在没告知上校的前提下,提前在逮捕令上签字。
唐礼佑那边连夜行动了,封卓鸣松了口气的同时,还是被矫宏禄气得心脏疼。
他下意识去找余声,在看见对方正和迟川站在塌掉的那片破楼下说话,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时,曾经的不安又一次涌了上来,化成一阵微风,将他的双脚往前托了托。
无意识地,他朝余声挪了几步,寂静的环境里,他依稀听见了一点两人的谈话。
“……他可能知道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这话是迟川问的。
余声像是思考了下才说:“我没打算告诉他,主动自首不如被捕判的重。”
“你还真是不怕死。”
“向死而生嘛。”
“你见过赵平阑了?”
“嗯,我奇怪他怎么还没动手,不应该啊。”
上校的名字犹如一记重锤,茫然砸在封卓鸣脑袋上,另一种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不安终于化成恐慌,令他浑身发冷。
谈话的二人发现了欺近的封卓鸣,双双愣住,落针可闻的片刻里,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宁夜,如同鬼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骤然间,远方传来凌乱的犬吠,凯撒突然挣脱绳子,咆哮着奔了出去。
“出事了!”迟川洞悉凯撒的状态,急忙追上去,余声紧随其后。
封卓鸣咬紧了牙,拼尽全速跑到了两兄弟前面,在凯撒的疯狂带领下,钻进尚且完好的那片主楼,抵达位于二楼角落的一个卫生间内。
眼前的场景让封卓鸣毛骨悚然。
鲜血从某间隔间的门缝下面瀑布一般流泻下来,将公共区域泡成了一汪血池,赵澄就躺在血池的角落里,脸白得如同死人。
封卓鸣大步迈到赵澄身边,捞起人疯狂拍他的脸:“赵澄!醒醒!赵澄!”
随后赶到的余声和迟川看见这画面,倒吸一口凉气,迟川立即扑到封卓鸣身边查看赵澄的情况,发觉他还有呼吸,身上没有致命的伤口,便说:“这血应该不是他的。”
“汪——汪汪——”
凯撒冲着流血的隔间吠叫,爪子焦躁地踏出血花,余声拉开虚掩的门,看见门内场景的刹那,他浑身的血也仿佛同步被抽干了。
隔间门朝外开,正好挡住了封卓鸣和迟川的视野,见余声呆如槁木,迟川干脆自己去看。
封卓鸣左等右等也不见两人吭声,情急之下,他把赵澄靠墙放好,大手敞开了门板。
隔间里,卢小刀穿着警服瘫坐在蹲便池上,他的眼睛里插着一根粗长的钢钉,鲜血正从他眼眶里源源不断喷出来。
“小刀?!”
凶器如同扎在自己身上,封卓鸣腾起莫大的心痛,他诧然失语,眼眶干涩到不可视物。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迟川伸手探了探卢小刀的经脉,确定已经没了生命体征,一旁的余声浑身僵硬,双拳紧握到发白,迟川把门掩上,强行切断了余声的视线。
“封队,先报警吧。”迟川说,虽然隔壁就是警局,但人总是没有电话快,更何况他们还要把陷入昏迷的赵澄弄出去。
“你打,我背他。”封卓鸣把手机给迟川,转身去扶赵澄,迟川拨通了警局值班电话,简单凝练地表明了案发地点和现场情况,请求出警,随后他匆匆拍了几张现场照,带着余声和凯撒走了。
封卓鸣背着赵澄,小心又急促地往楼下走,余声魂不守舍走在最后,中途发觉凯撒扯了扯他的裤脚,他低下头,发现未被污染的地砖上有一些残留的血狗爪印。
他蓦然想起尖叫声刚起时,隐约听到了另一只狗的叫声,既然赵澄在这,很有可能是盖伦叫的。
他拿起凯撒的爪子在血印上比了比,果然要小一些。
原本静谧的午夜,被一场命案重重击碎了。
封卓鸣鼻腔里充斥着血腥味,身上的赵澄像是化成了一滩液体,令他掌心全是滑腻的、冰凉的触感,他不停叫着赵澄的名字,强制自己不去想最坏的结果。迟川和余声很快跟了上来,只要出了封锁线,用不了五分钟他们就会到达温暖明亮的警局礼堂。
迟川在路上同步拨打了救护车,他们依稀能听见远处鸣着笛的医务车辆正缓缓朝这边驶来。
礼堂门口喧闹起来了,应该是那通报警电话起了作用,警察们已经收到消息,即将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赶来。
就在几人钻出警戒线的那一刻,数发子弹噌噌噌打到他们脚下,凯撒受惊地尖叫起来。
击起的烟尘遮住他们的视线,封卓鸣无法判断是谁开的枪,迟川声线染上不安,问封卓鸣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话没说完,攻击再次降临,这次对方瞄准的就是他们几个没错,迟川抱着凯撒滚了几滚,差点失了方向,封卓鸣猛地回头,想看清对方究竟是什么人,却见迷雾中余声冷着脸闯出来,拉上封卓鸣说:“快走,上车!”
之前护送样本,礼堂门口停车位全都让给了便衣,他们的车就停得远了些,却阴差阳错救了他们一命。
这种情形下封卓鸣也来不及多想,他把赵澄塞进后座,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子弹铛铛打在车身上,让他意识到这根本不是玩笑。
迟川凯撒也上来后,余声根本没等他哥关上车门,就一脚油门蹿了出去。
星夜低垂,疾驰的速度让封卓鸣想起和余声飙车那回,也是这样一个战火交锋的夜,只是那时他的目标是明确的,不像现在逃跑得这样狼狈。
警车最高时速不过一百四五,余声将油门踩了又踩,仍能听见身后追逐的子弹在他们后备箱上拍巴掌。
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是杀害卢小刀的凶手,为什么会使用如此大量的火力武器追杀他们?而且既然他们有枪,为什么要选择用钢钉杀死小刀?
封卓鸣想不明白。
身旁的赵澄成了血人,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能断气,封卓鸣将他搂紧了,生怕一个转弯将他磕了碰了。
车子在城市大道上绕了几圈,趁后方一个不注意,拐进了一条没有照明的林间小路。
“这是去哪?”封卓鸣略有戒备,当路越走越窄,身边的两个人还都没有回答他时,他才终于急了,怒道,“能不能说句话?!”
迟川转头看了眼赵澄说:“去救他,封队别着急。”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红砖楼下,余声和迟川立即下车,封卓鸣观察了下周围,警惕地阻止了迟川的帮助,亲自将赵澄背了下来。
“跟我来。”
余声在前面引路,凯撒灵巧地跑到他前面,像是对这里更为熟悉似的,封卓鸣回头看了看屋外黑漆漆的树丛,听了听赵澄几不可察的呼吸,发觉自己终究是无路可走了。
二层小楼的内里只有一间办公室,此刻亮着灯,封卓鸣刚登上二层平台,就看见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的女人在余声的指引下走出来,看清他背上的人后,请他立即把人放到屋里的病床上。
迟川介绍说。:“这位是清姨,我们的家庭医生,可以让她先给赵澄看看。”
“我曾经当过医生,封队可以放心把病人交给我。”女人说话的声音沉稳冷静,一副安稳可靠的样子,可封卓鸣搭在赵澄腿上的手却越收越紧,余声错了错眼睛,对清姨说,“算了,让他跟着进去吧,有什么清姨你不方便做的就让他做。”
“那也行。”清姨说。
封卓鸣看了看余声,带人进了屋。
事实证明让封卓鸣跟进来是正确的决定,他力气大,轻而易举就搞定了一些重活,清姨连仪器的时候他就给赵澄擦身,见没有皮外伤才敢把心揣肚子里,擦干净后又摸了摸骨头,胳膊腿没事,摸到后脑,心又重新吊了起来。
仪器显示赵澄脑内没什么问题,很可能是外伤导致的暂时性昏迷,做完基础监护后,清姨拍了拍封卓鸣的肩膀劝他放松,目前要做的就是等余声转醒。
她让余声去洗洗换身衣服,封卓鸣这才发现自己还一身血,他按着标志拐进水房,打开水龙头就往自己身上浇。
他脱掉脏兮兮的衣物,正愁一会该穿什么,就有人递了一套衣裤到他面前。
见封卓鸣没接,迟川把衣服往水管上一搭,在旁边洗起自己的。
清水带走污浊,封卓鸣撑着水池,几次看向迟川,迟川认真洗衣服,终于在封卓鸣第三次看向他时开了口。
“想问什么就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