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晔,没事吧。他有对你做什么吗?他是不是骂你了?还是打你了?”
许桃面露焦灼,仔细查看梁晔身上的伤势。
“我又没做错什么,国舅哪有要打我的道理。”小胖子摊开一只手,说得坦然。
许桃一怔,想起两年前在皇宫那备受煎熬的三个多月,她和梁晔被关在同一间屋子里,梁晔受尽各种刑罚,而她就蜷缩在角落里胆战心惊地目睹了一切。
那一切给她留下了极大的冲击,时至今日再度看见梁晔身上那些旧疤痕,她心下都能狠狠一紧,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涌上心疼,恐惧与绝望将她包裹。
而今梁晔将一切都忘掉了。
“阿晔,我虽平时都告诉你,做人要坦荡,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有心之人陷害自己。”
许桃将药包拆开,从袖兜里掏出小瓶子,倒出一颗药丸亲自喂进梁晔嘴里。
“可人生在世,难免会遇到歹毒小人,那些人,无论你做什么都会伤害你的。”
梁晔沉默良久,皱起小眉头:“桃桃子,你这是在说国舅不是个好人。”
他又不是傻子,虽然个中缘由不清楚,但他感受的到,许桃很怕这位国舅。
“以后都要叫国舅老爷,阿晔,他那种大人物,不是我们能够随意称呼的,他在朝很有权力,为人又精明,要小心。”
许桃说罢,轻轻挽起他的袖子,替他检查伤势。
梁晔这只胳膊两年前落下的病根,非但不能举起,遇天寒天热都开始肿胀,有时候许桃明显已经看他疼得呲牙咧嘴的了,但他就是不肯说。
她心中怜爱,先是将那名唤作金诚的小孩抱回去,本打算给他熬药,梁晔自个儿先在门前煮起来。
许桃舍不得他,将他叫进屋里,给他擦药。
“煎药的事交给我就行了,你现在伤着,郎中都说了,不能动。”去镇上找郎中的时候,因郎中急着去某位官员家里看病,只匆匆甩给她一个药方子,无奈许桃只好自己配药,想着等梁晔好点,亲自带他去找郎中一趟。
“桃桃子,国舅……老爷叫什么名字。”
原本暖融融的屋子里,许桃正专心致志给他擦着药,他冷不丁地这一句,吓得许桃一怵,转头看见桌上那一堆草纸,明晃晃写着的:李景成王八蛋。
她的视线重新回到梁晔的左臂,柔柔道:“那种人的名讳哪里是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敢直呼的,以后只管叫他国舅老爷。”
“桃桃子,你抬头看着我。”梁晔的话在上方响起,温暖的屋子里,他的话音分外温和。
许桃抬头。
“我很早以前见过这位国舅……老爷,他为人相当的好,又有才识,虽这些年不知他做到了什么官,但我想他肯定是个好人。”
“他不是。”许桃猛地打断梁晔的话,将药瓶狠狠往矮桌上一摔。
小胖子当即噤声,乖巧地自己将袖子给挽下来。
“听好了,日后若是再见他,只给他下跪磕头,他说什么你一概回答是或者不是,不要靠近他,也不要见他长得好看,就去同他攀关系。”
许桃晓得,梁晔有爱看帅哥美女的习惯,但凡长得漂亮的,他总喜欢接近。
梁晔微微缩起脖子,一般他见许桃不高兴,基本就不敢再吱声了。他自然觉着这位国舅长得英俊帅气,一如十年前初见那会儿子,更何况十年一过,他同记忆里的模样更添了几分成熟与沧桑,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男人味吧。
可毕竟他与此人不熟,地位悬殊又大,他也是听许桃话的。
“阿晔,答应我,不要靠近他。就算以后他来找你,也不要靠近他。就这样跟我在一起,我们好好的过一辈子,好吗。”
许桃言语真挚恳切,小胖子向来喜欢真挚恳切,忙就答应了她。
于是,在许桃离开去烧饭,梁晔坐在炕上,将那些写满“李景成王八蛋”的草纸收好,重新抽出新的一张,写道:
国舅,很帅。
就目前而言,梁晔是这样觉着的。
他当然听许桃的话,不靠近此人,但他有自己的判断,他的判断就是,很帅。
……
回去的路上灯火通明,此地虽偏僻,但沿路人家烟火气息十足,相较于京城的繁华喧嚣,这里多了很多很多静谧。
李景成坐在马车上,手里拿着绿豆糕,车帘半掀,他就一直对着外头出神。
“少爷,皇上那边派人来问过了,问您今日为何不去上朝。”宋伯注意到李景成手上拿着绿豆糕。
梁暄对于今早李景成未能去皇宫卸职一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频频催人来询问缘由。
“改日再说吧,反正我走不走都是过个面儿上的形式,有什么重要的。”
对于李景成自然不重要,他去留都不影响他日后在朝呼风唤雨的地位。
但对于梁暄,这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玉玺一事,如何了。”老管家依旧盯着他手里的绿豆糕。
李景成小小地“啊”了声,这才反应过来,今日最应该做的事,结果去了以后没做成。
不过没关系,下回去不就有了借口。
“他看上去情况不是很好,问他东他说西。”他说这话时,眼神更是飘向了外面。
些许雪珠子往马车里飘,打在脸上,冰冰凉凉。
“少爷若是再不吃这绿豆糕,怕是要凉了。”
宋伯轻飘飘不带感情的一句提醒,提得李景成整个人一震,低头望着手里的纸袋。
老实说,他也忘了居然收下梁晔递给的绿豆糕这件事。
宋伯借着昏暗的灯光瞧清油纸上的“张三”二字,语气依旧寻常:“少爷很久没吃这家糕点了,先前总瞧见您带进宫去吃。”
顿了顿,宋伯又问他:“时隔两年再尝这糕点,滋味如何?”
李景成笑,斜眼看向宋伯:“宋管事这是在奚落我。”
老人家低头微微一笑:“府上已被皇上派来的侍卫包围,老爷那里,玉玺没交代的话,约莫也回不去的。”
以前李景成还有个皇宫可以回。
现今无任何去处。
……
夜里下了好大一场雪,梁晔照旧打地铺,只因左胳膊疼得实在要命,他睡不着,偷摸摸爬起来,去厨房扣扣搜搜看有什么吃的。
没有。
小胖子懊恼地蹲在了地上,左胳膊实在有些疼,疼到他脑袋瓜子一阵一阵发麻。
紧接着他干脆坐在地上,手捂着胳膊,冷汗慢慢遍布全身。
他咬紧嘴唇,不想惊动里屋睡觉的许桃。
他算了算日子,应该是在牢里受了凉气导致的旧病复发,他知道自己身子不好,也知道胳膊的伤是旧疾。
但每回疼起来的时候,他总是会在想,这胳膊究竟是怎么废的。
剧烈的疼痛不得不让原本想要昏迷的他一次又一次的保持清醒,这种疼痛很玄妙,玄妙在从来不让他疼晕过去。
只会游走在失去意识的边缘,反复地在他将要失去意识之际,弄醒他。
又在下一次失去意识之际,再度弄醒他。
梁晔艰难地走到藤椅前,坐下,将身子缩起来。
他右手搭在左臂上,在黑黢黢的屋子里闭上眼睛,一会又痛得仰起脑袋,痛得睁大眼珠子,抬头望着上方,周遭的一切都像是卷进了一个漩涡,在不停地转,不停地转。
他忽然想起傍晚时分见过的那个男人,他下意识地去叫他国舅,那一声国舅喊得实在顺溜,喊得他自己在喊出口后心里都有些畏怯。
疼痛总能让梁晔脑瓜子变得思路清晰,他在一阵一阵痛苦来袭的间隙,想到了很多问题。
这人为何来见他。
他身上的伤是从哪来的。
他为何会被赶到这偏僻之地,和许桃过着如此贫寒的生活。
许桃说他两年犯了过错,究竟是什么错。
以及。
昨日在牢里遇到的那个人,一口一个“废帝梁晔”。
他怎么会当上皇帝的,又怎么会被废掉的……
所有的疑惑在痛苦中被挤压成一个很小很小的亮点,接着慢慢扩大,猛一下,亮光四处炸开,炸得他心惊胆战,再睁眼。
天已大亮。
左臂的疼痛不复,只是涨得发麻,他瞧见身上盖着棉被,桌上一张纸条,许桃留给他的:昨夜你发病,我去镇上给你请郎中,记得去隔壁孙大娘家吃早饭。
梁晔松口气,摸了把脸蛋,从藤椅上起来。这一觉睡得飞快,就跟那消失的八年一样,他还没反应过来呢,就醒了。
温顺乖巧地将被子叠好放回炕上,梁晔尝试了回忆昨夜的一切,零星快要想起的东西,被那些无法承受的痛苦给淹没。
小胖子一个激灵,告诉自己别再想了。
于是推门,晶莹的雪复出白茫茫一片的大地,他在大门口前的老槐树下见到了一个站着的人。
那人手提着一只精致的小盒子,正仰头望天,直到风过,刮起一阵树上的雪粒,扑簌簌落下,好似打翻的面粉袋子,白花花洒了一地。
李景成赶忙去躲,走出树下的同时,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梁晔。
他笑,伸手掸去身上的雪,走到他的跟前。
“昨夜睡得怎样。”他见梁晔面色不是很好,比昨儿还差了点。
小胖子睁着很无辜的眼睛巴巴看向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李景成察觉出来,咧嘴一个灿烂的笑,将手上提着的小盒子展示给梁晔看:“我带了吃的,说来惭愧,我被我爹赶了出来,如今没地去了,怎么办才好呢。”
八年前,李景成初至梁晔身边,为讨得这位小皇帝的信任,他一把火烧了自家宅子,然后提着一盒子好吃的食物去见他。
当年,他对还是皇帝的梁晔说,怎么办才好呢,他无家可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