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火烧掉宅子的那夜,李景成一直站在不远处默默望着火光漫天,家仆呼喊声遍地。
直至天明,他提着食盒去见了梁晔。
他知道这位小皇帝喜欢吃,他还知道这位小皇帝此时正孤立无援,急需靠山,急需有个给他出谋划策的人。
他将食盒打开,一层一层的珍馐,都是他亲自去民间搜罗的美食,吃得小胖子满嘴油光就差将盒子也啃干净。
老实说,那是李景成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人那样吃东西的。
要怎么形容,他从小被教导吃饭不准咂嘴,也最讨厌别人吃饭咂嘴。
可梁晔就是将脸埋在里面哼哧哼哧吧唧着嘴,却不惹人厌,相反,李景成头一回见他这样吃,想发笑。
而后,他便经常坐着专门看梁晔吃饭。
有时候他觉得这就是一只猪崽,只知道到饭点就开吃。
有时候他又觉得这是一只小狗,一有吃的所有烦恼一扫而光,只要能吃上好吃的,李景成完全感受到,他的全世界都充满了光亮,充满了希望。
用食物可以解决梁晔日常生活九成烦恼,剩下那一成他自己也能慢慢消化掉。
于是,李景成就这么看梁晔吃饭,一看就是八年。
“我带了吃的,说来惭愧,我被我爹赶了出来,如今没地去了,怎么办才好呢。”李景成提了提手中的食盒,话说得相当诚恳。
于是,他瞧见梁晔在自己说完这话以后,“扑通”一声,给自己跪下。
提着食盒的手滞在空中,李景成低头,只看到脚下梁晔那圆溜溜的后脑勺。
“小人给国舅,老爷磕头。”
许桃再三嘱咐过梁晔,如若下回再遇见国舅,只管磕头,只管下跪,只要这样做,就能保命。
许桃还说,国舅不是个好人,叫他别去攀关系,只跟许桃好好过一辈子。
梁晔很听许桃的话,许桃跟着他这几年实在太苦,他不愿让她担心。
他们都说他梁晔是个傻子,尽管梁晔自己有时也这样觉得,但他一直在心里告诫自己,既然已被人耻笑成了傻子,千万别再给人添麻烦成罪人了。
他其实很想好好地做个正常人,只是没这个机会。
于是他乖乖巧巧给李景成跪下,极其恭敬地给他磕了一个头,没再抬头。
自然,没国舅的应允,他是不能抬头的。
经过一夜疼痛难忍的左臂,此刻已经麻到连带半边身子也无知觉。
梁晔跪在李景成脚下,右手规规矩矩放在地上,左手却只能无奈让它这么垂落,他无法控制,这让他显得有些窘迫。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国舅何时让他起来。
“你起来,以后不用对我这样。”
在他冲自己下跪的那瞬,李景成无意识地抬脚往后退了一小步。
他从昨儿起,就对现在这个叫梁晔的男人一切,一切感到震惊。
事情和自己在西域那两年里想象的,很不一样。
“哎嘿,我就知道国舅是个好人。”梁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仰头对国舅灿烂一笑。
他还是坚持先前的观点,许桃说他是坏人,但梁晔有自己的判断。
他一向,都靠自己的体会去判定这个人好坏。
就在这时,李景成突然伸手,企图去碰梁晔的左臂,打算察看他的伤势,但手指稍微触即,小胖子立刻吓得整个人往后缩。
“你这胳膊,没治好么。”昨夜就见到他的伤势,李景成知道两年前梁暄就废了他这条胳膊。
如今看起来,这条胳膊的情况非常不好。
梁晔在他提及的时候,伸出右手碰了碰左胳膊,露出一个窘迫的笑:“嘿嘿,老毛病了,吃几日药就会好。”
他动身,将李景成请进屋:“方才国舅,老爷说什么没地方去了,是怎的一回事。”
事实上小胖子耳朵可尖着呢,李景成的话他听得是一清二楚,大清早地就能见上如此英俊帅气的脸庞,又跑来同自己说着如此含糊爱昧的话。ȻH
梁晔当时听得连今晚李景成睡哪儿都给他安排好了。
“你先吃饭,吃完我带你去看病。”李景成进屋,将食盒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
冒着热乎气的云吞面,翡翠烧卖小汤包,炸至金黄的春卷,还有浓香四溢的杏酪,全都是小胖子爱吃的。
“哇——噻。”梁晔眼睛顿时亮晶晶,嘴巴张得老大,向前探出脖子,对着这一桌的好东西,狠狠咽了口口水。
他哪里吃过这些好东西,在这两年里。
“国舅,你可真好,我当初在皇宫里都没吃上这些好吃的呢!”八年的空缺,梁晔只记得那时他因身形过于肥胖,经常被禁食,很多好东西,他虽身处皇宫,却从来吃不上。
“这些,都是给我的?”那双闪闪发光的眸子里尽是期待与讨好,也因这惊喜,梁晔脸颊难得浮现出些些红晕,看得出来他很高兴。
李景成将筷子递给他,示意随他吃。事实上他现今的心思不在这顿饭上,他仔细观摩梁晔的左臂,暗自在心里琢磨。
“那我就不客气啦!谢谢国舅!老爷……你是天底下第二好的大好人。”梁晔话毕开始埋头猛吃,惹得李景成挑眉,歪头去看他。
“第一是谁?”
“当然是我家桃子啦。”小胖子头都不带抬的。
国舅抿了抿唇,微微仰起下巴,两手交握,右手食指一下一下敲击手背。
而然梁晔依旧埋头苦吃,嘴里“吸溜吸溜”的,压根就功夫去查看国舅此刻的神态。
“她对你怎么好了。”李景成将头探过去,一手撑着下巴,继续歪着脑袋瞧他吃东西。
“哪儿哪儿都好。”梁晔抓过来一只肉包子,嘴里开始“吧唧吧唧”咀嚼着,肉的香气伴随着自我满足,幸福感扑面而来。
李景成没继续盘问下去,他就这么盯着梁晔吃东西,听他哼哼唧唧地吃一口夸赞一口,一时入了神。
那种熟悉的感觉一度侵袭进整个身子,缓缓填补起了两年里心中缺失的那一角。
他在梁晔吃着汤包时,肉汁顺着嘴角流下之际,伸手接在了他的下巴处。
此举,梁晔与他俱是一愣。
梁晔没想到这位国舅竟如此亲切,亲切到简直把他当自己人了,小胖子愣完,很不好意思地看向李景成,嘴角咧出一个腼腆的笑。
李景成也没想到,习惯竟如此可怕,可怕到两年已过,他这伸出去的手,还是如此习以为然,心安理得。
“对不住了国舅,我这左手不方便,让你见笑了哈。”小胖子起身去找帕子给他擦手,李景成自己先很不自在地掏出帕子。
他看上去失了先前的自持稳重,眼神有点点慌张。
他用手帕擦着手,心里头忽然觉得恼火。
“你和你家许桃那孩子呢,怎么没见过。”他急于想将心里那股子摸不清的强烈感受压下去,于是他岔开问题,去问梁晔。
梁晔一时被问住,眼珠子滴溜一转:“我家桃子带他去镇上集市玩去了。”
李景成没吭声,默默望着桌上许桃留给他的那张纸条:昨夜你发病,我去镇上给你请郎中……
梁晔继续做回桌前,将剩下的食物给吃完。
“国舅,你不饿吗,你要不也吃点。”总算是吃到这会子想到李景成了,还以为这小子就这么打算让自己看他吃到结束。
“我不饿,你吃吧。”
“好咧。”梁晔喝下大一口汤,打算将剩下半碗面吃完,还有的包起来等许桃回来一起吃。
当然,他得先征得这位国舅的同意,毕竟这些好吃的都是他带来的。
于是他吃着,吃着,吃着,忽然顿住。
他感受到身旁的这位国舅,一直在默默注视着自己。
国舅不说话,也不发出任何声音,就这么默默看着自己吃。
“国舅,你不饿吗,你要不也吃点。”这句刚问完的话不断盘旋在脑海里,记忆发生交叠,他总觉得好像这句话曾经在哪儿也说过。
又好像,说过很多很多遍。
只是这零星的熟悉无法唤醒更远的记忆,他去吃面的手上动作幅度放缓,一种怅然若失遍布全身。
他不知为何,事实上从昨夜见到这个男人起,莫名的熟悉感就一直在提醒他,是不是见过。
起先,他只以为是十年前打过照面。
梁晔心里有点忧伤。
他也不知这忧伤从何而来。
所以,他放下筷子,转过头去,对上李景成的视线,说:“国舅,老爷。咱们是不是之前见过面。”
屋内短暂的安静,梁晔心中的忧伤愈发要溢出来。
“我是说,我脑子不好,有大概八年的事情和人全都忘光了。所以,我就想问问你……”
我们是不是见过面,在那些年里。
或许是在那些年里的某一日,某一夜,某一处。
他的两颊因吃上热乎的食物变得红扑扑的,难得恢复了很多血色,整个人看上去都精神很多。
他看向李景成的眼里只有好奇,没有胆怯,一如当年李景成提着食盒子去皇宫见他那般。
不笑的时候眼角微微上翘,天生的桃花眼多情又柔情,周身散发出的温柔与坦荡像是一汪清泉,稍不留神便能陷进去。
“没有。”李景成看着梁晔的眼睛,将这二字回答给他。
【作者有话说:嘟比嘟比嘟啦吧~嘟比嘟比嘟啦吧~一首李仙姬唱的《狐狸雨》献给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