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晔很喜欢这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总觉得这两年他像是双脚悬空般在过日子,觉睡不踏实,精神恍惚,总是丢三忘四。
这会让他觉得很挫败,就好似这小半辈子都白过了一样。
而这位国舅老爷的出现,让他原本迷糊的人生一下照进来光,梁晔隐约觉得此人像极了他命中的贵人,那股子莫名的熟悉感,简直叫他心生欢喜。
“他这左手当初未能救治及时,这会子也是回天乏术。”医馆内,老御医正在给许桃写药方子。
许桃毕恭毕敬坐在老御医身侧,脚下是好几包童子包扎好的药材。
关于梁晔左手的事,她早已从不同的郎中那听到过相同的交代,老实说她早已麻木。
“不过你们这会子就要走……李大人那边我该如何交代?”
老御医停笔,神色复杂地看向许桃。
“本就是承蒙国舅老爷照顾,我家相公才能得到救治,哪里还敢继续再这里叨扰您们呢。”许桃面上看上去很急,大有催促老御医赶紧写药方的意思。
“可我这列的方子里,有好几样药材,恐怕不是一般人能拿得到手的。”
“这您别担心,我自会想办法,您只要将药方子给民妇就好。”尽管如此,许桃瞅着方子上几味药材,心里头也是狠狠“咯噔”了下。
老御医似乎察觉到些许异样:“许姑娘,你们在我这多住几日也是可以的,我这医馆虽小,但要什么有什么,他刚醒来,身子还有待恢复……”
“那不行。”许桃说得相当斩钉截铁,口气一出,听得老御医也是一怔。
但很快,许桃再度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冲老御医笑道:“我与我家相公,实在是欠您与国舅老爷太多人情了,真不好意思再待在这里给您们添麻烦。”
话毕,她的视线来到桌上的药方子上,示意老人家赶紧继续写。
老御医微微叹口气,摇了摇头:“如若你是担心你与他曾经的身份,大可放心,既然是李大人亲手嘱咐我的事情,我自然不会向外透露半分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与我们,并不是一路的人。”许桃侧过去脸,只盯着屋外的积雪,怨忿地念叨着。
“桃桃子,咱们这是要去哪。”躺在屋里睡得迷迷瞪瞪的小胖子被许桃揪出来,很是不解。
他在许桃去找老御医要方子的时候又睡了会,此刻两颊通红,任由许桃在这给他穿衣裳。
但很快许桃的解释让他整个人清醒过来。
小胖子皱起眉头,将穿到一半的衣裳兀自揪住:“为什么要回去。”
梁晔还打算在这好吃好住上段日子呢。
“白吃白喝人家的,哪有那么好的事。阿晔乖,回去我给你买绿豆糕吃。”许桃急切,拽过他的衣裳,又继续给他穿上。
小胖子再度将自己的衣裳揪回来,嘟囔起来:“我想在这等一等国舅老爷。”
他抬眼,一双无辜又可怜的眸子,正巴巴看向许桃。
许桃先是一愣,望着梁晔那双眸子,像极无家可归的小狗。
然而她很快收拾好心绪,坚持给梁晔穿好衣裳:“他不会来的,你大可不必在这里等他。”
“桃桃子你怎么晓得,是国舅老爷跟你讲的么?”梁晔还在坚持不懈地问她。
许桃没搭理,起身拽住他的手腕,要带他走。
梁晔瘫坐在床榻上,没肯起身。
“桃桃子,咱们再等等呗。”说着,小胖子给许桃抛过去一个媚眼。
但她丝毫不为所动。
她想起两年前的冬天,她在那间漆黑的屋子里抱着被梁暄打到还剩最后一口气的梁晔,每天每天都在苦口婆心地劝他,把玉玺交出来吧,交出来梁暄就会放过他,交出来就再也不用承受这样的痛苦了。
她在他不停地说“冷冷冷”的间隙里一次次地劝他,劝他不要这样执拗,不要这样冥顽不灵,这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她搞不懂他在那三个月里究竟在执着什么,搞不懂为什么要承受这般痛苦,一点点耗尽自己的性命,去跟一个已经无法扭转的事实硬拗。
是的。梁晔已经将过往那些不痛快全忘了,可她许桃没忘,她记得一清二楚。
于是她俯身,面无表情地替梁晔将衣裳系好,很平静地对他道:“那你就在这里等。”
小胖子的脸蛋瞬间焕发出光彩,但随即因许桃的接下来的话,整个垮掉。
许桃说:“你就在这里等,我不陪你了。你若是等到他,你就跟他走吧。你等不到他,你也别想着回来找我。”
话毕,她拎着药包扭头就走,吓得梁晔鞋都没穿好赶紧追出去。
“桃子,这话可不兴讲啊,你哪里能丢下我就走咧!”
梁晔吃惊,万不曾想到许桃竟将这话说出。
这两年里,他与许桃的日子过得再苦,许桃都未曾向谁叫过委屈,更不会说什么不要梁晔的话。
他三步并作两步从许桃身后圈住她,吓得浑身一激灵。
小胖子那两条眉毛就差拧作一处,百思不得其解许桃与国舅老爷之间究竟是发生了何等过节,以至到了这番地步。
可他也不敢再去多问,他担心他的桃桃子难过。
她已经为了我吃太多苦,我不能再给她添麻烦的。梁晔总是这么想。
末了,他也不敢再惹许桃不悦,只好磨磨蹭蹭跟着许桃去给老御医道别。
手被许桃牵起的那瞬,梁晔依依不舍回头看了眼小医馆,吸了吸鼻子,将脑袋垂下。
他想到两年前,连接起空白八年的第一段记忆,就是他被许桃牵着手,迷迷糊糊从很深很深的巷子里走出。
他还记得那时他问过许桃,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似曾相识落寞的心绪油然而生,在梁晔回首的那刻起。
梁晔在心里仔仔细细将那种莫名的心绪盘算着,一边踉跄着被许桃牵着走,一边不舍地看向身后。
最后,他缓缓回过脑袋,瘪下嘴巴,看上去很不开心。
十日后。
蹲在炉子旁边煎药的童子见外头进来的人,丢下蒲扇,跑进屋里喊着“师父”。
老御医出来迎接李景成,见到的是个风尘仆仆看上去相当疲惫的男人。
“人可还找到了?”老御医问。
李景成摇头,走进屋子里才发现空无一人。
他转身看向老御医,脸色很不好。
“三日前他夫人带他走了。”
“许桃?”
“是的。他夫人一直要带他走,他缠着闹着硬是留在这几日,最后实在拗不过他夫人,还是跟着走了。”
老御医说他醒来后,许桃就讨来药方子和药包,说什么都要带他离开。
起先他答应,人跟着走到医馆门口,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他夫人气得自己走掉,留下他在我这住上七日,三日前他夫人亲自上我这,最后将他给带走。”
“你可跟他说我去做什么了。”
李景成将梁晔送到老御医这儿,老御医当即就指出梁晔身上这病他治不好,得另外找人。
老御医说出的人名李景成也略有耳闻,只不过那人因为犯了些事隐匿江湖,找起来费事,李景成亲自动身寻上十日,也不过才得到了一条线索。
“说了,起先他信得不行,在我这也安分。只不过……”
老人观摩了下站那的国舅神色,身后童子将倒好的茶献上。
国舅没接,负手站在空屋前,在等他的下文。
老御医咽了咽口水,只好接着往下说:“只不过他夫人前来,拉着他说了些话,他听完就跟着走了。”
“她对他说了什么话。”
“这倒是不清楚,就见他听完便乖乖跟着走了。”
小童子倒茶心里没数,烫得要死的茶盏握在李景成手中,他握着好一会,这才甩手将其掷在托盘里。
来不及体会被烫的滋味,他动身离开医馆。
后边屁颠屁颠跟过来那位递茶的小童子,在李景成骑上马欲离开之际,跑到他跟前,拽住他的衣袖。
“你下来。”小童子年纪小不知事,不晓得在他面前的究竟是什么大人物。
李景成面露嫌弃。
“快下来,我有话同你讲。”
李景成给了个白眼,挥手甩开他。
“是关于那小胖子的。”
李景成乖乖下马。
接着,小童子在他弯下腰时,双手拢在嘴边,对着李景成耳朵道:“他走前同我说,你是个骗子。”
你是个骗子。
小孩这句稚嫩童音从李景成的耳朵直达他心底,一下又一下回荡着。
他微微愣怔了下,随即瞪向这小孩,但见小童子嘻嘻笑了几声,朝医馆内跑去。
徒留那句“你是个骗子”,一遍又一遍在李景成脑海里回响。
他是骗子吗?李景成还就真把这个问题自己问了遍。
发现还真是。
骗了他足足八年,骗得他心甘情愿神魂颠倒最后就差把命给赔上。
李景成明知这话不假,从梁晔口中说出也并无不妥。
可这话似乎晚了点,却在十年后才从他嘴里说出。
这些年对他的哄,瞒,欺,骗,连到最后李景成也不知数起来。
因为他发现,每个从他嘴里说出去的谎话,都在梁晔无比满意无比笃定的笑容里,变得异常真实起来。
真实到让他感到害怕。
【作者有话说:我以为今年得到二月中旬才过年,没想到今年年过得这么早,不过还是试试看多更点,看能不能在年前完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