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卓鸣并没有如愿见到余声。
黄忠经过治疗已经脱离危险,余声急于得知真相,再次进入南监室,继续之前的审讯。
封卓鸣站到玻璃外面的时候,余声正背着他,俯身质问黄忠。
“治疗时有谁去看过你?”余声的声音从监控中透过来,封卓鸣这才注意到监室内的摄像头全部打开了。
黄忠比先前要憔悴,看着余声的眼神没了之前的狠劲,像是被剔除了某样支撑着他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封卓鸣的错觉,他在黄忠的眼里看出了一丝绝望。
“没有,除了你还会有谁记得我。”
余声审视他半天,最后坐下来:“说说卢小刀吧。”
“他只是个替死鬼,我其实想杀的是那个养狗的小子。”
黄忠说他打听到盖伦是搜爆犬,对火药味很敏感,于是在狗舍附近撒下火药粉末直至废墟,打算把赵澄引过去,谁知跟来了卢小刀,情急之下就将他杀了。
余声纳闷:“你杀赵澄做什么?”
“你不知道?”黄忠好像听见什么奇怪的问题,反问回去,最后虚弱地换了两口气说,“他是赵平阑的儿子。”
余声一动不动的,像是还在等待答案,黄忠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原来你真的不知道,原来魔鬼鱼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傻逼哈哈哈哈……”
封卓鸣本来就对他们提到赵澄的名字犯膈应,又听见黄忠在笑,顿时气冲头顶,对着玻璃狠狠捶了几拳。笑声逐渐停止,余声却仍是那个姿势,许久后才茫然看了封卓鸣一眼。
不带任何情绪,封卓鸣却觉得他在向自己求助。
余声很快移开了视线,仓皇得有些狼狈。他顿了顿问:“你跟上校有仇吗?为什么要杀他儿子?”
“我不需要和他有仇,我只需要把事情闹大,大到所有人都关注这件事,这点你应该能理解。”
“可是你怎么确定事情就一定能闹大呢?至少目前为止,你的事儿压根就没传出过这栋房子。”
黄忠苍白地笑:“你猜为什么我只接受你的审讯?”
余声再次盯着他不动了,过了很久才说:“我不会帮你。”
“你会的。”黄忠说,“从你点燃我的人烛开始,你我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只是你没想过我和你走的是同一条路。”黄忠看着余声说,“虽然你不相信,但这就是事实。”
余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事的?”
“我说我有百分之五十是赌的,你信吗?”
“什么意思?”
“你的资料几乎没有,我只在坊间传闻中听到过一点,你和老局长有些关系,老局长的儿子曾经死在豪恩军校里,我就大胆联想了一下。之后我看见了你的脸,就更加深了那个念头,不过最终让我确定的还是在病房里你的反应。”黄忠说,“很幸运我赌对了。”
余声半垂着眼,对面玻璃后那个轮廓一直默默注视着他,他始终没有看过去。
黄忠:“当我从里面逃出来时,我甚至无暇去想我的好兄弟如何了,他说不定也是凶多吉少。”
余声说:“他和家里有联系,应该活下来了。”
听见这个消息,黄忠却沉默了,大概他也不知道活下来究竟是福还是祸,而后他再次剧烈咳嗽起来,艰难喘息着对余声说:“……余声,我有个请求……你答应我……”
“说。”余声抬眼。
“我想……见一见我的……老婆孩子……”
余声噤声,黄忠气喘吁吁地看着他,很久之后,余声离开了房间。
封卓鸣走出监室,看见余声正在走廊里等他。
黄忠的要求他也听见了,他知道余声留下来想问什么,于是率先开了口:“上校不会同意的。”
原本严肃的余声忽然笑了:“你真以为我会帮他?”
封卓鸣偏过头,余声望着他的眼睛问:“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审讯时两人的对话封卓鸣一句没落下,按照黄忠的说法,余声也是那场实验的受害者,他们脸上相似的疤就是实验失败留下的。
若是以前他听到这个信息,一定会震惊地跑去问余声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他现在却一点心思都没有。余声正用希冀的眼神望着他,像是在说“你快问啊,我藏了这么久的故事就等着现在讲呢”,他不禁想起余声那句“不跟你说是还没到时候”的话。
看来现在就是余声觉得该说的时候。
黄忠从军盟逃出来是在两年前,而余声脸上的明显是陈年旧伤,时间对不上,若是按照迟川的说法,余声是在十几年前被人从火场中救出来的,那时候上校还不是上校,更不可能和黄忠扯上关系,所以这件事不管从哪论都不对劲。
他果断放弃思考,尽量不让自己被带偏。他还想问问余声付若清的事,想问问余声是不是真的换了他的药,还想告诉余声庞大庆举报了他,指控他一切都是自导自演,可他终究一句话都没问。
正如上校所说,他的所有谜题都来自于余声一脉,从迟川到清姨,老局长到黄忠,他所有接触到的信息都是他们提供给自己的,就像此刻,他若是如余声所愿开了口,很有可能又收获一个谎言。
也许是等太久了,余声放弃盯人,缓缓直起身,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的要求可以忽略,但他的妻女我觉得最好还是找人保护起来。”
“已经派人去了。”封卓鸣说。
余声问:“派的谁?”
封卓鸣没吭声。
余声转过头:“士官不受你管,黑鸢还在家,唯一可能的,就是赵澄了。”
这个名字从余声嘴里说出来,让封卓鸣有点不安,他也看向余声,一时间两人谁都没说话。
“你之所以找他,是因为不论是我还是赵平阑的人动手,他都能第一时间跟你汇报,只有他是不受我和军令控制的人。”他说完继续看着封卓鸣,像是在讨要表扬。
封卓鸣心思被看穿,却没什么别的表情,他看见那双清澈的眼睛逐渐泛起失望和心碎,而后重重搅在一起,将余声绷直的唇线稍稍往上提了提。
“你不信我了。”余声笑着得出这个结论,“很好,这样才是对的。”
他用陈述的口吻,仿佛在对自己劝降。
封卓鸣被他的情绪转变得心烦意乱,很快说了句“我会和上校商量的”,便转身离开了。
自家队长不在的时间里,黑鸢除了日常训练,还多了一项辅助训练任务。
这项任务是陶执提出的,为了提高小队内部团结协作能力和行动力,每日就寝前他们都要在指定设备上完成一到两小时的拇指敏捷度练习,这不陶执刚练了几分钟不到,就被强制判了休息。
“我靠岳叔你倒是奶我一口啊!对方就剩个血皮了!”陶执扔掉手机嚷,岳蒙越塔拿下人头,抖着腿给自己补了一大说,“有CD。”
陶执气得鼻孔喷气,复活出来就要和唐礼佑换线,唐礼佑轻飘飘说了句“不换”,干脆利落地收了两拨兵线,跑野区踩了个蓝buff。
秦泽好心收留他,陶执看了眼黑漆漆的野区,没敢去,又滚回下路,结果刚到就被对面一枪爆了头。
他正鬼哭狼嚎,封卓鸣突然推门进来,吓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封卓鸣进屋一声不吭坐下,唐礼佑把手机扔给秦泽,下床坐到封卓鸣对面:“怎么了?审讯不顺利?”
封卓鸣搓了搓脸:“不知道,我感觉自己现在乱套了。”
岳蒙瞥了眼他:“什么意思?”
“应该是魔鬼鱼给出了干扰,封队搞不清哪个是真相了吧。”秦泽猜道。
魔鬼鱼毁坏窃听器的事他们都听说了,但由于先前封队对魔鬼鱼的态度,他们不太好说什么。见队长如此,陶执憋了许久的话终于不吐不快:“老大,你真的喜欢上魔鬼鱼了吗?”
大概只有陶执能坦率地问出这个问题,封卓鸣也在此时问了问自己的内心,得出一个答案:“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在雨林的某刻太过欢愉,他那时以为自己爱上了余声,甚至想过带着余声可以去哪里,可一回到现实,那点模糊的朦胧的妄念逐渐被剪不断理还乱的头绪掩盖掉了。
“但我觉得你还是对他有信任的。”唐礼佑说,“否则你也不会这么纠结,是吧?”
封卓鸣被问住了,这好像的确是症结所在,他在意的从不是上校和余声之间该选哪个,而是余声究竟哪句说的才是真的。
余声从没给过他有始有终的答案,哪怕有一个,他也会在上校给出反证时坚定地驳回去。
可现在,似乎是他先失去了追问下去的勇气。
自打封卓鸣进来他的眉头就没展开过,唐礼佑不再深说,换了个问题:“好久没见赵澄了,盖伦怎么样?”
封卓鸣说赵澄被他派去出任务了,唐礼佑一听,心中略有不安:“很久之前上校就研究给他送回军盟,现在他屡次三番逃跑,上校肯定不会再放任他了。”
听懂了唐礼佑的意思,封卓鸣想要立即派人去暗中保护一下赵澄,秦泽自告奋勇,并说找到赵澄的第一时间会和封卓鸣通信。
按照地址找到目标小楼的时候,赵澄猛地松了一口气,每次执行封卓鸣交代的任务他都有些紧张,总怕还没开始就搞砸了,好在他已经完成了第一步。
从提供的线索来看,黄忠妻子和女儿一般会在九点左右到家,十点熄灯,所以他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观察了一会儿,目标窗子还是漆黑一片,成了一整面墙中唯一一个暗下去的缺口。
过了一个小时,缺口逐渐增多,那里却还是不曾亮起过。
难道今晚不回来了吗?
路上行人已经越来越少了,他在想会不会这对母女因为什么事留宿了别人家,今晚就不回来了。带着这样的念头他掏出手机,打算给封卓鸣打个电话说明情况,可按下去前他又觉得自己没有实地调查过,仅凭猜想就得出结论太草率,被封卓鸣知道肯定得挨骂,于是又揣起手机,迈步进入了楼里。
老旧小区灯光一晃一闪,目标楼层压根连灯都没有,他不禁担心起母女俩的安全问题,想着等有机会他一定要找人把这里的电路都翻修一遍。
黄忠家在走廊的尽头,普通的防盗门上光秃秃的,没有春联福字,好像从不过年一样,他试着敲了敲门,回应他的除了走廊回声中的笃笃声,就只剩暗夜的虫鸣。
敲了几次确定没人后,他转身往回走,边走边掏出手机打电话,封卓鸣的号码还没选出来,突如其来的黑暗切断了他的视线,下一秒,他就被重重敲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