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重复太多遍,是真是假似乎已不再重要。
他看见小胖子一如既往轻易地相信自己,觉得好笑。
梁晔是什么的人的话都信么,还是只是信自己,国舅至今没能弄懂这件事。
倘若那八年陪在他身边的是其他人,可否还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嘿嘿,我信你,国舅。”梁晔笑嘻嘻,伸出爪子熟络地拱了拱李景成,这就邀他进屋。
“不过我得等我家桃桃子回来,她是我的发妻,这两年无微不至照顾我着实辛苦。”他拽着国舅的衣袖,揣着绿豆糕往屋里走,“我得跟她把事情讲清楚,然后跟你去治病。”
小胖子邀请国舅坐下,亲自给国舅又倒了盏茶,认认真真递到他跟前,想让他喝的态度过于明显。
李景成推却不过,仰头喝下那盏没什么味道的茶水。
梁晔就坐在他对面,国舅喝茶时整个人都迎着屋外的阳光,仰起头,从下巴再到脖颈,喉结勾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看得他右手撑着下巴,美滋滋,人也跟着精神起来。
他看国舅的喉结一下一下滚动,歪着脑袋,在心里赞叹,怎么有人连喝水都如此好看呢。
见国舅喝完水,他又将绿豆糕送出去:“国舅,这是我最爱吃的点心。嗯,不过我想定是比不过京城那些珍馐美味,可我想让你尝尝。”
李景成望着绿豆糕,回忆起那些年被迫吃下的糯糯叽叽的这玩意儿,想吐。
但小胖子望向他的眼睛里皆是期待。
他知道这小胖子有分享食物的习惯,但凡他喜欢的人,总爱得空拉着人一块吃好吃的,长久以往,李景成就明白,梁晔若是愿意同那人分享食物,就代表着梁晔心里对那人有好感。
于是,李景成伸手,吃了块绿豆糕。
然后梁晔睁大眼睛等候他的回应:“味道如何?”
李景成也清楚,他喜欢把食物分享给人吃然后看那人吃完的表现。
甜得要死的点心在嘴里根本就是糖块,李景成向来不爱吃甜食,他勉强咀嚼着食物,对上梁晔的视线:“我若说这东西很难吃,我不爱吃,你会怎样。”
梁晔眨眨眼,并无任何情绪变化,他甚至看上去觉得很寻常,点点头:“若这是国舅的真心话,那也对。本身世人就不是全都喜欢吃绿豆糕的。”
他仔细将绿豆糕收好,将桌子擦抹干净,只给李景成留了盏茶,转身时,轻轻道:“不过还是谢谢国舅肯赏我这个面子,吃了这绿豆糕。”
接着,他回头,冲李景成露出甜甜的笑容:“国舅可真是个大好人哇!”
旋即,他调头,进了厨房。
剩得李景成独坐在破落的屋里,和桌上一盏茶。
他坐了很久,梁晔也钻进厨房很久。
直到隔壁周大婶跑来,先是瞧见坐那儿的李景成吓一跳,随后将梁晔从厨房里揪出来,告知他许桃有太多活要忙,今夜不回家。
梁晔得知,向周大婶道谢,悻悻地去看国舅的脸色。
“你非要等她回来才肯跟我走么。”李景成知道梁晔的意思,先开口。
小胖子点头点得蛮认真。
“那我就在这里陪你等她,明日她总该回来了吧。”李景成不知许桃那婆娘又想干什么幺蛾子,索性就在这里等她。
“啊?”梁晔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我在这住一宿都不行?”李景成抿唇,神情明显很不悦。
梁晔眨眨眼,未曾料到国舅如此直白:“倒不是不行,只是我这儿家徒四壁实在破败,国舅……”
“我那两年在西域可没少睡在沙地里,你这算什么。”国舅起身,将桌上那盏茶一饮而尽,冷水进肚,冻得差点叫他浑身一个激灵。
他负手,简单绕着屋子走了圈,果不其然,屋里只有一处炕头。
李景成冷笑,话音随之变得尖锐起来:“这床铺这么点大,两个人一起睡很挤吧。”
梁晔的视线随之看向那炕头,眨眨眼:“嗯,嗯是蛮挤的。”
“柜子里还有一床棉被跟草席,用来打地铺的吧。”话毕,幽幽打量梁晔,那表情无非是在嘲讽梁晔撒谎。
早在梁晔躲进厨房时,李景成就将这屋子逛了个遍。
小胖子张了好半天嘴巴,最后憋出:“我这夜里实在冷,得再盖层棉被才行。”
“是么。”
“当然了。”梁晔吸了吸鼻子,避开了国舅的视线。
“一男一女挤在如此小的炕上过上两年,没个孩子实在说不过去吧。”李景成走近,身子故意向梁晔那边凑了凑。
感受到来自这个男人强大的气势,小胖子使劲眨眼,往后挪了挪:“这,这是我与我家桃子的私事,国舅这么问,怕是不妥。”
“切。”李景成不屑,觉得搞笑,这么明显的事这小胖子还想瞒他,这些年这人就没撒过哪个谎逃过他的眼皮子。
“国舅,你这是还要去哪。”小胖子见他向厨房走去,担心再让他滴溜几圈,更多事情能被他看出来。
“你就不饿么?”他本就一连奔波十日,马不停蹄地赶来梁晔这见人,眼下人见到了,肚子也饿得相当。
厨房依旧延续了厅堂的空空如也,李景成好不容易扒拉出两只鸡蛋,打算炒来吃。
傍晚时分,梁晔握着筷子乖乖坐在桌前,使劲嗅了嗅从厨房飘来的香气,不由地发自内心来了句“哇塞”。
李景成将炒好的鸡蛋端上来,顺带给梁晔舀了碗稀粥,没跟着坐下吃饭,而是又去厨房烧热水。
“国舅一块来吃撒,再不来鸡蛋可就要全被我吃光啦。”小胖子万事以吃为重,只要有的吃,天塌下来他都能端着碗一边逃一边吃,在一切食物面前,他能忘记所有不愉快的事。
李景成也原想着一块吃,毕竟他实在饿得紧,但周大婶临走前特地关照过梁晔记得喝药,他得去给梁晔煎药。
老御医的交代是许桃当初拿着开好的药方子带梁晔离开,可那药方子里不少药材凭许桃的本事绝不可能弄到手。李景成也不清楚这药给梁晔喝了能起到多少治病的效果。
但眼下,已经让刘鹤年去找那位神医,只能暂且先用这药拖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是他托宋伯从宫里带出来的丹药,担心如若找不到人,梁晔撑不住拿来给他就急用。
煎好药给梁晔端过去时,李景成原以为那盘炒鸡蛋会被他一扫而光,可小胖子攥着筷子,耷拉着脑袋,看上去半睡半醒的,模样不是很好。
碗里的鸡蛋他没吃下多少,粥也没怎么喝,但他还是伸手去夹鸡蛋,极其艰难地吞咽下去。
“不好吃么。”身后李景成的声音响起,梁晔勉强打起精神。
“炒鸡蛋可好吃了,非常好吃。”努力将方才夹来的炒鸡蛋咽进肚里,梁晔抬头去看李景成,眼里充满感激,“我宣布这是我辈子吃过最香的炒鸡蛋,简直比得上我家桃桃子的手艺。”
临了还要拉许桃那婆娘出来踩李景成一脚,李景成自然没好脾气,将煎好的药蛮横地递到梁晔眼前:“吃完喝了它。”
“嗯。”他乖乖点头,默默放下筷子,小口小口嘬着药。
李景成见他不愿吃,以为不好吃,自己坐下来尝了几筷子,发现味道的确淡了,主要是厨房里的盐罐子见底,还是李景成抠了好半会抠出来这么点盐。
“哪里不舒服么。”李景成见他喝药也是极为勉强。
梁晔摇头,端着碗背过身去,仰头全部饮尽。
他抱着那碗,背对着李景成坐了好半会,闷闷道:“国舅,你今夜真要住在这儿么。”
“都这会了,你叫我走,也不瞧瞧外头风雪刮成什么样,是成心想冻死我?”李景成低头狠狠吃着自己炒的鸡蛋。
“嗷。”小胖子佝偻着身子,仰头望着门上一处漏洞,些许的雪珠子飘进来,他调整调整视线,便能隐约瞧见外面的月亮。
他再稍稍偏过来脑袋,张张嘴,终究没有继续说话。
“你放心,我不同你挤那炕。”李景成嫌许桃躺过的地儿晦气,吃完收拾碗筷,顺手拿走小胖子手里的碗。
小胖子眼巴巴盯着国舅离去的身影,皱眉小小地叹了口气。
他今日异常疲惫,虽国舅的到来让他欣喜,可还是敌不过浑身的酸痛。
他很想再同这个男人说点什么,可头绪太多理不清根本不知从何说起。
脑袋愈发昏沉,导致他无法再进行思考,梁晔决定先去睡会。
他摸了摸额头,滚烫,约莫又是烧了起来。这两年发烧咳嗽是常事,许桃虽给他每日吃着药,但效果不算好。
他爬上床,自己脱了衣裳,盖好被子,原本还想再找国舅说上几句话,可梁晔实在太累,自己先睡了。
不知睡上多久,耳边依稀能够听到有人在说话,他觉着自己是听得清那话的,但他就是醒不过来。
他也能感知到自己在做着梦,深宫,父皇与太后吵架,他缩在嬷嬷怀里瑟瑟发抖。
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他的梦也还在做着,父皇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驾崩,他被推上皇位,无人信他,他急着想做一番业绩。
然后他遇到了那个男人,以命去救他。
冬日大雪,那个男人站在雪地里,弯腰亲自为他穿好鞋子。秋日落叶缤纷,那个男人答应他只要将奏折批改好,就带他出宫去吃好吃的。夏日炎炎,那个男人划船载着他驶向荷塘深处……
“梁晔,醒一醒。”
耳朵充斥着的声音愈发响亮,他感受到自己的身子被摇晃着。
“醒一醒,快醒来!”
“梁晔!”
刺耳的吼叫让他实在忍受不住,终于在被人不断地摇晃中猛地睁开眼睛。
紧接着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梁晔半个身子从炕上探出,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瞧见吐出来的血好多都喷在了那人的手臂,控制不住又往外呕出一口,拼命憋着胃里的翻滚,在一片血腥味里抬头看向那个人。
终于,梁晔无法再忍受下去,他说:“景成,向来都是你说什么,我信什么。”
开口的同时,嘴里的血不断向外溢出。
“又为何,要骗我整整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