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承坐在床榻上,衣裳还未换下。
他望着窗外被雨水倾洒满身露珠的杏花树,愣神许久。
并不是在想些什么,他只是在等眼泪不再落下来。
从前阿寻将他错认为兄长,苏承还觉得好玩总是笑着。可不知怎么回事,自从兄长不在了,阿寻再这么错认,却一点儿都不好玩了。
为何呢?
苏承回神,低头看着衣袖,喃喃道:“真漂亮啊,不过,这么穿……阿寻许是总会认错的。”
他起身,走到柜子前。
还记得他那会儿刚到这时,穿了几日师父的旧衣裳,之后柜子里就多了好些新的。
粉白的花纹图式,苏承最是常穿,以前在苏府就是。
换上这身,阿寻便不会唤错承儿的名了,苏承心想。
而此时对门的屋子里,陆敬寻阴沉着脸,道:“你救了本王的命,本王不想杀你,将懂的事说清楚。”
元隐被应容天护在身后,轻叹着走出来:“救你的人哪里是我。”
陆敬寻不禁紧握住袖中的拳头,他自然是明白,那夜,是苏承一步一步背着他下山的。
元隐坐下,又斟了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没什么可说清楚的,信不信由你。若是信了,就去寻吧,别折腾我徒儿了。”
“他不是你徒儿。”陆敬寻道。
“那他又是你的谁呢?”元隐开口。
“他,我一定要带走。”
两人针锋相对,元隐气极了,怒视眼前嚣张跋扈的人。
最后陆敬寻先回了府,说是会派人来将苏承接回去。
苏承从屋子里出来,没看见陆敬寻,也没问什么,拿着扫帚,垂着头,清扫院子里的落花。
而元隐累得不住阖眼,只能是堪堪安慰了他几句,并吩咐今夜有事要和他谈。
燕王府,书房。
一支玉笛被丝绸包裹着,躺在梨木匣子中,通体雪白中泛着粉,笛身修长纤细,尾端系着一簇金黄的穗子。
陆敬寻伸手用指腹抚摸着笛身,玉质温润。
“王爷,照您的吩咐,属下找到了那日将苏承送出城外的车夫。”侍卫跪在地上汇报着,“他承认了,报酬是苏承母亲徐氏赏的,先前谎称报酬是苏承所付,也是徐氏的吩咐。”
抚摸玉笛的动作一顿,陆敬寻道:“继续。”
侍卫愣了愣,小心翼翼道:“还有一些不算重要,马车夫说苏承是被弄晕扛上的车,而后他按吩咐扔在了林子里的破屋,那苏承却是醒了,他一慌将人锁在了里面。”
“他被母亲扔弃了……”陆敬寻低声一句。
侍卫还以为是在发问,便应了声是,又大胆说:“怕是长子离世,成日看着二儿子的模样伤心就狠心扔了,反正也是个痴儿。”
这侍卫并没能看见陆敬寻扫来的目光,若是对视上,怕是要当场吓得尿裤子。只不过此后他在营中的日子,怕是要一日不如一日。
陆敬寻将玉笛轻轻安放回匣子中,准备入宫汇报此事。
如此说来,徐氏作假苏承逃跑一事也算是有了证据,而那痴儿房中的书信怕也是被人陷害的……
陆敬寻此番汇报是其一,其二是要去拜访住在宫中的国师,询问苏解的事。
他由衷地希望,这是真的,如若是那山野神棍胡诌的,他绝对会要了他们的命。
入夜,天色渐暗。
元隐看着闷声吃饭的苏承,小声问道:“承儿明白吗,何谓喜欢,而他又心悦谁?这么待在他身边,承儿心里不苦么?”
“明白。”苏承放下碗筷,朝师父露出个笑。
他笑起来最是好看了,如今虽也依旧,却总是蒙着层道不清的滋味。
应容天原是以为他真什么都不懂,没想到今日这番,竟也是会伤心的啊,麻烦了,撇都撇不掉。
“咱们离开这儿好不好?随师父走吧。”元隐果然说了这话。
苏承淡淡一笑,朝他点头,道:“好。”
元隐早早吩咐备好马车,翌日清晨三人一同南下,入江南。
不知怎么的,师父越是乐呵呵同自己讲南方的青山秀水,师兄的脸色愈是阴沉,这让苏承很是不安。
师兄这是,更讨厌我了……苏承往师父身旁靠近了一些,不由得心想,若是师父也厌烦了我该如何是好。
他们赶了一天的路,来到一座不大的城,便在这寻了间客栈住下。
苏承将自己打理干净,躺在床榻上不过阖眼片刻,房门就被人打开了。
“师父?”苏承迟钝的爬起来,却是看见的应容天,“师兄……是有事要讲吗?”
“你自己离开,还是我将你赶出去?”应容天也不绕弯子,反正这痴儿听不懂委婉劝说,索性直白些。
一听到要将他赶出去,苏承愣怔良久,末了从榻上下来,怯懦地问道:“师兄,师父呢?”
半开的房门透出长廊烛火的微光,应容天就站在那儿,语气淡然却让人听了脊背生寒,他道:“你一个朝廷要犯,师父将你带在身边,燕王绝对不会放过我们。”
“你出生便被抛弃,师父将你收留是善意,被人偷走掳去怪不得师父,更何况师父寻了你十多年已是仁至义尽……”应容天顿了顿,“你要害死他么,若是不想就离开这,回燕王身边去。”
苏承怔怔听着,忽然想起那日,娘亲亲手煮了碗鸡蛋羹送到他房中,与他并肩坐在庭院里,看着他满足的吃饱,说了句抱歉,为了苏家只能委屈你了。他却不知为何要抱歉。
还有那日,朱红大门前,陆敬寻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地望着他拼命哭喊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其实不止他们,原来他自从出生就已是被扔过一次了啊。
苏承眼前模糊,他抬手抹去,弯下腰穿鞋袜,动作很快,起身便要往外跑。
“拿着。”应容天想拦住他,递过来一只钱袋。
可那痴儿跑得极快,将人一把推开就冲了出去,离开这间客栈,只顾着跑,只顾着哭。
苏承胡乱的一通跑,终于缓缓慢下。
他能去哪儿,从前在皇城生长了十多年,他都还不认得回家的路。
如今没了家,也不必回去了。
苏承在一处巷口坐下,蜷缩双腿,埋头落泪。
没人会牵着承儿的手,没人会将承儿背起,一步一步带承儿回家了……
他就这么蹲坐了一夜,东边破晓,他还蹲在那儿,不知能去哪儿。
几个老乞丐看他碍脚,将他赶走。这痴儿就乖乖起身离开,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走走停停,没人来寻他,他便又在墙根蹲着。又是一天过去,他的肚子直闹饿,身上分文没有,被卖包子的斜眼妇人用扫帚打出去。
入夜,苏承依旧走在大街上,衣裳沾着污泥,脸蛋灰扑扑,却将发束得整齐,一根不垂落。
他习惯了日日如此,是那人教过他的。
六岁那年苏承午后小憩,听闻阿寻在府上,兴奋得来不及整理衣着,散落长发赤着脚兴匆匆跑出去见他。
爹爹见着了,怪他不知礼数,赶他回屋。
他委屈的看着阿寻,阿寻便走过来,嘴上骂着他笨,却又将他带回屋,亲手教他如何给自己束发,戴发冠。
……
这座城似乎并未设有宵禁,路上许多酒肆灯火通明,琴乐声悠悠传出街道,醉客们享受着这酒池中的温香软玉。
他望了望四处,左右的胡同巷子里幽黑,只有前边的酒楼明亮,还隐隐飘着香气。
苏承想靠近些光亮,可他才刚走过去,就被一个酒气熏天的醉汉一把搂住。
“来!给爷香一个!爷有钱!”那人满脸横肉,衣裳是粗制的麻布,衣襟敞开袒露胸腹,模样恶心极了。
苏承吓得大叫:“走开!走开!”可楼里楼外无人听到他的喊叫。
而那醉汉更是来劲儿,奸笑着把苏承往无半点亮光的深巷拖拽过去。
无尽的恐慌由胸口蔓延至指尖,苏承疯了似的扭动挣扎想要逃。
可这醉汉不像那娇贵无力的太子,任打任咬,可怖的笑声持续不断。
苏承愈发害怕绝望,连踹带踢,尖叫着望能有人来救救他。
直到一声惨叫,由那醉汉发出。
之后那醉汉又一声惨叫,被夜色中模糊的人影一脚踹翻,利剑划破布料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两只老鼠从墙根飞跑而过,窸窸窣窣不知踩到了什么。
幽静漆黑的巷子中就只有苏承抽泣着的哭声,那醉汉不会再发出半点声响。
苏承失神痛哭着,并未觉察发生了什么,忽然被人抱起,他握拳就是打。
“放开!放开!”拳头绵软,哭声无力。
那人却并不作声,将苏承抱出巷子,任他哭闹捶打,甚至在肩头狠狠咬了一记。
直到离开黑暗,借着楼外的大红灯笼,两排明亮油灯,陆敬寻低下头,看着那满脸泪水愤怒又害怕的痴儿死死咬着他肩头不松口。
“……承儿。”他蓦地收紧手臂,在苏承耳边轻唤一声,“是我,没事了。”
他许久不曾这么亲昵地唤他名。
怀里人闻声怔了怔,陆敬寻感觉到他松开了口,良久之后才缓缓仰首抬眸。
望着彼此,二人眼中映着点点烛火,沉默不语。
苏承双眼湿红,出乎意料,他没大声哭闹,也没委屈喊陆敬寻的名。
不过,他眼底是有惊喜,却又一闪而过。
陆敬寻微怔,这还是眼前的小痴儿自相识以来,初次眼里有光,却平静无波澜地望着自己。
清澈明亮依旧,那……少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