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痛感让封卓鸣记起了一件往事。
大概在他入伍的第五年,一次探亲休假,他在自家院子里发现了一只小德牧,目测三月龄,腿还没他家草坪的草苗长,耳朵耷拉着,正在午后阳光中蹦跶着追球玩。封卓鸣以为是流浪狗,拉开门想给它撵出去,小狗见到生人以为是坏蛋,屁股后坐四脚发力,朝封卓鸣嗷嗷叫起来。
它长得有点怪,可封卓鸣没工夫想它怪在哪,军人最见不得宣战,尤其是他刚从金狮的炼狱里爬出来,看什么都想给两拳,眼前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和自己龇牙,他必须好好管管。
他撸起袖子去抓狗,结果小德牧很是机灵,边后退边警戒,还偶尔趁封卓鸣不备前扑攻击,让封卓鸣不便下手,最后找准机会从封卓鸣胯下窜出,甩着两只耳朵跑进了客厅。
后来还是阿姨把狗抱了出来,跟封卓鸣说这是赵澄捡回来的,叫盖伦,小狗被之前的主人虐待,瞎了一只眼,赵澄花了好多钱才给它救回来,今天是出院的第七天。
她又给盖伦介绍了封卓鸣,小盖伦警惕地闻了闻封卓鸣的迷彩,一脸懵懂,封卓鸣得知它的身世起了怜悯心,待客厅重新剩下他们两个时,他提溜着小盖伦的后脖颈和它对视,想和其来个破冰之礼。
他想学着别人那样把小奶狗放平躺在自己手臂上,结果刚一松手,狗嘴就在他脸上啃了一口,啃完还舔了两下。
小狗的牙齿再厉害,也咬不透封卓鸣的厚脸皮,可同样这么一口,余声的力道一下来,封卓鸣立刻就尝到了自己嘴里的血腥味。
他不由得想起那个满嘴獠牙的魔鬼鲳。
余声发起疯来力量满格,拼了命地将封卓鸣向后推,之前挣扎时两人就坐到了地上,本来背靠着桌腿,现在余声这么一挤,封卓鸣直接朝后倒去,桌面上的东西稀里哗啦滚落一地。
“余声,你妈的醒醒!”
封卓鸣极力躲避,只能从偶尔的间隙中换两口呼吸,他嘴唇已经麻木,可余声像个嗜血的丧尸似的,循着味儿贴上来,不给他任何生路。若是从前,他早就选择用拳头解决问题了,可现在他知道了余声的病,反而把自己的路走窄了,眼前这种情况到底该怎么办,他有点束手无策。
一个扳手在余声头顶摇摇欲坠,幅度越来越大,眼看就要砸下来,封卓鸣漠然无视,可还是在扳手掉下来的一瞬间选择了接住。
他一只手去接,另一只手护了下余声后脑,可能这么一动,让余声有了迎合的错觉,他变得比之前更疯了,扯着封卓鸣头发,强迫封卓鸣仰起下巴,粗暴地啃噬封卓鸣的鬓角侧脸,耳廓和颈线,看深色皮肤被磨出深浅不一的红,再满足地舔上去。
身下人不反抗的样子配合着不稳定的呼吸,像是在放任他的为所欲为,可在余声眼里却是满满的敌意——封卓鸣讨厌你,也注定不属于这里。
强盛的戾气再次席卷而来,余声猛地把舌尖挺近齿关,在封卓鸣口腔里攻城略地,紧绷的肌肉蓄满力气,把将近二百斤的封卓鸣往前顶了半米,狠狠往墙上凿了一拳。
屋内顿时响起叮铃铃的金属撞击声,还有类似铁链传送的脆响,由于在桌下,封卓鸣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余声身体还死死压着他,他只好抬起长腿踹向桌底,将木桌生生踹成了两半。
木屋的穹顶是三角形的,余声那一拳下去不知触碰了什么开关,黑色的管道缓缓从屋顶正中朝四周发散,如同恶魔的血液,遇到墙壁又改变方向向下,穿过房梁和门窗,落地发出重重的闷响。
三角形房顶被钢筋勾勒出了一个弧形穹盖,和一圈均匀粗细的钢管一起,组成了一座巨大的鸟笼。
“这间屋子的最后一层防御,是为你做的。”余声眼尾猩红,瞳眸裹挟着胜利的得意,封卓鸣搞不懂他在神气什么,自己明明在想法子救他,怎么又被当成了敌人?
刚刚的纠结变成了笑话,看来只有以暴制暴才能对付这个古怪的家伙!
电光火石间,封卓鸣一记挺身将余声制服在地,沉重的膝盖死死抵住余声的腰椎,整个人笼罩在余声之上,他像收拾一条滑腻的游鱼,扼住对方咽喉,只留鱼尾弹动。他学着余声的样子,五指伸进那丛白发里收紧,发狠地后拽,硬生生将余声挽成了一张弓,余声上身后仰,力道和封卓鸣抵死的膝盖相悖,仿佛要被折断了。
白发覆盖着愈发红透的脸,封卓鸣自上而下描摹着余声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紧抿的薄唇之上,由于脱力,余声渐渐颤抖起来,整个人添了些可怜,封卓鸣审视片刻,忽然扳起余声的下巴吻了上去。
在封卓鸣的认识里,接吻至少要满足气氛和感情两种因素,除此之外的所有贴合都只能算作礼节。他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他在暴力发泄过程中,稍稍代入余声的逻辑思考了下,如果要想让这家伙感觉到讨厌的情绪,就得向他示好。
接吻简单粗暴。
然而在嘴唇贴上去的瞬间封卓鸣就后悔了,他开始担心这么做会不会有效,暴力撕咬会让余声感到兴奋,只有温柔才能打断他的幻境。他手上力度放松,扳着余声下巴的手变成了轻捧,喘息逐渐放缓,紧闭的双唇也慢慢张开,或轻或重地在余声嘴上吮了一下。
弯弓已经是强弩之末,全靠封卓鸣提着才勉强撑到现在,现在助力消失,再被封卓鸣绕指柔了那么一下,弓弦猛地一抖,嗡的一声弹开绷直,趴在了地上。
身下的人总算老实了,封卓鸣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从余声背上下来,坐在满地杂物里环视这一方牢笼。
训练中的他跟个永动机一样,永远有一把子使不完的力气,上完山能跑步,越完野能过河,不知道什么叫累,这样一个坚不可摧的铁人,如今却倒在一个疯子身上,只是让对方安静下来这一个目的,都仿佛用尽了他毕生气力。
就像罩住他的这间巨大的囚笼,他曾经暴力拆解过一个,却又不知不觉落进另一个,余声大概是他的劫难,一关接一关的,永远变着花样来考验他。
同样刚历过劫的关主仍趴在地上,动都没动一下,封卓鸣军靴踢了踢,对方也没反应,怕他又出事,封卓鸣爬过去扳他的肩膀,可快要看见正脸前余声又趴了回去,哼哼着什么,还曲起了一条腿。
“说什么?”
封卓鸣凑近了听,余声嘟嘟囔囔的,他费了好大劲才听清楚仨字儿:“……杵得疼。”
仨字儿封卓鸣愣是琢磨了半天,最后一怔,咣当一脚蹬在余声胯骨轴,把人翻了个个儿,某人来不及遮掩的地方撑得老高,好像他妈越野登顶宣誓主权的战旗。
封卓鸣箝口结舌三回,最终挤出一句:“操!”
尴尬的局面后来是由赵澄打破的,大概是被各种环境音刺激,赵澄睡着睡着说了句梦话,封卓鸣原本歪坐着,听见动静赶紧靠了过去。赵澄像魇住一样,急切切地不知在和谁说话,脑门出了一层汗,封卓鸣试图叫醒他,可很快赵澄再次陷入昏睡,封卓鸣大失所望。
“你就给他吃药呗。”余声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靠着墙一副闲适的模样,“那药咱俩都吃过,你也知道吃不死人,怕什么呢?”
经他这么一说,封卓鸣才想起那瓶药来,之前他的确抱有怀疑,没敢擅自给赵澄吃,现在赵澄的情况没见好,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摸了摸袖管,药瓶早不知被甩到那里去了,余声在四周翻了翻,找到个小白瓶扔了过去:“这儿呢。”
封卓鸣接住药,倒出几粒问:“有水吗?”
余声又爬起身去倒水。
给赵澄喂完了药,封卓鸣沉吟半晌,自己也倒出两颗吃了,他干嚼咽下,熟悉的苦味让他彻底放松下来,背靠床沿闭上了眼。
极力忽略着由远及近的睡意,哪怕现在是凌晨,他也不能在不知名的位置休息。
手机依然没有信号,他想问问余声这里的人是靠什么联系的,一回头对上余声淡然的眼睛,鲜有的陌生让他愣了愣,问题也换了。
“你好点了么?”
“嗯。”
余声嗯的同时眨了下眼,封卓鸣从里面听出了点谢意。
“第一次用芯片也没见你这样,这次是怎么了?”第一次余声只是捂了下脖子,完全没有今天这么激动。封卓鸣猜想可能是刺激加重了,毕竟他连按了三次,可余声却给了他另一个答案。
“没怎么,就是想亲你。”
面对典型的余声式回答,封卓鸣本来想竖个大拇指的,偏偏眼前有之前掉落的余声自制的手枪,心头那股气就必须得从枪口发出来才爽。
他慢悠悠去拿,拿到之后拧了两圈尾巴的发条,用拇指按着对准了余声。
谁都没动,直到封卓鸣松开手指,涩滞的音乐缓缓从枪口滴落下来。
封卓鸣手指上的枪茧几乎和他本人同岁,是不是真枪一握便知,他摸到外壳的那一刻就知道这是个八音盒,不过转起来才发现这玩意儿五音不全,七个音节跑丢了仨,还剩四个上下串着玩,也不知道谁做的这东西……
他顺着枪口看向余声,大概明白了。
也许是无聊极了,他大发善心拆解零件,拔出了那个八音盒的核心,查看了长短不一的音条后,开始动手修改起来。
寂静的木屋中,只有封卓鸣不时磨东西的沙沙声,偶尔还有几个零碎的音阶,不到一刻钟,枪支重新装好了。
两声发条响,再开枪,便是流畅的优美的乡村小调。
“你听过这首歌?”封卓鸣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正沉浸着,忽然听见余声这么问,转头说,“没有啊,就是觉得这么改好听。”
没等看清余声是什么表情,乍然响起的枪炮声便击碎了四周墙板,几乎是瞬间他们就完全暴露在外,红外线披了满身。
隐蔽的浮灰散去之前,封卓鸣忽觉手腕一紧,下一秒,他就失重坠入另一道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