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他们忽然飞速赶路,抵达皇城时,陆敬寻已连续收到三封信。
他将二人安置于燕王府,而后只身来到了皇宫。
一切都在暗地里有所变换,他自入宫门起便觉察。
皇帝正坐在龙榻之上,面颊消瘦,脸色苍白,见到陆敬寻同他一副模样,竟是仰天大笑起来。
“皇兄。”陆敬寻行礼,凝视着帝王略微浑浊的眼眸,道:“盛夏,变天了。”
帝王拍着龙纹扶手,微眯双眼,笑道:“你向来敬重我,我有一事相求,你可能答应?”
陆敬寻脸色微变,“皇兄,您……”
“没法没法,着了那妖精的道。”帝王侧卧躺下,介时陆敬寻才发现,帝王手边竟是一件金云纹红日道袍。
帝王道:“朕要走了,这江山你若想要便送你罢。”
他眼底染上倦色,轻抚枕边的道袍,又道:“不过,你要将元煜带回给朕。朕要折断他双腿,与朕同眠,让他今生来世都离不开朕。”
言罢,帝王敛去了笑意,目中悲切。陆敬寻应下,起身走来,替帝王将垂落床下的袖袍放回被褥上。
“你说,咱们从那时,只是个不起眼的小皇子起便惦记着这位置,怎么会舍得就这么放手了呢?”帝王声音微弱,少有的柔情已许多年未曾表露。
然陆敬寻也不知如何应他,他又兀自开口:“我眼睁睁看着他日日替我烹煮含毒的补汤,就因是他亲手所煮,亲手喂我,我便吃下了。”
帝王扫了眼坐在床榻下的陆敬寻,笑了笑:“咱们兄弟俩可真是……”
坐靠床沿的陆敬寻依旧一言不发,仰头望着华贵纱帐,攀柱金龙。
许久之后,他才轻声开口:“不一样。”
告别了皇帝,陆敬寻走出大殿长阶便遇到了太子陆宣。
“皇叔!您可算回来了!皇叔啊!”陆宣哭喊着抱住陆敬寻的长靴,“父皇病重,国师竟敢欺负我!我可是太子他凭什么!皇叔您可得帮我!帮我啊!”
陆敬寻狠劲抬脚将其踹翻,蹲下身将吓成鹌鹑的陆宣揪住,冷声开口:“你那十位兄弟人人皆有可能成为太子,你若想坐稳便拿出些本事来。想我帮你,你能做到么?”
“……能,能。”陆宣哆哆嗦嗦道。
陆敬寻松开了手,起身留下一句:“守好你父皇。”
三日之后,一队万人铁骑由西朝皇城逼近,扬着安庆的旗帆一路攻城略池而来。
原一众武官皆被抽调兵力随元煜去了漠北,介时朝廷空荡,陆敬寻几番威胁方能从官员手中逼出一万私兵,带伤领兵前往西北迎敌,三千御林军死守皇城。
直至对线他才发觉,竟是一众武官相继倒戈,手中一万兵力如同螳臂当车,压迫着往皇城退去。
战乱蔓延,大批流民涌向江南。
苏承随着人流一路向东,日日听着消息,人人皆言乐朔将亡。
马车连夜赶路终于赶到皇都,三更夜深这座城竟无半点微光,房屋中无人敢燃烛火,可谓是人心惶惶。
苏承下榻一间酒肆,拿出青玉匕首,吩咐阿重三日之后,王爷兵退皇城脚下,介时带领暗廷卫一千人埋伏城郊山林,流石飞箭备齐,而后往南撤离。
三千暗卫同御林军守城,余下接应阿寻,听他差遣——苏承一笔一划将字写下,他已是再不能开口了。
阿重坐在他对面,望着他微微俯首认真写字的模样,鬓角几缕青丝垂落,在有些灰旧的衣裳上投下一片影子。
这一路走来,眼前的苏公子好似变了个模样,不像在王府中那般精致如粉玉,揪着衣袍爱哭爱笑。
苏承那日已向王爷写下了诀别书信,却在听闻王爷寡不敌众重伤迎敌时认真询问了阿重何为青玉匕首何为暗廷卫。
而后便一路南下,命阿重召集暗廷,直奔皇城。
排兵布阵,分支增援,皆由他指挥,阿重不由得心想苏公子还傻么。
苏承写下最末一字,抬首将纸放在阿重眼前。阿重与其对上视线,红着脸连忙去看纸上吩咐。
看毕他连连点头,俯身行礼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苏承点头,双手捧起那柄匕首,示意阿重拿着。
“不成!这万万不可!”阿重迷糊着手伸至一半,猛的收回,“公子这是何意?不在这儿等着王爷么?”
苏承眼睫轻颤,垂眸望着手中的匕首,他已不想回去了,这物件托人归还便好罢。
还于阿寻——他落笔写道。
“苏公子……属下有句话想说。”阿重挠挠头,“如今王爷与苏解已是敌对,您又为何……不回到王爷身边去呢……”他越发小声,注意着苏承的脸色。
敌对又如何,苏承心道,阿寻怎舍得了兄长呢。
兄长之于阿寻,亦如阿寻于他,如此一想,苏承便能理解陆敬寻为何一直对兄长的假死如此执着如此发狂。
心属一人,便甘愿如此了。
只可惜,不是他苏承所能享的福分。
入夏的夜里又落下一场大雨,苏承坐靠窗台,手中的青玉温凉。
阿重到底是不肯替他还。
呆坐许久,苏承吹熄烛火,抱着匕首躺入被褥中。
这些天他赶路频繁,怀中时时备着装盛宁神草药的香囊,是那次去漠北偶然在胸口衣袋中发现的。
苏承将其拿出,放在鼻尖轻嗅,想快些入睡。
半晌,终于有些倦意,他却听见房门轻启的声音。
以往都有人在门外守着,谁会在未得他命令时闯入。
苏承缓缓将匕首抽出刀鞘,胸口砰砰。
如今他若是落难,想高声喊人都无法,只能靠死拼了——苏承一把从被褥中翻身,手握利刃刺向黑暗中的人影。
可那人动作飞快,一个侧身,勾住了苏承的腰,将人带入怀中。
那日午后,小痴儿傻傻嗅着他胸口时陆敬寻还不以为然,如今低头,一道淡淡香甜萦绕鼻尖他才惊觉,真是有熟悉的香气。
熟悉得令他心尖一软,鼻尖微酸,他竟是忽略了这么久。
“承儿……”陆敬寻轻吻他发丝,声音颤抖,身子也颤抖,“承儿,是我……”
苏承自然是被拉入怀那一刻便察觉,握着匕首的手腕上是陆敬寻掌心的温热。
他垂眸不让泪珠落下,抬手将陆敬寻推开了。
烛火将整间屋子笼罩,他们看到了彼此的模样。
陆敬寻还穿戴着沉重盔甲,臂弯缠着纱布,满脸疲惫沧桑,下巴长出了点点青色胡茬。
他往前一步,朝苏承伸手,道:“承儿,我错了,我错了……你别这么离开我……”
苏承不懂他为何道歉,却后退一步离他更远些。
他一言不发,陆敬寻红着眼盯着他的嘴唇,心里明了。
“承儿,我将元隐带来了,让他替你看看……”陆敬寻向苏承上前一步,可那痴儿却退了两步,愈来愈远。
“承儿……你看看我可好?承儿,我知错了……”
苏承却将头埋得越低,他若抬起头,怕是会哭的。
阿寻最讨厌他哭了不是,最讨厌他了不是。
陆敬寻只得远远望着他,良久之后将元隐他们叫了进来。
苏承见到元隐时,朝他轻轻一笑,张了张嘴,心念道:师父。
反倒是元隐,见着他忽然便落了泪,扑过来将他搂住,一阵自责愧疚唤他承儿。
应容天亦是愧疚,缓缓走进房门去看苏承,不远处的苏承不过是淡然望了他一眼。
这便是痴儿的原谅了。
仔细想来,应容天担心燕王对师父不利是善意,苏承并不怪他,只是也并不想再多交流。
“……那个恶人!”元隐捧着苏承的脸,红着眼眶轻轻皱眉。
站在远处的陆敬寻忍了许久,终上前问道:“如何?”
元隐却是一言不发,隐忍的轻抚苏承脸颊。
无法了么?承儿将无法再开口了么?
那日他拼死唤出最后一句便是陆敬寻的名,可他依旧松开了他,狠心离去……
如何能不恨,怎么能不怨,更多的情意爱慕也终将在那一刻尽数化为乌有,灰烬般随着那滴泪落入尘土。
苏承早已习惯,行至桌案前俯身在纸上写下一句话:师父不哭,承儿没事,不疼。
早就不疼了,好似那日是为了要他的命,喉咙却不及胸口疼,他扛住了,活过来了。
“承儿,给师父多些时日,相信师父……”元隐泪目看着那娟秀的字迹,抬起头那痴儿竟还安慰似的冲他一笑。
苏承动了动嘴唇,道:好。
他侧首看着陆敬寻,眼眸明亮却失了那份生气。他将匕首收入刀鞘,走向陆敬寻双手递还给他。
陆敬寻微微垂首,那痴儿依旧是不抬头,让他堪堪能看清那粒殷红的泪痣,粉白如玉琢的秀气鼻尖。
“承儿……”他往前一步,柔声却无底气,“不必还我,拿着吧……承儿,你看看我,抬起头……”
苏承蓦地转身,将匕首放在了桌案上,压在他对阿重所吩咐的布局图纸上。
他背对着陆敬寻,决心不去看,狠心不理会,可在他身侧的元隐却清楚看到他眼里蓄起的泪。
这痴儿抿着唇,无法言说他的委屈,他的愤恨,他的不解,他的不满。
元隐心疼的走过去,就见他几乎克制不住双肩的颤抖,满脸泪水,薄唇微动: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