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桃子嘱咐过他很多遍,下回再见到他,要叫“国舅老爷”。
他依稀记得自己方才做了个梦,梦里发生甚么不再记起,实则这些年来他做过无数回大大小小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梦,而然却总在睁眼那刻起,通通忘个干净。
有时候他想过等自己一醒来就赶紧将这些梦记下来,兴许能找回过去失去的一些记忆。
而然每回等他睁眼,什么也记不起,就依稀回味到梦里他大喜大悲,有过开心的时候,但最终总以难过与悲伤结尾。
周而复始,春夏秋冬,四季轮回,他总是每夜,每夜都在做类似的梦,在梦里品尝类似的滋味。
于是梁晔这回睁眼,瞧见得是国舅那张俊俏的脸。
他觉得国舅这张脸冷起来实则相当有距离感,给人一种十分不好惹的气势,但越是如此,梁晔便好奇地想要去探探究竟,他好奇,这张脸蛋下面究竟藏着什么。
他躺在国舅怀里,耳边照旧传来国舅平稳且有力的心跳声,他听着这声音,感觉自己还在活着。
“你生病了,我带你去看大夫。”李景成眉头轻皱,就这一直看着怀里的梁晔。
许桃闻声赶来,刚欲开口,被李景成一手拦住。
他接着道:“离医馆还有段距离,你先睡,等到了我再叫你。”
“嗯。”梁晔软软应了声,闭上眼睛。
他当时想,国舅这话说得实在叫他心里踏实,他方做了稀里糊涂的梦,心里慌的很,醒来便能叫到这样的人,实在是美事一桩。
他将脑袋微微侧过去,往国舅怀里蹭了蹭。
他想国舅长得如此帅气,说话又是如此稳重,定不会欺骗他的。
国舅长得就一副不会骗人的好模样。
许桃见梁晔脸颊发红,嘴唇已经烧得开始起皮,本想去询问他情况,结果梁晔很快又睡了过去,心中焦灼,极其埋怨地瞪着李景成。
李景成不以为然,只依旧抱着他。
马车约莫继续行驶半个时辰,终于来到李景成指定的那家医馆。
医馆由当年从宫里出来的老御医所开,与李景成父亲极为相识,李景成此番也是迫不得已,打算先带梁晔给老御医瞧瞧,再接着想法子。
医馆庭院内小桥流水虽朴素但精致,门口一小童子正拿着蒲扇煎药,见李景成一行人前来,跑进门喊着“师父”。
一身材微肿的老人从里面走出,先是见李景成向他微微点了点头,紧接着瞧见李景成怀里的梁晔,他眯起眼睛,直到李景成抱着梁晔走至他跟前,老人才瞧清怀里人的模样。
京城,李景成的府邸。
老人家宋伯瞧见府外传来马蹄声,立马赶着跑出门去迎接李景成。
李景成从口中呼一口热气,将马鞭扔给小厮,掸了掸身上的雪珠,他是特地雇了匹快马赶到京城的。
在收到他姐姐李锦令的消息后。
他瞧见宋伯身后走出来一位衣着鲜丽的妇人,个子不高,容光焕发,保养得极好。
“成儿。”自打姐姐李锦令嫁入皇宫,李景成与她的见面鲜少,但姐姐对自己感情极深,两年前他出征西域,也是姐姐来送他最后一程的。
李锦令笑着抓住弟弟两手,歪头仔细不舍地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个遍:“两年不见,成儿你好像变黑了。”
妇人说着,拉李景成进屋,好似这里是她家一般熟络:“听说你去见爹爹了,但没来见我,我想你肯定忙,所以就亲自来看看你怎么样。”
屋里暖烘烘的火炉,李锦令还特地叫人给弟弟准备了食物,亲自给他倒茶。
只不过李景成眼下食欲全无。
“看来还是爹在你心里重要,回来都不肯看我这个姐姐,还叫我亲自来找你。”
相较于李锦令的热情,李景成则显得心事重重。
“你手怎么冻得通红?”姐姐问他。
李景成低头,才察觉两手连着前臂冻得没了知觉:“没事,路上着急,骑马来的。”
“你最近很忙吧,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姐姐小心翼翼看向他。
“没,你不用担心。”
“所以前日你没有上朝,也是因为有事情很忙么。”李锦令这句话是在试探。
当今皇帝梁暄是她唯一的亲生儿子,如今她已从皇后升至太后的地位,娘家为朝廷势力显赫的李家,兄弟是如今一手遮天的国舅李景成,李锦令如今的日子,荣耀到谁也高攀不起。
提及上朝一事,李景成眼中多了几分警觉。
自然也被姐姐捕捉在心里。
李景成没应她。
“暄儿那日在大殿等你了许久,大臣们都散去,他还依旧在那里候着你,但你始终没出现,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说好的要去找他卸职,梁暄眼巴巴等了两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李景成回来,结果还放他鸽子,这搁在哪位皇帝身上都能气到株连他九族的程度。
可梁暄不敢,借他八百个胆子他都不敢。
李锦令见屋内气氛陡然变得冷漠,忙去瞄了站在一旁的宋伯,笑道:“你来之前我问过宋伯,他说你最近有要事缠身,抽不开空,我今儿见你这模样似乎也是很忙。”
姐姐再度伸手,轻轻握住弟弟的手。
“成儿,没关系的,你尽管去忙你的事,等都解决完了再去暄儿那也不迟,他始终是你的亲外甥,咱们都是一家人。”
李锦令口中“一家人”三个字听得李景成尤为刺耳尖锐,他心想既然姐姐已经找宋伯问过话,自然宋伯将一切都交代妥帖,他也无需在这个上面同姐姐解释什么。
于是,他最后送给了姐姐一个很可靠的笑,附加一句:“好的”。
医馆内弥漫着阵阵药材的香气,梁晔经年喝药,早就习惯了药材那股苦味,他觉着这中药同茶叶一般,喝久了便能体会其中的甘甜。
他也觉得人生如此,苦尽甘来。
尽管目前他的人生还未等来,但他觉得只要耐心等下,一定会有好事的。
他心里一直怀着国舅那句“你先睡,等到了我再叫你”美滋滋地入睡,算是睡了个踏实觉。
待睁眼醒来,屋内的景象逐渐清晰,他一歪头,瞧见坐在身侧的许桃。
“阿晔!”许桃见他醒来大喜,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烧退了,“我去叫大夫过来。”
“桃桃子。”
就在许桃去找大夫时,梁晔从被窝里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他在脑海里反复回忆那句话,最后有些不确定地去问许桃:“国舅,老爷呢?”
许桃身子一僵,再转过来头时,脸色已相当难看。
“他早走了。”
梁晔从她听上去不咸不淡的口吻里听出太多怨恨与敌意。
“是嘛……他答应我说,等到了就叫醒我的……”小胖子的手缓缓从许桃身上移开,小小在被窝里叹了口气。
“他何时说过这话?阿晔,你烧得太重,兴许是听错了。”许桃见他一下子情绪低落,心中不忍,忙蹲下去宽慰。
小胖子很笃定地摇头:“不可能,我清清楚楚记得这句话,就是他说的,不是在梦里。”
不是在梦里,不是在那些虚无缥缈所有人都告诉都是梦都是假的谎言里,他特地反复确认过的,这句话就是从国舅口中说出来的。
“再说,他的话哪里信得,不过随口哄你的一句,阿晔,怎么可以当真呢。”
“可是,国舅老爷说这话时,看上去一点都不像骗人的。”
那股子伤心的感觉,一如早晨吃他带来的早饭一样,吃着吃着忽然感伤起来,梁晔不知究竟何故。
就是因为不知到原因,才会那么,那么伤心。
“你总是以貌取人,我跟你讲过多少遍了,看人不要光看脸,知人知面不知心。”许桃叹气,这件事他跟梁晔说过不下百遍,可他从来不放在心上,但凡谁长得好看,他总要想办法过去亲近几下子,不然浑身难受。
小胖子眨了眨眼,将半张脸藏在被窝里,有些哀怨地看着许桃:“我相信我的直觉桃桃子,就跟我第一眼见到你一样,我第一眼见着你,就觉得你是个好姑娘。”
许桃被他的话逗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门。
“所以国舅老爷一定如此,我看到他,就跟当初我看到你是一样的感觉,我感受得到,你们都是好人。”
后半句话直接将许桃丢进冰窖里,当即她的手从毫不留情地从梁晔脑门上抽开。
“我去给你叫大夫。”
“桃桃子,我口渴了,想喝水。”
“自己倒去。”
小胖子笑,从被窝里爬起,望着许桃离去的背影,去给自己倒水。
他没去喝茶,而是将右手捂在了自己左胸口,然后闭上眼睛。
感受到那里一下一下的心跳,他想起在马车里靠在国舅怀里时的温存,他觉得很开心。
他还是没去喝水,他沉浸在自己幻想里,想着再与这个男人见面,该说些什么话,做些什么事。
他满心欢喜,虽还生着病,整个人精神是好的。
他也觉得这感觉很熟悉,像是过往无数个日子里发生过的一样。
【作者有话说:小胖子抖了抖胖胖的身子来问诸位双十一花了多少钱啦,反正我是一滴也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