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这么说,可他们并不知道余声和黄忠究竟从山上哪个位置掉下山崖的,更不知道他们落在何处。唐礼佑以两人上山的时间和枪声响起的时间作为节点,通过上山速度估计了一个大致位置,并从山的高度和坡度推算出了一个范围,指挥封卓鸣将车子开过去。
到了山下,封卓鸣下了车,却没让黑鸢留下陪他一起。
“你们三个,我有别的任务给你们。”
余声雨林里的家恐遭重创,唐礼佑曾经在封卓鸣失踪时定位过那里,对位置比较熟,封卓鸣就把查看现场情况的任务交给了他。
“那个村子不大,活动人口大概三四十,你尽量每个都不落下,帮帮他们。”
唐礼佑点头:“明白。”
对于迟川的失联,封卓鸣推测很有可能是矫宏禄被上校授意,将人关了起来,所以他派陶执回警局找人。
陶执:“放心吧老大,包在我身上!”
最难办的是付若清的失踪,目前一点头绪都没有,由于岳蒙没见过清姨,封卓鸣向他简单描述了下清姨的容貌和穿着,岳蒙听后说:“你就专心找人,我保证给你办妥。”
“这一路一定会有人阻止你们,千万要小心,除了自己人谁都不要信。”封卓鸣给大伙分了武器,自己只选了一把制式手枪,“通讯调到内频,有任何情况随时沟通。秦泽那边……”
“我会跟他联系的。”唐礼佑说。
封卓鸣点点头。全部安排完后,他按照任务惯例发号:“黑鸢听令!”
三人立正:“到!”
“紧急任务,立即出发!”
“是!”
待车开出山脚,封卓鸣揣起手枪,走进了深山。
探视计划选择的这座山属于雨林地带最偏远的一座,想必是策划者为了防止有人利用地形作祟,避开了魔鬼鱼熟悉的地段,特意挑的这里,想到这一点,封卓鸣烦闷地皱起了眉。
和余声曾经的对话里,他不止一次提起过赵平阑,追杀余声怀疑是他,自己表达了对赵平阑的信任,余声欲言又止,好像不忍心伤害他一样。
还有那场实验。
如果是杜撰的,为什么上校不和他解释,反而用威胁的口气让他不要追究,但凡有一个人能和他说清楚这里面的前因后果,他也不会这么懵,到现在还在凭感觉做事。
感觉将他带到这里,让他控制不住去想余声一定没有死,盛夏的山林土壤湿润,他只走了几步,鞋底就沾了一片泥,可他不敢耽搁,余声很可能受了很重的伤,就算能跑也跑不了多远,他抱着一丝希望祈祷自己在士官之前找到他,最好是这样,一定要是这样。
他仔细在草叶中辨析血迹,此刻无比想念两条作战犬,就在他专注于脚下的时候,空气中突然传来一股烧焦的皮肉的味道,他循着气味走过去,发现两名随行士官正抬人往火坑里扔。
那死尸一般的躯体和余声差不多身高,封卓鸣脑袋嗡一声,暴冲过去一脚蹬飞了其中一人,另一人被突如其来的大物吓到,跌在地上,封卓鸣拔枪顶住他的下颚,另一边拖住了那具身体。
是黄忠。
“封、封队……”士官脸色刷白,封卓鸣庞大的身躯被火焰投出巨兽般的影子,好似要将他吞没。封卓鸣面色铁青地回过头,“余声呢?魔鬼鱼呢?”
士官瑟瑟发抖,远处他的同伴已经昏死过去,无奈他只好说:“没、没找到,我们只发现了黄忠。”
他视线乱飘,封卓鸣断定他还有事隐瞒,于是从黄忠身上扯了段破布条,把他绑了起来,自己来到火坑边。
坑里的火是刚燃的,封卓鸣推下去一垛湿土,熄灭了火焰,他跳进坑底踩了踩,发现有些软,他扒开刚填进来的土层,看见了只烧剩半张脸的男人。
是庞大庆。
见到此景的士官一言不发,封卓鸣就明白了,庞大庆的作用已经起完,本人也就成了没有价值的弃子。
他撕了一片庞大庆的衣角揣进兜,手撑地跳出了土坑。
接着他又检查起黄忠。
由于是从山上摔下来的,黄忠的躯体已经严重变了形,三道手铐还在,手腕却已经断掉,只剩一层皮连着,应该在摔下去之前遭受了十分惨烈的拉扯,双手手指被磨短了一小截,很可能是为了求生扒在崖壁上造成的。
一个只剩半条命的废物,能有这么强的求生欲吗?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在黄忠身上发现任何枪击的痕迹。
如同一条铁证,封卓鸣仿佛已经看见余声安然无恙地站在他面前,他激动地冲回士官身边,抓住对方衣领问道:“你们开枪了吗?”
士官视线朝下,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样子,封卓鸣把人又往上提了提:“到底开没开枪,说话!”
对方冥顽不化,封卓鸣怒火中烧,把人按在地上狠狠抡了几拳。
他其实知道问不出什么的,军盟每次指派的任务都属于机密,任何人都不能向外透露,即便是同为军人的他也无权获知非他执行的任务内容。
但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更窝火,他只是想知道一点余声的消息,偏偏不如他意。他把晕过去的士官撂到一旁,站起身继续朝前走,他必须要找到余声,这里没有,他就要去雨林里找,直到见到人为止。
带着这样的念头,封卓鸣比之前更加认真地搜索,路上任何能藏人的地方他都要翻翻看看,提着一颗心随时准备遇见受伤的余声。
可谁曾想余声没遇着,倒是发现了一个女人,她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趴在地上,微微弓着背,脚下拖出长长的爬行的辙痕,封卓鸣下意识以为是付若清,霎时冒出一层冷汗,但当看清女人的衣着时,他又猛地松了口气。
这人皮肤青白,估摸着应该是死了,此时此刻在这片山里出现的尸体,只可能和同一事件相关,封卓鸣走近了些,扳开了她的身体。
当眼前的一幕出现时,封卓鸣竟然冒出了个无比丑陋的念头——还不如是付若清呢。
黄忠妻子已被摔得面目全非,却仍死死护着怀中的女儿,她凭借意志顽强地向前爬了一公里,最后倒在求生的路上,死不瞑目。
在她的身体旁是刚冒头不久的新芽,翠绿娇嫩的颜色,被鲜血染花了,而她的星星原本也是活泼可爱的柔枝嫩叶,如今却蜷在冰冷的尸骨上,人事不省。
本想保护的人此刻却死在了荒郊野地,封卓鸣陷入巨大的悔恨里,他慌忙探了探星星的颈脉,发现她尚有呼吸,但是极其微弱,随时都可能断气。
他试图把孩子从母亲身上解救出来,可女人的肢体已经僵硬,强行分离恐怕会将手臂折断,可星星命在旦夕,片刻耽误不得,他只好忍着悲痛把孩子取了出来。
之后他一刻不敢停,朝安全的地方跑去。
赵平阑站在警局被炸毁的废墟顶上,神色严峻地望着远方滚滚升起的浓烟。
士官前来向他汇报前方进展,埋伏点全部引爆成功,却没发现目标人物。
“现场并没发现伤亡人员,应该是提前获知了信息,有所防备。”
赵平阑微微攥拳,突然反手甩了士官一巴掌:“废物!”
他怒目圆瞪,士官后退一步,躬身听训。
“不是说了保密吗?谁走漏的消息?”
士官说所有参与军官都恪守纪律,不存在走漏风声的可能。赵平阑眯了眯眼,喃喃道:“那个女人……”
原来是这么用的。
“封卓鸣呢?黑鸢呢?”他问,“任务结束了别人都回来了,他们去哪儿了?”
这时另一名随行士官上来报告,说黑鸢在押送结束后并没有及时归队,已经派人去追了。
“追?你们要是能追到,他们还是黑鸢吗?”赵平阑嘴上这么说,心里也跟着打鼓,当初为我所用的时候黑鸢随叫随到,现在事情发展成这样,封卓鸣一定看出了他的意图,黑鸢算是半脱离他的掌控了,该如何对付自己养大的狼崽子成了他目前的难题。
不过好在他早有准备,那个自投罗网的女人就是其中之一,他还断定黑鸢不会集体行动,只要他们分开,就从火把变成了火星,踩灭便容易多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问:“两个犯人的尸体找到了吗?”
士官仅一秒的沉默,让他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刚刚传来消息,黄忠的尸体已经找到并处理了,魔鬼鱼的……暂时还没有发现。”
浓烟熏黑了半片天空,将乌云都拉低了几分,硝烟的味道击中了赵平阑的某根弦,他突然无可抑制地发起疯来:“滚!滚!都滚!!!”
士官们连连后退,其中一名还想安慰上校,忙说:“您消消气,魔鬼鱼从山上跌落,又中了枪,肯定活不久。”
“你懂个屁!”赵平阑一改往日肃正的形象,指着一众人破口大骂,“让你们做事情为什么总是做不好?为什么训练的时候门门优秀,到了魔鬼鱼却这总是出错,为什么?”
他在骂士官,又像是在骂黑鸢,总之发泄着自己对手下的不满,在场的人不知他为何发这么大的火,都不敢说话。赵平阑焦躁地来回踱步,许久之后吩咐道:“所有人分成两队,一队找魔鬼鱼,一队找封卓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反抗,就要了他们的命!”
此令一出,士官们讶异着面面相觑:“上校,连封队也……?”
“对。”赵平阑嘴唇抿成锋利的弧度,“特别是他。”
亲眼看着人将房间上了锁,矫宏禄立即动身前往上校的办公室,他怕夜长梦多,必须立即跟上校汇报并且拿个主意,才好决定如何处置这个叛徒。
可他在办公室迟迟没等来上校,天快黑了才得知上校在警局废墟,并且刚刚发了好大一通火。
他轻手轻脚上到楼顶,差点被烟味呛个跟头,想劝上校赶紧下去别在这熏坏了,赵平阑冷漠的视线投来,吓得他一句废话都不敢说。
“上校。”他试探着开口,“那个迟川我已经给他关起来了,要如何发落,等您指示。”
赵平阑重新看向前方,浓烟基本已经消散,连带着日光也暗了几寸。
他问矫宏禄:“我擅自处置魔鬼鱼,你不会介意吧?”
“啊不会不会,您这说的哪的话?”矫宏禄愣了愣,受宠若惊道,“军盟能够莅临协助我们办案,是我们的荣幸,上校您想怎么处置两名罪犯是您的自由,我们没资格插手。”
在一众反骨的事态下,矫宏禄的马屁算得上是唯一顺茬的梳子,赵平阑心绪稍定,回忆起迟川当初被黑鸢抓到时那桀骜冷淡的态度,以及前不久诱拐赵澄的行径,悄无声息地咬了咬牙。
“走吧。”他于夜色中道,“带我先去审审那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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