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封卓鸣又来到了那片海,这次他没有游泳,只是虚弱地漂浮在海面上,跟随波涛流浪。
遮天蔽日的阴云散开了,想象中的暴风雨没有来临,阳光洒在他身上,为他恢复了一点活力,他在海水里直起身。
怪物依然在那里,像是也怕他似的,始终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阳光下它的皮肤变得光怪陆离,那些原本封卓鸣以为是吸盘的东西实际上它的伤疤,坑坑洼洼的,使它看起来更丑了。
怕什么?
那些所谓的恐惧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勇敢一点。
这样想着,他向前游了两下,却令怪物惊恐起来,它瞬间举起一根触角,对准了自己的肩膀,示意封卓鸣要是再往前一步就刺进去。
封卓鸣不懂它为什么要这么做,执着地向它靠近,当他又移动了几米后,那根触角竟真的刺了下去!
可它明明刺穿的是自己的身体,为什么封卓鸣会觉得疼,就像触角在他体内分裂成了无数刀片,每一片都在用力割他的神经,叫他连呼吸都痛。
痛着痛着,他就醒了。
“醒了醒了,三叔,迟川,人醒了!”
耳边是乱哄哄的声音,有人从他身边跑开,有人在远处哭喊吵闹,还有听不太清的极速喘息声,混在发动机箱的轰鸣中,片刻后,又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封卓鸣,听得见吗?”
熟悉的声音,封卓鸣动了下眼球,看见迟川躬下身来问他,他的后面站着老爹,一脸肃正的关切。
这些都是和余声有关系的人,他喉结滚了滚:“……余声呢?”
迟川回头看了老爹一眼:“这个我们也正想问你。”
期待落空,封卓鸣闭上眼说:“我没找到他。”
迟川还想再问,却被老爹打断:“他刚醒,先让他休息一下,你去弄点葡萄糖来。”
知觉渐渐恢复,封卓鸣感觉到从肩膀传遍全身的巨大疼痛,他控制着自己不要出声,额头渗出一层汗,嘴唇白得吓人。
老爹搬了个凳子坐在他身边:“你中的是R.I.P子弹,弹壳碎成了至少24片,这里条件有限,我只帮你取出了相对完整的一部分,剩下的最好去专业医院处理。”
一番话令封卓鸣回忆起了自己昏迷之前的遭遇,他想起星星,问:“孩子呢?”
老爹:“小姑娘没受伤,只是受了惊吓,刚才醒来吃了点东西又睡下了,那边有人在照看她。”
迟川送了葡萄糖来,老爹把封卓鸣扶起来,封卓鸣这才看清这里的环境。
一个防空洞一样的地方,他睡在两个方向的拐角,左侧是哭喊传来的方向,好多中年人聚在一起,围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妇女,她们旁边躺着一个盖着被子的小女孩。右侧走廊摆满了各种集装箱和铁皮桶,还有很多他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木箱,丰富且规整地码在一起,在某两个木箱中间,封卓鸣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凯撒。
吐着舌头快速呼吸,肚子一鼓一鼓的,迟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它拖你回来的,累屁了。”
封卓鸣眨了眨眼,喝光了葡萄糖。
“这里是哪?”恢复了一些,封卓鸣开始梳理整件事的脉络,老爹也像是早有准备,一五一十跟他说。
“地下仓,我们的临时避难所,因为猜测可能会有危险,所以大家提前就躲进来了。”
“提前知道?”封卓鸣琢磨了下,“是因为清姨?”
迟川说:“之前有人跟进雨林那次,清姨就觉得我们的位置迟早会暴露,她之所以去找你是想用自己做诱饵,回不来就是个信号。”
老爹沉默了一会儿道:“不该让她掺和进来。”
“您也知道我们谁都劝不住她。”迟川和老爹一人一句,封卓鸣皱起眉,“等等,你们……都认识赵平阑?”
两人同时看向他,那边,妇人突然哀嚎起了庞大庆的名字,封卓鸣这才认出她是当初对着自己哭的女人。
“庞大庆死了。”封卓鸣只用他们几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他弄了份举报材料给赵平阑,试图让我相信余声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设计骗我,刚才我看见他被赵平阑的人给埋了,应该也是从山上被扔下来的。”
老爹听后看了眼远处的妇人,眼中并无同情:“当初他们两口子搞小动作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当时碍于情分,只是警告了他们,没想到却害了大家。”
庞大庆递举报信一来一回沾上了赵平阑的眼线,直接导致屏蔽天穹信号失效,雨林村落的位置彻底暴露,为了躲避危险,他们不得已开启了从未使用过的地下仓,躲进去前庞大庆媳妇还嚷嚷着要等丈夫回来,不肯先进。
“要不是老爹看在她是个女的,早就让她走了。”迟川说,“她是因为刚才给你上药,看见了你身上的一片布料认出那是庞大庆的,才一直哭个没完。”
封卓鸣看着那头,渐渐也觉得有点聒噪。
“你说庞大庆也是被推下山的,这个‘也’是什么意思?”老爹问。
封卓鸣说了押送余声黄忠去探视的事,说到在山下碰见的几具尸体,和星星的来历,以及所有人里唯独没找见余声。
“我怀疑他也滚下山了,可能当时黄忠利用自己救了他,现在他人在哪没人知道。”封卓鸣垂下眼,老爹却安慰他说不用担心,这片林子余声打小就混,没人能抓得住他。
见两人都是一脸笃定,封卓鸣那些未竟的疑惑又冒出来了:“所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里会有地下仓?赵平阑和你们有什么恩怨,还有余声……他的目的到底什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老爹和迟川相视一眼:“好,事到如今也的确瞒不了你了,不知封队可曾听说过发生在十五年前的豪恩军校火灾?”
凌乱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时,赵澄用力锤了几下大门,试图引起外面人的注意。
“放我出去”这几个字他不知喊了多少遍,可这扇门自从关上就再没有从外面打开过。
昨晚他还在黄忠家走廊打算给封卓鸣打电话,再睁开眼,他就被关进了这个屋子——军事资料馆——堪称整座基地里最安全的房间。
赵平阑到底给他送回来了,意识到这一点,心中那点叛逆又冒出了头,气得他发疯似的在房间里乱扔乱砸,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
这已经不是赵平阑第一次拿他当物件一样摆布了,他不知道大人们那种所谓的为你着想的理念是从何而来,他只是想知道,他就想当个兵碍着他赵平阑什么事儿了?怎么就像挖了他祖坟似的往死里阻止?
他有这么大逆不道吗?
敲门的效果果真和前几次一样,没有任何效果,赵澄丧气地走回去,踩过一排排倒下的架子,打算再推到几片玩玩。
军事资料馆藏有历年来军盟所有重要机密文件和档案,这些被赵平阑视若珍宝的东西此刻被他蹂躏践踏,令他萌生出一种隐秘的快意,这些藏品他大都翻看过,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方案流程之类,就算没了估计也不会有人知道它们曾经存在。
下一排架子上堆满了各种档案盒,赵澄动手前依旧礼貌地先审阅,如果遇到真的很重要的,他还会仁慈地网开一面——甩到一边。
他随便抽了个盒子,正要一目十行地阅览,却在第一张简历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黄忠。
又是这个人。
他记得上次看见这人的简历还是在赵平阑办公室里,也是一份标着机密的档案袋,为什么这个黄忠的身份这么保密,难道是什么军方间谍吗?
带着疑惑他往后翻看,后面是黄忠的一些身体信息,每天记录的各项指标、训练、饮食起居情况,在往后是药物服用记录,和一个记载手术进程的病案本。
厚厚的一个本子却只写了一句话——
9:00,5号实验对象准备完毕,9:10实验中止。
句子的结尾还打了个?。
手术?实验?
赵澄一头雾水,却在病案本的封皮看见了“人杰实验”四个字。
他反复咀嚼了下这个词,没听过,又看见黄忠的登记表标题里也有人杰实验,他合上档案盒,发现盒子外面也有一个明显的人杰实验logo,他抬起头,眼前排列的档案盒们也无一例外地都有这个标志。
临近他的这排,后面一排,大后面一排,每个架子上中下三层,都摆满了人杰实验参与者的档案,赵澄不由得想起黄忠袭击他那一晚犀利又可怖的疤痕脸,而他手中黄忠的照片,脸上却是完整无伤的。
一股寒气倏地浸透了他的全身,面前密密麻麻且一致的logo,像是黑弥撒邀请他扣响的门环,隐约中他觉得自己不该去碰,可这些尘封的秘密既然送到了他面前,他就没有权利让他它们保持沉默。
于是他再次靠近架子,拿了一摞下来,这次里面全都是陌生的名字,有的人在调试阶段就被记录了淘汰,有的人撑到服药环节,在药物过敏一栏被记录死亡,赵澄一盒一盒看过去,发现黄忠是目前为止唯一没有死亡记录的人。
一部部档案像是潘多拉魔盒,看得赵澄浑身颤抖,呼吸困难,他在实验对象身上逐渐拼凑出了人杰实验的筛选过程,入围、培养、挑选精英、调试、实验,但他不知道这些人在最后环节到底经历了什么,因为还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的走到最后。
三排架子全都看完了,人杰资料已经被他搬空,赵澄呆然而坐,目光偏到另一边他从未涉足过的领域,瞳孔聚焦,他发现那里也有一批带着logo的盒子!
他手脚并用爬过去,在贴近确认logo的时候不小心吸了一口灰,呛得他咳嗽不止。
这批盒子的logo下还印着一行很小的数字,赵澄和黄忠的那盒做了对比,发现代表的是年份。
十五年前,十五年前也有人杰实验?
哦不,或许应该说,十五年前就做过这实验?
是谁?为什么要做这个?这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为什么,赵澄总觉得有一种悲戚的情绪笼罩着他,好像这一桩桩等待他开启的是一件件可怜的故事,主角是哀伤和失去。
冥冥中有股力量引导他取下盒子,尘封的盒盖被开启,顷刻间他就被沾了一手的灰。
可他并不在意,因为盒子里躺着另一个他在意的东西。
一张十三岁的封卓鸣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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