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路颠簸起伏，余声声线颤颤巍巍，倒给人一种他在说谎的错觉。
“那时候为了我的病，老爹和清姨没少四处求医，当打听到有一种药对我的症时，他们毫不犹豫就联系了对方，试了一个疗程后，我的症状明显有好转，全家都高兴坏了。”
那段时间所有人的精神都郁郁寡欢，这款药的出现像是一道曙光，给了灰暗家庭一点生的希望，老爹和清姨活得有了奔头，迟川也把打工挣来的钱全部留给余声买药，用余声的话说，这药不仅救了他，也救了他们一家子。
得知这药来自于军盟是源于一次偶然的断供，卖药那人不知怎么忽然联系不上了，家里人怕余声没药吃，就按包装查了生产这药的药厂，才知道这是专供军队的内部用药。
“老爹知道后说什么也不让我继续吃了，他怕这事以后查出来连带我们都有麻烦，还让我哥去找仿制药或者替代品，可是清姨说没有什么比我的健康更重要，还说既然是军药就没那么好找仿制品，建议我继续吃，至于去哪买她去解决。”
付若清怎么联系到的买家余声至今也不知道，总之从那以后他的药没再断过，他的病情也一天比一天趋于稳定，现在如果没有特殊的、严重的刺激，他一般不会失控。
“清姨这个人认死理，怎么都不肯把购药途径说出来，我知道她是想保护大家，出了事不牵连我们，但是……这事起因在我，所以你能不能别供出清姨，只说是我一个人做的？”
他声音小下去，尾音消失在发动机轰鸣中，封卓鸣向右瞥了一眼：“那药是缓解头疼和梦魇的，真的对你的症吗？你也总做噩梦？”以封卓鸣对这药的了解，他还是觉得余声有很多事情没说清。
“它是可以舒缓情绪的，有时候我预感自己可能会犯病，吃了药就能压下去，你说的缓解头疼应该也是这意思。它还有巩固记忆力的功效，我受伤之后和赵澄一样记忆力受损，这个药能加强记忆，使我不会忘得那么快……梦魇倒是体会不多，你吃着感觉有用吗？”
“有用。”封卓鸣说完又仔细想了下，好想每次吃完药他该做噩梦还是做，不过这种想法转瞬即逝，“你上次看了我的药就发现了吧，我们吃的是同一种。”
“嗯。”余声顿了顿，“那瓶专毒世界上聪明人的毒药。”
“当时不说是怕我不信，还是就为了弄今天这么一出给我看？”
余声一怔，略有惊讶看向封卓鸣。
封卓鸣并没有在质问，他的目光始终集中在前方路况上，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和余声推理着其他案子：“没有必要啊余声，如果那药只是你自己吃的，何必故意拿出来让我看见，你们会不知道我看到这个药的后果吗？如果不是你授意，那么就是付若清女士想让我知道这里有军用药，她主动暴露的目的是什么？帮你吸引我的注意吗？”说到这他顿了顿，“可我已经注意到你了，这招实在是蠢。”
石砾碾碎，被车轮卷起拍打在底盘，余声沉默了很久，封卓鸣懂了他的意思：“这是还没到我该知道的时候？”
他记住了余声之前搪塞他的话——如果你觉得有不通的地方，那就是还没到告诉你的时候。
“……她只是想救赵澄。”余声开了口，“诊所药虽多，但这种效果是最好的，她不想瞒你……”
周边昏暗，唯有一点无济于事的光亮在前头，余声半垂着睫毛，眼波颤了又颤，封卓鸣似信非信地说：“但愿你说的是实话。”
距离密集红点越来越近，封卓鸣脚上频点油门，努力忽略心头那点烦躁。
又一次聊崩，就代表余声真的还有事没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有种感觉，余声不单单是想吸引他注意那么简单。按照余声的逻辑，此前他和迟川故意制造证据漏洞就是想让自己发现蹊跷并解除对他的怀疑，那一步是成功了，并且通过感人的背景故事让自己了解并动容，如果没出现那瓶药的话，他们很可能会继续计划，直到自己爱上余声。
可现在一切走向都变了，他心中的疑点变多，几乎让他们的计划全面崩盘，余声白折腾这一趟，迟川也白费了那么多吐沫星子。眼下他即将要把余声交给所谓的入侵者，药瓶作为证据一并上交，到时候余声就会彻底失去自由，他也不会再为余声找任何无罪的借口，而和余声有关的利益链条也将会一并拔起，所谓的诊所、心理医生、老局长和迟川，都将成为过去。
这么想了一通，封卓鸣竟然一点快意都没有，反倒更烦躁了。
他觉得自己像缺了点什么，身旁的人再次陷入死寂，可他却不愿再做打破沉默的人，只好闷头和方向盘较劲。
好在余声没让他难受多久，导航屏幕忽然被取了下来，余声在地图上做了个标记，又重新放了回去：“这是我住的地方，日后你带人搜查，记得自己先进去一趟。”
封卓鸣：“……为什么？”
“里面有一些我的秘密，可能对你不利。”余声点到为止，给封卓鸣留足了悬念，“那里也是屏蔽天穹主机的位置，但我还不能告诉你它在哪。”
“又是没到时候？”
“不，因为你和我不是一伙的。”余声说得像小孩子过家家，“都告诉你了就没法护着我的亲人。”
封卓鸣知道他指的是付若清。
后排的赵澄仍在昏睡，若不是在小诊所做了套检查，他可能连赵澄现在是什么情况都还不清楚。袖管里的药对赵澄的症，而且效果确实不错，如果付若清真的是为了救赵澄拿出的药，那他急着把人连窝端会不会有点忘恩负义了？
剧烈颠簸后，突如其来一段平坦的土路，让封卓鸣开着还有些不顺手。
速度直观地提了些许，他们和入侵者的直线距离已经不足二十公里。
导航上，余声的“家”就在西南方向，不久前他刚刚越过和它最短距离的那个点。
封卓鸣开了一会儿，忽然调转了车头。
虽然方向改变，但路况没有任何变好的迹象，封卓鸣甚至怀疑整片林子都是被挖土机掘过的，否则怎么会坎坷得如此令人发指。
好不容易挪到余声家门口，封卓鸣发现身后的尾随者也调转方向朝他们的位置来了。
“他们应该是跟着这车来的，所以你放心，我跑不掉。”余声看着封卓鸣说话，像是怕他改变主意似的。
封卓鸣捕捉到余声眼里的谨小慎微，不知怎么心情稍微好了许多。他下了车，看见周围漆黑一片，正想说这哪里有房子，就看余声跳下车厢往前跑了几步，用脚扒开厚厚的落叶，踩了什么东西一下。
萤黄的灯光自下而上螺旋升起，勾勒出一棵参天榕树的轮廓，树干由十数根粗圆的树身合抱，竞相蜿蜒向上，生长出敦实的枝干藤条，黑暗中的藤条如同触手，交错盘踞在木质壁垒外沿，封卓鸣这才注意到那葱郁茂盛的伞盖之下还隐藏着一个小木屋。
木屋材质纤薄轻盈，在小臂粗的藤蔓对比下显得脆弱无比，房顶屋檐已经完全被力量包裹，有的木板甚至已经在这种暴力绞杀下裂成了两半，它像是在大自然的怀抱里残喘苟活的一隅，如果不是余声做了个请的手势，封卓鸣差点以为那是某个荒废的猎人屋。
“一般人来我都不点灯的，但你是例外。”余声绕到树干后，解开缠在一起的绳子，放下来一个软梯。
“从这上？”封卓鸣尊重余声的生活设施，但他也得考虑一下赵澄吧。
余声朝车上看了一眼：“我盖房子的时候就没想过让别人上来，要不你先把他留车里？”
封卓鸣心道“开什么玩笑”，余声欣赏了一会儿他变幻莫测的表情，猴子似的爬了上去，他轻车熟路甩下一截麻绳，甩了甩：“用这个。”说完就开门进了屋。
外出不到一周，余声却像几年没回家似的，十分想念自己的床，他一个猛子扑上去，留出耳朵听楼下封卓鸣的动静。
把封卓鸣引回家虽然是他一直以来的梦，但梦只包含封卓鸣自己，现在多了个外人，余声给根绳子都是客气了，一想到一会还要把床让出来他就更憋屈。
不过想归想，闻了一鼻子灰尘味的余声还是爬起来，扯掉了皱巴巴的床单。
封卓鸣推开门，刚好看见余声抱着一大团布站在床边，傻愣愣地也没有搭把手的意思，他寻摸了一圈，不客气地把赵澄放到了床上。
“……你就这么上来的？”余声问。
封卓鸣给赵澄盖好被子：“不然呢，还真能把人挂绳上？”
关键是余声把绳子扔下来就走了，那意思不就是让他自己把人拴好再提溜上来？还不如直接背上来省劲儿。
“余先生待客之道如此，我们只能入乡随俗了。”封卓鸣阴阳怪气的，听得余声勾了勾嘴角。
“在我这只有你算是客，别人可不是。”余声把床单被罩塞进洗衣机，“当然如果你想当主人我也不介意。”
他转过身，看见封卓鸣坐在床边，目光停留在周围乱七八糟的墙面上，这些是所谓的对封卓鸣不利的秘密，也是他幻想过无数次想要展示给封卓鸣看的东西，可当封卓鸣真的看到了，他又莫名感到恐慌。
“我……你、你饿不饿？要不我去弄点吃的？”
折腾了一天加一个晚上，晚饭吃的那点馄饨早都消化完了，封卓鸣本来没觉着，被余声这么一问反倒饿了，他回头说了声好，还没等吐完尾音，身后的人早都没了影。
“跑得倒快。”
他转回头，继续看墙上眼花缭乱的布景，都说一个词盯久了就会不认识这个词，他现在就对自己的名字有点陌生。
报纸有的泛黄，有的被电镀膜保护，有的有手掌大小，有的窄如一条缝，所有悉心保存的无一例外都有封卓鸣本人的照片，纯文本的也都圈出了封卓鸣三个字。封卓鸣自己都不知道他曾经受过这么多次报道，贴近了仔细阅读，字里行间的溢美之词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剪报贴得跟狗皮膏药似的，见缝插针还有余声从各个纸媒上挑出的“封”“卓”“鸣”三个大小颜色不一的汉字，有种五彩斑斓的滑稽。
除了文字，墙上还有各种弹壳串成的装饰、许多余声自制的武器，都用钉子挂了起来，还有不少神秘符号、废弃塔罗牌剪成的七巧板、记录梦境的连环画，这些东西簇拥在封卓鸣名字旁边，就像在封卓鸣耳边分享一样。
四面墙内容相当丰富，封卓鸣一面一面扫下来，忽然有点触动。
他一直活得挺潦草的，小时候的事儿记得不多，参军之后每天除了训练就是训练，加入黑鸢之后才有了相对自由的工作时间，可尽管自由，枯燥的内核也还是没变，为此队友们没少在背后骂他。
为了戒骄戒躁，每次他得过荣誉就抛到脑后，让他快要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优秀的，也是踩着所有排行榜第一名走到的今天。
余声像是替他保管了这些记忆，他一块块阅读过去，如同捡起一枚枚遗落的曾经，现在才算是完整，那些别人采访中提到的“封卓鸣”的形象，让他对自己有了更全面的认识，原来他已经是那么多人心中的榜样了。
军报不易得，哪期能碰到他都是随机的，余声必须每期都看才能囊括大幅时间线，封卓鸣正想余声究竟花费了多少精力去做这件事，余声就端着个小锅噌地从软梯蹦了上来。
“我煮了拉面，一起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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