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谁都没料到,躲进地下仓仅半天的时间,外面已经彻底乱了套。
那场突发的雨林大火被定性为恶性事件,罪魁祸首是精神情况及不稳定的港城惯犯魔鬼鱼,他于前日突然在家中兽性大发,引燃自制炸药,炸死了和他共同生活的二十多位亲人,而他却在纵火后人间蒸发,下落不明。
刊载此新闻的纸媒如同雪片,飘至港城的每寸角落,魔鬼鱼再次成为万人公敌。为了尽快抓到人,军警双方动用一切力量布下天罗地网,出入公共场所一律严格筛查,所有和魔鬼鱼有关的教徒全部收押,不服从管教的当街击毙,暴尸示众。
一系列维护治安的举措反倒弄得人心惶惶,再没有人敢戴黑面具染白头发,那些被惩戒的教徒挂在沿途的路灯杆上,样貌凄惨,吓得人们都不敢出门。
封卓鸣从街口探了道回来,看见迟川正盯着墙上一则悬赏公告细读。
“‘凡提供魔鬼鱼行动线索者奖励百万’,出手够阔的。”封卓鸣评价。
迟川说:“路上都没人了,他这钱给不出去,阔在哪?”
听他这么说,封卓鸣反倒猜出这公告是谁的主意了。
穿过几条隐蔽的街巷,他们渐渐接近港城的商业广场,超大电子屏播着无声广告,封卓鸣瞥了一眼,忽然顿住了。
所谓的广告竟然是一处监控视角,滚动播放着一男子对着镜头从后脖子挖出了什么,随后抱着一只大狗离去的画面,封卓鸣死死盯着那名黑衣人,从其模糊的墨镜边缘挑出了他再熟悉不过的那条长疤。
“是余声。”迟川在他身后也看见了,“他带走了盖伦。”
封卓鸣描摹着屏幕中的轮廓,他赌对了,余声没有死,而且看样子是一直躲在某处,现在打算对赵平阑下手,他选中的目标很显然是赵澄。
“他抠了个什么东西出来?”迟川问。
封卓鸣说:“微米芯片,之前为了控制他植入的。”
迟川想起来了,封卓鸣一整就拿钥匙吓唬他来着:“那他现在抠掉的目的是……?”
两人沉默几秒,忽然异口同声:“定位!”
“所以你是故意放余声在雨林里走的吗?”迟川问他。
封卓鸣冤枉,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是那辆警车暴露了他们在雨林中的位置,所以引来了追兵,但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微米有定位功能,赵平阑只说那是个低频电流发射器,别的什么都没讲。
如此看来,是赵平阑故意隐瞒了芯片的定位功能,他早就布下这个计划,甚至早都预料到余声会带封卓鸣回家,所以肯答应让余声跟去查案。
怪不得他们跑到山顶上都能被人找到,这下连嵌入余声伞包里的R.I.P也解释得通了。
余声一定是发现了这一点,否则不会对着摄像头挖出芯片,而且这录像也一定是赵平阑放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激起民愤,想借助全民之力捉拿魔鬼鱼。
封卓鸣急着问迟川:“他会藏去哪儿,你知道吗?”
迟川凝重道:“我不清楚,若是从前肯定跑不出那几个补给站,但这次事情有点大,我猜他应该不会去一个我也知道的地方了。”
余声不想让他们找到。
封卓鸣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压抑,他比任何时候都想要亲眼见到余声,不单是想问问对方的计划是什么,还想纾解一下糊在他心口许久的惦念与情思。
天空灰蒙蒙的,山雨欲来,就在两人打算离去的时候,大量士兵跑步进入广场,将中央方台围成一小块地界,后面的人陆续扛着原木走来,五条三人粗的木桩在广场上立好,那木头顶端装有滑轮和垂绳。很快,又有士兵两两架着头罩黑布的人走了进来,共有五人,分别停在了每根柱子前。
“又要处置教徒了。”迟川说了句,封卓鸣眯了眯眼,盯着几个囚犯的身型沉思。
士官们用绳子分别将各自的犯人五花大绑,最后拴好垂绳,拉动绳索缓缓将人吊了起来。
头套随着人体上升逐渐被扯下,在看清人脸的一瞬间,封卓鸣瞳孔收紧,手指猛地扒紧了墙壁。
哪里是什么教徒,那里吊着的分明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黑鸢,一个个曾经荣耀领命而去,如今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地被钉在耻辱柱上。最左边的是去救援爆炸点的唐礼佑,垂着头,血正从他的下巴缓缓滴落;他旁边是被派去接应赵澄的秦泽,不知何时归了队,和唐礼佑一样受了很重的伤。
奉命去找迟川的陶执伤得最狠,在吊绳压迫下还在大口吐着血,封卓鸣目眦欲裂,颤抖着诘问迟川:“我让陶执去找你,你没见到他吗?”
迟川怔怔望着:“没有,乔乔放了我,我先跑了。”
封卓鸣肠子都要悔青,目光落在岳蒙身上,这个和他力量相当的男人此刻仍在挣扎,被越拧越收紧的绳子勒得青筋暴起,浑身紫红。
“我还让岳蒙去找清姨的,他们都是在……礼堂被抓……”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事实正在进入封卓鸣脑中。
“清姨……”
迟川忽然喃喃,封卓鸣看了他一眼,却被他骇然的神情惊得心头一凉。
他再次朝广场上望去,定睛凝眸后,他才在第五棵立柱上看见了失踪已久的清姨付若清。
她较其他人窄小许多,长发一半被血糊在脸上,一半长短错乱,甚至露出一大块头皮,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承受极大痛苦,可她的躯体完全被一件宽大崭新的囚服遮住了,谁都看不见她受了什么伤。
封卓鸣眼眶干涩生疼,他清楚地看见正有鲜血从她反绞的双手处滴落。
“我操——唔!”
暴怒被人堵了回去,迟川拼命捂住封卓鸣的嘴,两人隐匿在阴影里,活活忍受这钻心之痛。肌肉因为激动和隐忍而颤抖起来,大颗眼泪从眼眶涌出落下,封卓鸣终于肯承认,上校早就设下陷阱在等着自己跳了,他扣押清姨,故意放走迟川,派人埋伏在雨林爆炸点,就是为了集齐黑鸢,好保留最关键的两张底牌,而封卓鸣竟无脑地将他们一一奉上,无形之中被人砍断了双手双脚。
他如同变成了人烛。
五个人质目的鲜明,直指恶贯满盈的港城狂徒魔鬼鱼,和不知现在身在何处的黑鸢队长封卓鸣。
大屏幕切换至五个犯人的特写,中央硕大的48小时倒计时开始,提示着给他们两人的时间不多了。
赵平阑在用此法逼他们现身。
迟川很快恢复清醒,他知道封卓鸣现在就想冲出去,以一敌百救下五人,可救下来又能怎么样,就算没人把守他们两个都无法一下带走五个人,更何况重兵把守之下?
而且封卓鸣身上还有伤,又没武器,莽撞的下场只能是以石击水,以卵击石。于是他让封卓鸣先和自己回雨林,先去余声的几个补给站躲一躲,看看能不能找到武器,再商量下一步对策。
据迟川说,余声曾在雨林各处建了四个装备补给站,封卓鸣当初踩中的陷阱是其中之一,他们在凯撒的带领下,绕开巡逻的士官,把这四个一一走访了个遍,发现只有最后一个还侥幸没被端,迟川二话不说就带着封卓鸣跳了下去。
补给站的陈设和关封卓鸣那个基本差不多,只是这里积了厚厚的灰,看来已经很久没人来过。
“怪不得余声要挖掉芯片。”迟川收拾出两块能坐人的区域,“他应该前三个都去了,发现有人能跟来才意识到芯片有问题。”
封卓鸣没应声,在成堆的铜筋铁骨里翻找。赵平阑今日之举彻底撕破了他们之间一直维系的亲情,虽然是伪的,虽然目的性强,但封卓鸣顾及赵平阑的养育之恩,对其还保留着一丝尊敬。但他万万没想到赵平阑会拿黑鸢来威胁他,他是赵平阑一手培养的,他的软肋在哪赵平阑再清楚不过,而清楚是一回事,做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可他又不甘心就这么认了,他想当面问问这个将他从小养大的人,真的对自己没有一丝感情吗?自己在他身边这么久,真的就只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产品吗?
之所以建补给站,是因为余声每次出去闯祸都能招来一堆麻烦,有时候是警察,有时候是黑帮,这些带点威胁的势力常常得让余声费点脑筋,比如躲起来,比如填充或更换武器。补给站里除了弹药、武器原材料和各种工具外,生活用品和食物也一应俱全,迟川打开一个过期三年的压缩饼干递给封卓鸣,封卓鸣尝了一口,没尝出有怪味。
估计还能再放三年。
他们开始研究营救计划,封卓鸣打算请老爹协助,带上地下仓里年富力强的男人组成一支小队,一半负责引开士兵,一半负责和他们二人一起搭救人质。
吊人的绳索是麻制的,他只需要一把快刀就能尽数割断,只是该怎么将人抬回雨林来,没有交通工具实在是难办。
迟川默默听着,对于计划中的漏洞他选择性略过,因为他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
他不想给正在兴头上的封卓鸣泼冷水,他知道就算事不成,封卓鸣也不会放弃救人的想法,而一向理智的他也开始寄希望于奇迹,期盼所有不幸运都不要发生。
他们定于第二日夜里动手,老爹带领的小队在隔着一条街的隐蔽处埋伏,等待封卓鸣给的信号起,他们再往广场去。
封卓鸣和迟川先一步上前探查情况,夜晚的广场亮着一盏高高的白炽灯,将五人的影子投成一个可怜的圆点。一天过去,他们的状态更差了,全都一动不动,封卓鸣几乎不能确定他们还活没活着,揪心之际,他摸到后腰的刀,比量了下角度和力度,却忽然怔住了。
不知什么时候,五条麻质吊绳全被做了更换,现在挂着众人的,是由铁环串成的铁链。
这意味着营救计划的第一步就失败了。
现实的重创令封卓鸣意识渐失,就在他不知所措之时,大屏幕突然黑掉一瞬,再亮起来,画面又变成了一处监控摄像头。
余声摘掉之前的帽子和口罩,原生原相出现在屏幕中,他坐没坐相地歪在椅子上 ,一只胳膊挎着椅背,一只脚踝搭在另一边膝盖上,懒洋洋瞥着镜头,之后像是在观察什么,身体前倾擦了擦摄像机,等再靠回去,他背后原本漆黑的墙变成了一块透明玻璃,玻璃里面,赵澄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在他的眼睛上方,正悬着一根冰冷尖锐的钢针。
嘴角无声地翘了翘,余声抖着腿,眼睛透过屏幕在对赵平阑无声示威。
半分钟后,他把镜头随意一推,画面落到房间不知哪侧的一面墙上,那里只写着两个字——
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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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任务不多,隔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