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卓鸣立在原地,不知该做些什么表情。
“听余声说你有头疼的毛病,发作起来很是痛苦,我就找来了这个药想给你试试。”付若清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和刚刚上校做实验的那款一样,“这款药有助于脑部功能恢复,而且副作用很小,如果能坚持服用的话,基本可以消除你的症状。”
“要不要现在就吃一颗?”
午间阳光正足,付若清面容姣好,笑意浅浅地站在其中,封卓鸣却只觉得刺眼。
一上午的时间,他已经被两个人强制喂药了,抛开他的病症不谈,他总有一种正在被两边撕扯的感觉,好像他先吃了谁的药谁就赢了,又好像他们都妄图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如果药真的是治病的东西,那么让他吃就代表要救他,上校扔给他的是他一直以来熟悉的药片,而清姨给他的则是上校认证的假药,为什么她会千里迢迢来送一瓶假药呢?
眼前画面忽然变得富有弹性,付若清忽大忽小,晃得封卓鸣眼晕,他撑了下桌子,付若清上前扶他,被封卓鸣扬手拒绝。
“封队,你的情况看起来很严重,如果你愿意信我的话,就听我一次。”
“听你什么……”封卓鸣嘴唇有些白,“吃药吗?我不吃……也死不了……”
剧痛犹如锋利的锯划过他的眼眶,封卓鸣半跪下去,心里仍在想着那个药片实验。
会吗?
会是余声换了药,他才许久没有得到治疗,因此频繁发作吗?
“这根本不是治病的……它是假的……”封卓鸣从牙关里挤出这些话,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上当,付若清站了一会儿,把药瓶装了回去。
她走回椅子坐下,像一位温婉的幼儿园老师给孩子讲哄睡故事:“余声曾经也和你一样的毛病,那时候他刚被救出来,整天发疯,头痛严重的时候他就拿头撞墙,撞到头破血流也不停。后来有一年春节,我送了他一样礼物,他顺手就把我从阳台上推下去了,我把这个当作一种信号,为什么我送他手枪八音盒,他就从正常转向失控?”
她看似自言自语,却是在对着封卓鸣发问,封卓鸣状态很差,付若清的话语在他耳朵里像是念咒,使他的痛苦不减反增:“过后我才知道,原来他曾经有一件一模一样的礼物,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他的,他推我下去只是为了表达感谢和喜欢。”
“他喜欢一个人就会控制不住伤害,同样别人对他的伤害他也会转化为喜欢,岑哥和迟川他们都选择了适应余声,但我没有,我始终认为,一个人的行为要遵从本心,我怕当他痊愈那天,我已经忘了怎么去爱他。”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封卓鸣严重缺氧,身体几乎倒在地板上,模糊中他看见一条长辫垂在他眼前,小巧的丝巾结像催眠的怀表,匀速摇摆,他有些昏昏欲睡。
“我希望有朝一日,你也能这样对他。”
“什么意思”“怎么可能”这些话,封卓鸣已经没有力气说了,他意识逐渐消失,彻底睡过去前,嘴唇像是又被人塞了什么东西,这次他无法反抗,只能接受。
自打迟川离开宠物医院,赵澄也待不下去了,出来太久,他身上已经臭了,急需回警局洗澡换衣服。
盖伦恢复得不错,赵澄每隔三个小时就带它去院子里散步,换换心情,成功捉拿嫌犯又有赵澄陪伴,盖伦心情昂扬得意,缠着纱布也忍不住吐着舌头哈哈笑。
经过最后一次输液治疗,盖伦已经完全撤了监护,为了保险起见,医生建议它再留院观察几天,赵澄也是这个意思,晚饭后,他和盖伦抱着说了好多悄悄话,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赵澄的格局反倒打开了,他想就算赵平阑又给他关了禁闭,他也能宽容地配合两天。
刚踏入礼堂大门,他看见旁边一间屋子的门半开着,他走近了一看,封卓鸣像刚被从水里捞上来一样,浑身是汗躺在地上,眉头死死搅在一起,不省人事。
“鸣哥,你怎么了?!”赵澄急忙跑过去抱起封卓鸣,他企图唤醒他,可封卓鸣像是魇住了,嘴里嘟囔着什么,赵澄贴过去听,却被封卓鸣突然的惊醒吓了一跳。
封卓鸣想见鬼一样盯着赵澄,虚焦的瞳孔微颤,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噩梦,过了一会儿,他逐渐清醒过来,斗大的汗珠流了满脸。
“……那个女人呢?”封卓鸣惶然地问,赵澄不停帮他擦汗,“女人?什么女人?我没看见有女人啊?”
封卓鸣闭了闭眼,身体有了一瞬间的放松,有点像得知这里只有熟悉的人之后,泄掉了一直撑着他的底气。
“哥你撑住啊!这到底是怎么了?”赵澄真的有点慌了,封卓鸣脸上完全失了血色,明明在出汗,身上却冰凉。他又想喊人过来,封卓鸣却叫了他一声,说自己没事,让他放心。
疼痛退去后的大脑像是被抽空,反应有些迟钝,封卓鸣睁开眼,慢慢坐起身,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有点狼狈。
窗外已是漆黑一片,他看了眼腕表,明明见到付若清还是中午来着,原来他都睡了这么久了。
“真没事吗?我从没见过你这样,是不是头又疼了?”赵澄关切地问,封卓鸣目光僵硬,思维还停留在刚刚做的那个梦上。
依旧是那个缠人的怪物,这次它没有对封卓鸣发起攻击,只是团成团缩在笼子里,喉咙发出阵阵悲鸣,封卓鸣忍着惧意靠过去,震惊地看见怪物的每一根触角都被人钉在了地上,转到正面时,他发现怪物的面部有一条长长的裂缝。
蓝色血液几乎将那里糊满了,封卓鸣惊恐地盯着,忽然怪物转动了眼球,封卓鸣被它深渊般的瞳孔吸进去,猛地醒了过来。
“……嗯,这次发作有点厉害。”封卓鸣抹了把脸说。
本以为经过多年磨炼他的痛觉早都退化了,无麻药取子弹的滋味他都尝过,今天却差点没挨过去。那是种什么样的疼呢?就像一支箭穿过他遭受过的所有苦,硬生生扎到了尚且年幼的他的身上,那种无视防护的真实伤害几乎将他击垮,他悲观地发现自己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强大。
赵澄:“以前也没疼成这样过,你是不是忘吃药了?”
药……
封卓鸣记起自己似乎被人喂了什么,嘴里还残留着苦味,他想起清姨送来的那瓶假药,如果那药真能治他的病,怎么会导致他症状加重的?
她到底要干什么?
还没有问余声关于药的事,正好一并问了,他站起身打算走,赵澄扶着他要陪他一起去,他没让。
“你帮我个忙,去市区找到黄忠的家属,暗地里把她们保护起来,记住,只能你自己去,任何人都不要带,要是有人接近了她们,立刻和我联系。”
赵澄不知道封卓鸣怎么又突然谈起公事了,只好稀里糊涂应下:“行,正好迟川那有地址,我朝他要一下。”
“不行!地址我给你,你现在就去,跟谁都不要透露。”封卓鸣捏紧他的手腕说,“这事儿我只信你。”
尽管封卓鸣千叮咛万嘱咐让赵澄现在就出发,但他还是争取来了一点点时间,洗澡换衣服得回自己房间,太危险,他趁着夜色来到后院的犬舍,想去看一看凯撒。
再顺便看看它的主人。
自从知道了迟川妹妹的事,他心里就一直梗着,迟川和他妹妹感情很深,讲述时都能感觉到他的哀伤,虽然火灾是个意外,但他还是觉得应该帮迟川做点什么。
这个点是警犬们洗澡的时间,赵澄轻车熟路找到浴室,空旷的洗澡间里只有凯撒一只狗,毛发被打湿成一根根尖刺,见到赵澄,它客气又疏离地嗷呜了一声。
迟川正在把沐浴露往凯撒身上抹,回头见是赵澄,愣了一瞬又继续工作。
凯撒似乎也嗅到了一丝尴尬,又哼唧了一次,试图制造话题让两位人类交流。
“溅到眼睛了。”赵澄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水池旁边,轻轻擦着凯撒的眼眶,迟川用刷子刷了凯撒几下才说,“怎么回来了?”
“本来想回来洗澡换个衣服,结果被鸣……”见迟川终于理自己,赵澄一激动差点把秘密任务也说了,吐到一半他及时刹车,迟川似乎察觉到了,没有接茬。
赵澄有些懊恼,觉得和迟川说一说也没什么,鸣哥干嘛小题大做。
“你还在因为你妹妹的事伤心吗?”他带着歉意开口,觉得迟川情绪低落和自己有着不可推脱的关系,凯撒感应到他的悲伤,凑过来舔了他两下。
迟川一直默默刷凯撒,赵澄看着他的侧脸,觉得他应该是想说什么但没说。
“我会帮你的。”他带着天真的坚定吐出这句话,然后像是怕迟川不信,又补充,“你放心。”
迟川:“怎么帮?”
只是三个字,赵澄就听出轻视、调侃、无力多种意思,这让他一下就来了劲儿:“怎么说我爸也是经历过这事儿的,我让他帮我查呗,你不想知道你妹妹在学校都发生过什么吗?说不定还能找到你妹妹的遗物呢。”
说完他看见迟川轻笑了下,幅度不大,他却看得怔愣,忽然偏头咳嗽起来。
迟川终于看向他,可他却没敢抬头,用湿漉漉的凯撒挡住自己发烫的脸,瓮声瓮气道:“我一定能办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