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赵澄?”封卓鸣瞠目哑然,他万万没想到这事竟然能和赵澄扯上关系。
老爹不置可否:“女工说那实验对象的身体骨骼和她抬过的几个相似,而他唯一的儿子当年恰好和余声同岁。”
“不可能!”封卓鸣激动起来,“你们证实过吗?一个女人随便说的话你们就信了?”
老爹:“我们原本是不信的,但是第二天我再去找她的时候,她死了。”
女工死在破败的出租屋内,报警的结果是现场并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因此判断死者系自杀。
老爹:“前一天她还跟我说,打算忘掉过去重新开始,第二天就自杀了,可能吗?”
那天在实验室,她很快就被人发现了,但由于当时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没人追究她的责任,后来军校关闭,所有员工被遣散,她就在港城租了个房子偷偷摸摸活到今天。
赵平阑升上校的消息她是在报纸上看到的,一个社会报刊四处网罗新闻,把军盟赋职的简讯也贴了上去。她回到家研究了好久,没搞明白为什么学校死了那么多人,最终公布出来的受害者只有三个;为什么大火把学校都烧空了,校长的身份却能不降反升。
她猛然想起那天她被发现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在医护人员“成了,成了”的欢呼声中,赵平阑饱含深情地对实验者说:“爸都是为了救你……”
她几乎被自己的推断吓没了半条命。
封卓鸣彻底乱了:“等等,那这实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制造那个什么特种战士,还是救人?”
老爹说:“我猜应该是救人在先,他的儿子可能突发疾病需要救治,就找了个借口挑出你们几个先做试验,如果效果好再用到他儿子身上,而你很可能是试验唯一成功的那个。”
封卓鸣想起赵澄曾经和他说过自己受过的伤,赵澄小时候非常淘气,有一次他爬到了围墙顶上,看护阿姨看见吓坏了,急急忙忙喊他下来,他冷不丁被阿姨的声音吓到,脚一滑从墙上摔落,被护栏上锋利的尖针划坏了眼角。
当时听后封卓鸣还看了他的脸,问那怎么一点疤都没有,赵澄说他爸找了最好的医生给他做手术,所以没留疤。
说这些话时的赵澄才不到12岁,他所知道的很有可能是赵平阑讲给他的,而且能让赵平阑不惜代价也要把儿子救活的,一定不会是划伤眼角那么简单的伤。
他又想起赵平阑将他带回家之前说过的话:“你的命也算是我给的,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儿子了。”
杂乱无章的线索让封卓鸣头晕目眩,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上校偏要留自己一命,还不惜下功夫隐藏他的记忆,直接杀了不是一了百了吗?还有既然当初达到了救赵澄的目的,为什么十五年后又重启了这个实验?
中司令。
他想起余声曾说,黄忠在军盟听到了中司令的名字,因此把仇记到了这个最高军衔的人头上,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这趟水可比他想象中的要浑。
迟川坐在一旁始终不发一言,凯撒也累到呼呼大睡,封卓鸣忽然想起他和迟川在宠物医院的对话,怪不得当时迟川心事重重的,还向他确认了赵澄是赵平阑儿子这件事,原来症结在这。
“余声他还不知道。”迟川这时突兀地开口,“我没跟他提,他也没跟我说过。”
“为什么不跟他提?”封卓鸣问。
迟川不知想了些什么,把头捂得更严实了。
封卓鸣看了他一会儿:“你不说他也会从别人那知道。”
迟川顿了下,缓缓抬起头:“黄忠?”
封卓鸣默认。
迟川忽然有些激动:“他怎么说的?”
余声那天审讯完出来,直接和封卓鸣挑明了赵澄的身份,就证明他刚刚从黄忠那得知这个消息,这哥俩接触到事实的时间还挺不约而同的。
听完后,迟川一直心绪不宁,老爹此时问:“赵澄现在在哪?”
封卓鸣眉头深锁,赵澄被他派出去保护黄忠妻女了,可秦泽却说没找到赵澄,而黄忠妻女也下落不明,看来应该是有人提前行动了。
“赵平阑早就知道你们的存在?”他问。
老爹:“他一直在调查我们,屏蔽天穹拦截过很多次他的信号。”
封卓鸣想到和余声在雨林里时,追兵追到这里却只把赵澄带走的事,当时赵平阑说他是为了救赵澄才跟来的,现在看来他是在借机找到老爹他们藏匿的位置。
就在此时,迟川突然站起来,凯撒被他惊得翻了个身。
“我得出去。”他说。
老爹:“去哪?”
迟川目光错了错,说去找余声,老爹却问他:“那赵澄呢?”
封卓鸣在两人之间瞧了瞧,有些心慌:“不出意外的话,赵澄应该被上校接回军盟了。”
“那就更得找了。”迟川说,“余声最喜欢迎难而上,越是不可能,他越做得到。”
封卓鸣一惊,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慌来自于哪。对于黄忠来说,赵澄只是单纯的是赵平阑的儿子,可对于这里的人来说,赵澄还是导致这场灾难的根源。
“我和你一起去。”他对迟川说。
而此时的另一边,赵澄阴差阳错,竟然在封卓鸣的档案盒里发现了一份属着他名字的病历。
复印件,折了一叠,卡在盒子最里面,看样子是装盒时不小心带进去的。
记录的是他十一岁那年受伤接受的手术,颅脑外伤,危及生命。
的确是这样,当时他从高处摔下来,清楚地记得眼睛被一种硬的东西硌到了,再醒来就是在医院的床上,赵平阑说他受了很严重的伤,军医救他都废了好大的劲儿,还让他以后别再贪玩了。
他没在脸上发现肉眼可见的伤口,赵平阑又精言简叙的,他就自然而然认为这只是个普通的手术,没太放在心上。可他现在却在病历上看见了一些奇怪的记录,比如当时的几个手术方案列成长串,上面大部分都被一条条红线给划掉了,估计是都被否决的。
方案编号由英文和数字组成,他盯住几个瞅了瞅,觉得有些眼熟,弯下腰再次打开档案盒子,挨个比对了每个人的病历,发现每一个被划掉的编号都属于一个鲜活的人。
CGDB82727。廖胜齐,角膜处下针,针身鼻梁夹角34.65°,深入前额叶7mm,失败。
HDRT93748。岑飏,鼻翼处下针,针身鼻梁夹角20°,深入前额叶3.44mm,失败。
MOSA67230。庞强,眼球后下针,针身垂直90°,深入5.2mm,失败。
AYVY98798。
CAFG78553。
……
脑神经像是被人狠狠揪住,赵澄呼吸凝滞,全身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档案盒从他手中滑落,本就残破的盒身立即摔了个粉碎。
他惊恐地向后退去,后背撞上直立的档案架,架子轰然倾倒,骨牌似的前赴后继,轰塌成一屋子的烂泥。
“啊啊啊啊——”
赵澄骇然尖叫,如同目睹鬼煞,双手捂着头,恐惧到不能自已。
嘶吼撕心裂肺,他甚至抓向自己的脸,用力到企图挖出什么一般。
他倏地又开始痛哭,嘴巴痛苦地咧着,泪腺却像干涸了似的,不肯配合他的表演。
忽然,灯光来了。
一条比发丝还细的激光透过窗户,盯在他的眼睫之间,赵澄敛住表情,怔怔瞧着,在那束光线里感受光源的明和灭。
几秒后,他浅浅地吸了一口气。
他给那束光让了半个身位,目光旋转,在他身后的墙上,光影勾勒出了一只巨大的魔鬼鲳。
犬牙呲互,仿佛在嘶鸣。
地下仓没有信号,相当于和外界完全失联,想要获取消息的话,只有走出去这一种办法。
封卓鸣对此表示不理解,老爹却说这是必须的,但凡留有一点先进的痕迹,建这个地下仓就失去了意义。
“原始才能打败科技,这是余声说的。”
封卓鸣想起那个大道至简的铁笼子,懂了。
星星睡到一半惊醒过一次,精神恢复一些,便想起和妈妈被人扔下山崖的场景,这里又没有她熟悉的人,眼泪只能憋在眼眶里,憋成斗大噼里啪啦掉个不停。
所有人对此都束手无策,只能任由她哭累了再次昏睡过去,封卓鸣拨了拨她的头发,和迟川凯撒一起上了路。
老爹本来想和他们一起去,他惦记着清姨,在这里待一刻都是煎熬,可迟川却说这里不能没有主事的人,找清姨的重任也落在了他们俩肩上。
封卓鸣原本想说他早都派人去找了,现在没准已经有了结果,但他又想外面的情况尚不清楚,等到联系上黑鸢再回来报信也不迟,索性就没说。
往外走的时候需要通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封卓鸣来的时候人事不省,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会给凯撒累成那个样子了。
迟川走在前面,从前一向挺拔的肩膀如今沉了下去,封卓鸣试图去想压垮他的究竟是余声和清姨的失踪,还是如今终于大白的真相,未得答案,却想到出现在他回忆里的至关重要的女孩,心脏不由得揪了起来。
“迟盈是你的妹妹。”
迟川过了一会儿才说:“嗯。”
“她是……怎么死的?”
在封卓鸣的印象里,迟盈并没有中选人杰计划,如果不是死于实验,那就只能是火灾了。
而他则正是那场火灾的始作俑者。
“你该恨的人是我。”封卓鸣没等迟川回答就说,“火是我放的,和赵澄没关系。”
虽然封卓鸣知道这件事无论怎么绕都绕不开赵澄,但他还是下意识帮赵澄说话,毕竟在这件事里赵澄是完全不知情。
迟川脚步没停,声音却从前方空旷的回廊里传过来:“那余声可以恨他吗?”
回声冰冰凉凉的,震得封卓鸣发冷。
“你是特殊的,完整的,没伤在你的外表,所以你没资格这么说。”迟川停下来看他了一眼,又继续走。
“……那余声会怎么对他?”封卓鸣快走几步。
迟川:“那是他的事。”
封卓鸣沉默下去,迟川没回头,又甩给他一句话:“我不会拦他,你也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