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浮动,赵澄盯着那处,忽然发觉迟川的重心远离了他,连带覆在他手上的手也收了回去。
“怎么了?”他看了迟川一眼,可惜光线太暗看不清表情,他听见迟川反问他,“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啊,我说赵平阑是我爸。”赵澄被他问得一愣,这的确是个大体量的信息,任谁听了都会多想,所以他在外一般都不说实话,只是眼下话题赶到这了,迟川又非问,可他说完就有点后悔。
在他刚醒的时候,他曾听过赵平阑说要找迟川算账的话,他以为迟川是因为这个害怕,于是安慰他:“吓到你了?你放心,我会跟老赵头说是我出的主意,让他不追究你责任。”
可迟川听后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捅了捅迟川,指尖的触感过分僵硬,好像全身都在绷着。
“不会吧,这么介意?我又不能把你怎么样。”赵澄凑近了去瞧他,迟川这才回过神说,就是有点意外。
“害,我们就是不得不当父子,其实关系不咋样。”为了安抚迟川,赵澄把自己和赵平阑的剑拔弩张全都交代了,包括怎么来到这儿,以及刚才赵平阑对他的欺诈。他觉得这么多年一直活在他爹的控制之下,毫无自由可言,于是怂恿迟川也不要太拿这老头当回事。
迟川安静地听他讲述,最后评价道:“你爸很爱你。”
这话雷得赵澄浑身刺挠,忍无可忍回了句:“没事儿吧你?”
迟川又问:“封卓鸣是和你一起长大的?”
赵澄说是也不是,封卓鸣十三岁才来他家,之前好像一直在福利院里了,后来他爸给他送去军营,只有休假的时候他们才会碰面。
“……是什么样的福利院?”
赵澄摇摇头:“不知道,鸣哥出来之后也没再回去过,听老赵头说好像已经倒闭了。”
迟川沉默了,赵澄问他:“你问这些做什么?”
“好奇。”迟川说,“想知道最优秀的特种兵有个什么样的生长环境。”
赵澄说:“那你不用问了,他一年四季基本都泡在军营,就是一个字,练。”
阴影里,迟川缓缓垂下头,嗯了一声说:“真厉害。”
“你怎么了?”赵澄扯了下迟川的衣服,再迟钝他也看出来了,现在的迟川和刚才的判若两人,他不过就说了下自己的身份,至于吗?
他正要仔细盘问,却听见有东西在震,迟川拿出手机,发现是封卓鸣的来电,按下接听冒出的却是余声的声音:“哥,盖伦找着了!”
由于屠宰场的位置恰好在出口方向,封卓明决定亲自走一趟。院子里的人已经被遣散得差不多了,封卓鸣向老局长说明缘由,请求告辞。
“封队长好不容易来一次,饭没吃上几口就要走,我这实在是过意不去,怪就怪余声那小子,来之前也不跟我说一声。”
封卓鸣惶恐道:“您别怪他,是我没提前打招呼就前来打扰,给您添麻烦了,等到案子结束我再专程来拜访。”
余声拍了下封卓鸣的肩膀说:“放心吧一定会有机会的,下回让你心甘情愿请客。”
回程的路上,余声在前面开路,封卓鸣跟在他后面,很想问问为什么下次要让他心甘情愿请客。
现在他也不排斥啊?
可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很快就被自己身体上的不适给冲淡了。
他们换了全套的衣物,一些偏大的余声的私服封卓鸣还能将就穿,可唯独内裤都是统一大小,无论怎么换封卓鸣都放松不了,全靠提着口气才能勉强呼吸,不动还好,一旦走起路来就特别……磨得慌。
就在他叉着腿像只螃蟹一样走路时,忽然瞥见前方的余声也一瘸一拐的,大概是心有灵犀,余声此时转过身,恰好也目睹了他的糗状。
“噗,我们好像两只鸭子啊。”
封鸭子问余鸭子有没有好一点,余鸭子表示千万别好,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伤,得珍惜。
每当余声这么说,封卓鸣就会陷入一种摸不着头脑的情绪。
寒潭激战后,他对余声总有一种想管又不想管的奇怪心理,想管是因为余声被他弄受了伤,作为一个男人,他得负责;不想管是因为这人是余声,是还有很多疑点的魔鬼鱼,他在成堆的鱼眼睛里挑中的到底是不是珍珠,他只能自己摸索答案。
只可惜摸了半天,珍珠没验讫,水却变得更浑了。余声的话在他耳朵里开始变了味,以前他句句当作子弹,来一句顶一句,现在无论对方说了多欠揍的话他都听得认真,听懂了还会有些心疼。
比如刚刚那句又让他想起余声爱恨颠倒的怪病,半天没说出话来。
“不会吧,真没下顿了?”余声停了下来。
封卓鸣根本没听问题,余声却以为他默认了,啧了一声说:“拔屌无情。”
就在余声落寞地继续走时,忽然听见封卓鸣说了句:“你还没好。”
天知道余声为了理解这句话死了多少脑细胞。
之后的一路,余声走两步就扭头看过来,搞得封卓鸣有些尴尬。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没过脑子,现在又没法收回,从余声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咂摸出了什么,封卓鸣故作镇定地盯回去,他怕余声突然发起疯来,再把自己的伤搞得更重了,得不偿失。
好在余声只是两步一看他,安静如鸡,反倒让封卓鸣生出些好奇。
“有冲动吗?”
他问得模模糊糊,可余声却听懂了,说:“忍着呢。”
迟川说过,余声经过药物治疗后,面对一些小的刺激完全可以自我控制,看来当下就是这种情况。
“想打我?还是想伤害你自己?”封卓鸣问。
“你惹的我,当然你是主角。”余声说,“我在接触不到别人的时候才会伤害自己。”
防潮的长袖外套被余声挽了上去,两条小臂上勾画的伤痕十分应景地露了出来。
封卓鸣:“你身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吗?”
“并不全是,有的是训练的时候留下的,比如这条。”余声指着手肘一处短疤说,“就是我想着你自慰时刻的。”
突然的反转差点闪了封卓鸣一个跟头,余声哈哈大笑:“放心,我刻到一半疼软了,再就没对着你硬起来过。”
封卓鸣头顶一团乱线,最后挤出一句:“……我又没惹你。”
听了这话,余声的笑意僵在脸上。
“又怎么了?”封卓鸣嘴上没好气地问,脚下踢开荆棘,默默开道。
余声:“没事,就是听着耳熟。”
封卓鸣哼道:“看来不少人都这么说过。”
“嗯。”余声边走边回忆,“花车上的小孩,敬老院的老人,他们都不曾惹过我。”
他提起的都是魔鬼鱼的辉煌战绩,封卓鸣想到资料上的内容,遂问:“那些事真的是你做的么?”
余声不答反问:“矫宏禄是怎么跟你介绍我的?”
封卓鸣把魔鬼鱼资料复述了一遍,余声听完笑了笑:“果然一件事不能只从一个视角去看。”
据余声所说,他之所以挟持花车,是因为有一位夸奖过他的小朋友在那辆车上。
其实就是一个阴差阳错的故事,小孩子觉得魔鬼鱼装扮很酷,表白了他几句并且给了他一颗糖,余声就爱意泛滥,跟着小孩子上了花车,最后逼迫司机将车开向了郊区。
打晕司机是因为司机太吵,所有小孩子都叽叽喳喳围在他身边,欣赏他变魔术,和他一起跳舞,他问那个第一个夸他的孩子,你就不怕我伤害你吗,小孩子说我又没惹你,你怎么会害我。
天真的善意给了初涉世的余声极大的鼓励,在他尚能控制自己的阶段,他和十五名孩子度过了美好的一天,只是他不知道,他的举动震动了整个港城,在他归还车和孩子后,他被各大报纸形容成了恐怖分子,连孩子们最喜欢的面具白发都被当成了魔鬼的标志。
他倒提孩子的照片被当成铁证,飘扬在港城大大小小的街巷,明明是孩子们主动提出要和他玩的游戏,如今却全都变了味。打那之后他学会了和港城媒体斡旋,凡是拍到他的时候他都会以最疯狂的姿态示人。
烧敬老院是受一名老人之托,他在某天出现在余声面前,拿着报纸问他是不是魔鬼鱼,还说自己所在的敬老院常年虐待老人,叫天天不应,只好来求他。余声在敬老院蹲点半个月,拍完证据,也放了火,他特意等在现场没走,闪光灯对准他时,他按着委托他的老人举起一支火把,作出即将砸下的动作,那老人临危不惧,余声问他你不怕我真的砸下来吗,老人对他说,我又没惹你,你何苦这么做。
一个纯粹善意,一个绝对信任,给余声的逍遥之路平添了两道柴火,他自此一发不可收拾,以招摇过市、惹是生非为乐,他吸引越来越多的目光,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想把脏水泼给他,慈善家便是其中之一。
某日,慈善家突然宣布自己价值连城的宝贝被魔鬼鱼盗走,无辜的余声当时坐在电视前,直接被气笑了。
他没控制自己想和对方亲近亲近的心,一张图纸誊出了安保系数极高的别墅平面图,既然是诬陷又何必澄清,干脆坐实好了。
再后来,他在慈善家哭天抢地的哀嚎声中,往画上悠闲地撒了泼尿。
封卓鸣曾经想象过这些悬案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当时魔鬼鱼的形象一直为负,他想象的也不过是为非作歹一类,可如今听了倒觉得新奇,尤其是最后那个,听着……还挺爽的。
“我说这些的目的你知道的,坦白从宽,我这是给自己争取减刑呢。”余声对封卓鸣说。
封卓鸣平他一眼:“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实话。”
“骗你是狗。”
“狗鱼。”封卓鸣嘴不留情,“对啊你为什么叫魔鬼鱼,不叫狗鱼,狗鱼也很凶残的。”
余声:“……你自己听听好听吗?”
“干嘛歧视狗啊?”
“那你们为什么不叫黑狗?黑狗队长封卓鸣,听着更凶残,还辟邪。”
“……我们主打的是能飞。”
“那就狗鸟,跟我还配。”
“弱智。”
两人脚程快,打个嘴仗的功夫就到了林子外,封卓鸣的手机发了疯的响起来,基本都是黑鸢之前给他发的消息,其中夹杂着两条上校的来电,没等他看完,余声把他推向一棵树后,做了个嘘的手势:“有人比咱们先到了。”
由于雨林地势较高,林子周围的一切都处在下方的位置,封卓鸣朝余声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的一片厂房里,有几名身着作战服的军人刚刚收枪走出来,一位负责人模样的人还在点头哈腰地送行。
是上校的人。
封卓鸣凝视那几张熟脸,不明白上校为什么会派另一伙人来调查。
“认识么?”余声问他。
封卓鸣没隐瞒:“嗯,军盟的人。”
余声望着那头说道:“看来你的上校见你迟迟未归,着急了。”
军队的出现意味着这条线索是对的,两人又等了一会儿,待所有人都撤退以后,才正式踏进屠宰厂大门。
刚送走一批,又迎来俩,厂长揣着发毛的心跟在身后,心想怎么就过了个周末的功夫,就接二连三的有人来参观,他急切地表示这里没有别人进来过,监控他们查看了好几遍,为确保万无一失,可以领他们亲自去看。
来都来了,封卓鸣不想落下任何线索,他跟着厂长去监控室,留余声一人在厂内查看,厂长怎么看这小子怎么像魔鬼鱼,暗戳戳派了一名工人盯着他。
生产车间常规运转,被切成两半的猪肉匀速在机器上运行,滚过滚轮,表皮便多了一长串蓝印。这是猪肉检疫的最后一关,余声观察了一会儿,脚步移动到一门之隔的另一处——质检间。
处理过的猪肉需要在这里接受检验,合格才能盖章出厂,先进的机械化生产大大缩短了这一步骤的耗时,只需将待检猪肉送上采样台,抽取样本后,几分钟就会出结果。
新鲜的肉块战战巍巍抵达指定位置,质检仪器伸出长针,戳进肉里,吸走几块肉碎……余声盯着这一幕,浑身的血液像是冻住了。
当取样针再一次插下去,余声痛哞一声,捂着眼睛蹲了下来。
“你怎么了没事吧?”负责看守他的工人走过来,问得不情不愿,余声控制不住颤抖,头痛欲裂,根本答不出话。
被厂长渗透了魔鬼鱼的印象,工人对余声很看不惯,可这人又像是身体状况很糟糕,没办法他只好把人扶到一间旧屋,让他在这里休息休息。
房门重重关上,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
安静给了余声良好的安抚,疼痛渐渐退去,他揉了揉脑袋,衰惫地抬起头打量四周。房间像个档案室,平行的柜子黑压压的,还落满了灰,他坐的破凳子自然也不干净,余声站起身,无奈地拍了拍自己。
这里应该很久没人来过,厚灰在门口被踏出一圈分水岭,门口是略微干净的地砖,再往里除了他的脚印再没别的了,通往档案柜的过道被杂物堵住,余声往里面望了一眼,突然瞧见了一枚鞋印。
奇怪的念头吸引他一探究竟,在搬离杂物后,他看见了被踏花了的灰迹,凌乱的人类鞋印之中,夹杂着深浅分明的爪痕。
窒息瞬间从心脏顶***,余声猛一抬头,视线对上两排柜子中间紧靠墙壁的那张矮柜。
在那张敞开的,像是从未合上过的柜子里,一个面带长疤的男人衣衫破烂,不省人事,而在柜外,硕大的德牧奄奄一息,嘴巴却死死叼着男子的衣角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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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慢更得慢,请大家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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