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成在教坊里找到刘鹤年的时候,他正怀里左拥右抱着女人玩得不亦乐乎。
好不容易从李景成嘴里听清那三个字,刘鹤年甩甩头赶忙起身:“你找徐酉岁作什么。”
李景成见他像是与这人很熟的模样,心里有了七八分准数。
他离京两年,对于京城的局势早已没先前不熟悉,找人这事还是刘鹤年擅长。
“去给梁晔治病。”
刘鹤年这下狠狠甩了甩脸蛋,教坊里人声鼎沸,他特地问了句:“你说啥?”
李景成这边早就不耐烦,揪着他衣领朝外走:“我听说徐酉岁这人自打两年前出宫便在京城边郊卖狗皮膏药,你现在就给我去把他找来。”
“找他作什么?”刘鹤年还是很懵,踏着小碎步勉强跟上李景成的步伐。
“给梁晔治病。”李景成一心拽着他往教坊外跑。
“你说啥?”周遭闹哄哄一片,刘鹤年始终没能听明白李景成要找这个徐酉岁的缘由。
李景成没了耐心,一脚将他踹出屋外,外面给他备了匹马:“限你三日内给我找到。”
刘鹤年被硬生生踹到马前,急匆匆给自己系衣裳,忽抬头像是明白了什么:“你……去见他了!”
老实说他这次回来,刘鹤年倒是挺想抓着他谈些有关那位废帝的事,多少回见他那张臭脸还是把话茬压了下去。
李景成站那,面无表情,算是默认。
刘鹤年将张老大的嘴巴合上,乖乖爬上马背,不死心又用那种古怪地眼神看李景成。
“你……怎么想起来去见他的。”其实刘鹤年想说的是怎么有脸去见他的。
不过他也清楚他大抵得不到答案的,就如同过往那些年里,他亲眼瞧见李景成在梁晔身边,那副甜蜜蜜喜滋滋的模样,私下不仅一回将他拉来询问是不是真喜欢那小胖子,但得到的,通通都是拒绝回应。
“我凭什么不能去见他。”李景成反问,他觉得搞笑,怎么谁都跑来问他这事。
“啊没事。”刘鹤年吸了口鼻子,将脸别回去。
但那副模样无非也是在说,你当初骗他那么惨,怎么还好意思再去见他的。
李景成心里清楚。
你是个骗子。
快马加鞭赶往小胖子住处的这一路上,这句话始终萦绕在他脑海中。
赶到梁晔那破落地时已是午后,一连几日大雪,天寒地冻,他为了个徐酉岁四处奔波,都没怎么合过眼。
老御医给梁晔稍稍把了脉就断言,他身上的病远不止那条废掉的胳膊简单。
李景成察觉到事情同他想得有出入,他这心里一旦存着事,不做结束绝不罢休。
于是当他牵着马,再度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时,记忆一度与数日前头一回在这里见到梁晔时重合。
也是这般太阳高高挂在空中,像是巨大的白布被一指头戳出个窟窿来,四周稀稀疏疏的茅草屋,大片大片白皑皑的雪地。
村里的孩童正高高兴兴在树底下打雪仗,扔出手的雪球砸在李景成脚下散作雪絮,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雪地里,瞧见不远处的小胖子正坐在小藤椅子上,右手捧着冒热气的茶盏,对着上面鼓起腮帮子吹气。
梁晔正在兴高采烈地看村里孩子们玩闹。
他的桃子一早给他留了纸条说是去隔壁村给人帮忙做事,给他买了绿豆糕,叫他乖乖待在家里等她回来。
梁晔今早起来发现左胳膊沉重得好似铁块,本想着帮许桃干点家务活,如今也实现不了,只好乖乖给自己煮了壶茶,就着绿豆糕吃,坐在门前晒太阳看小伙伴们玩耍。
斜上空的阳光洒下,照得他弯弯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暖光,他的气色看上去并不好,眼下有乌黑,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衣裳里,虽嘴边含着笑,却是疲惫万分。
他的目光顺着那颗砸在李景成脚边的雪球缓缓向上看。
“咦?”他的脑袋一歪,眨了眨眼眼睛。
李景成的目光一凛,这一路上他本盘算好见面时问他都想起了自己骗了他什么。
可视线对上他那双眸子时,本欲说出口的话,却硬生生吞了回去。
梁晔缓缓起身,抱着怀里的绿豆糕,向李景成走去。
他的眼里充满了好奇,紧接着咧开一口大白牙,惊喜万分:“国舅。”
“你是国舅对吧!”
李景成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发出声。
“没错,你真的是国舅!”梁晔万分激动,伸手准备去抓李景成的手,可他见国舅脸色沉郁,整个身子好似铁块杵那,他心里吃不准,胆怯地将爪子。缩了回去。
他还瞧见国舅绷紧下颔,喉结滚动,死死盯着自己在看。
“国舅,你怎么想起来看我哒。”梁晔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决定开开心心地向他问起这句话。
和半月前初见面时一模一样的言语,一模一样的场景,就连眼睛里的惊喜与喜悦,都不少一丝一毫。
李景成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他想起那日他将梁晔送去治病,老御医曾向许桃询问过梁晔的病情,许桃说,他不光只是失去了那八年的记忆,也会隔三差五就忘记前阵子发生的事情。
甚至偶尔连许桃也会记不得。
“有时候连我都会忘记,还会问我这是在哪,总觉得自己是八岁的孩子,管我问太后娘娘在哪。”那时的许桃默默坐在梁晔身旁,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出口的话也风轻云淡,约莫早已习以为常。
“我虽不知你这次来找他究竟为何。但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他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个疯子。”
许桃难得对上李景成的双眼,眼神里异常笃定。
“没多久他会连你也忘记的,李景成。”那个叫许桃的妇人,身形单薄,坐在梁晔身侧,幽幽抬眼,看向李景成。
那八年也没多久,不过弹指一挥间,就像是在西域时手里握着的流沙,一点一点从指缝里渗出。
“还记得我么。”国舅开口,嗓音略略沙哑。
“当然记得!国舅你一表人才,我哪能忘记。”梁晔怀里揣着那包绿豆糕,眼里亮亮晶晶,尽是见到他的欢喜。
“那还记得,上一回见我,是在什么时候。”。
小胖子抿起嘴巴,很认真地在思考:“三年前?五年前?嘿嘿国舅我脑子不好,不大记得过去的人和事,反正我肯定咱们先前见过不少回面,我是真真记得你这人的。”
梁晔扑闪着大眼睛,稍稍咳嗽了几下,面上的疲态也挡不住他见到国舅的开心。
他可激动了,今儿居然能遇见老熟人。
许桃从不肯跟他讲那些年发生的事情,他无从得知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会被流放至此。
兴许这回国舅上门亲自找他,能从他口里问出来什么。
只是站在他面前的这位国舅,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的样子。
梁晔发现他用一种深邃无比的眼神紧紧盯着自己,就差把自己给盯出个窟窿来。
梁晔感受到他似乎有很多话想对自己说,那感觉就好比多年不见的老相识,待相聚之时会有说不完的话。
但很快这样的念头被他给打消,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胡思乱想。兴许是今儿见到了如此帅气英俊的国舅,他一时情难自禁。ҀH
他知道自己神智不清,是个傻子。
“如若我说,我们十日前刚见过面,你可还有印象。”
小胖子眨眨眼,歪起了脑袋。
然后很实诚地摇了摇头。
“国舅,咱们十日前见过面哇。”
“我瞎说的,你别当真。”李景成随即从他身侧绕过,往屋子里走,“许桃呢。”
他说得相当熟络,搞得梁晔以为他俩很熟的样子。
“桃子去隔壁村干活去啦,国舅请喝茶。”梁晔用右手慢吞吞给李景成倒了杯茶,送到他跟前。
李景成望向他垂下的左臂,神情严肃:“你现在听着。你生了很严重的病,急需名医救治,我已派人去寻那位大夫,不多时便能找到。”
梁晔一时局促,并未能完全反应过来。
“你现在就跟我走,我带你去更好的住处,届时好好治你的病。”
李景成未去接过梁晔递来的茶盏,他想尽快带他去环境好点的地方,此地实在破落,他身子如今已憔悴成这般,不适合养病。
而然梁晔站在原地,很是胆怯:“我家桃桃子还没回来,我答应她哪也不去的。”
李景成心中很不爽,又是那个许桃。
“再者说,国舅,虽这话有些不合适,可……”小胖子形态忸怩,考虑良久开口,“你说要给我治病,此话当真?”
十年前李景成舍生忘死将梁晔从杨尚书府里救出,为此差点付出自己的小命,也因此获得了梁晔的感谢与信赖。
梁晔特地将他召至身旁,满怀期待地问李景成,他既成了这个国家的皇帝,就想好好干一番事业,他李景成可否愿意追随他一同治理天下。
李景成说当然。
“我是可以相信国舅你的吧。”小胖子两眼放光,高高兴兴走至李景成面前,一脸的期待。
数年前的记忆重叠,冲撞,混乱到分不清此刻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
国舅沉默了会,嘴角扬起一抹笑,道:“当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