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鹤年认识李景成的年岁,比梁晔还要久。
可纵是如此,这十几年间,他也未能摸清李景成此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对他说,叫他以后来找你算账?”刘鹤年觉着自己再活八辈子也弄不懂此人。
李景成就是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嗯。”
“……不是,你怎么想起来说这话的?”
“顺便想到的。”
……
良久,马车奔驰在冰天雪地,快要散架的马车倒处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刘鹤年坐在抱着梁晔的李景成对面,眉头深皱。
他无言以对。
“那八年,算上我在大漠的两年,共十年。”
李景成冷不丁开口,倒把吓得刘鹤年一愣一愣的。
他听得出来国舅沉着的语调里带着相当郑重的意味。
“共十年,我与小胖子的那些恩怨,现在一笔勾销了。”
春夏秋冬,四季轮回,这十年里他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终于完成了篡位谋反,废了他的皇位,逼他吃下独药,让他成了现在的疯子,亲眼见他从那个位子狼狈不堪的滚下来。
他原以为,最后的那两年,他该是在西域漫天黄沙里享受复仇成功的快乐。
事情却并非如他所料。
李景成想不明白究竟从哪里出了差错。
马车终于撑到到达目的地,总算没在路上散架,这一路李景成将怀里熟睡的梁晔抱得紧紧,几度刘鹤年被马车颠得就差滚出去,他也始终冷眼瞧着,根本不为所动。
刘鹤年为此深受打击,一度想干脆从马车上跳下去算了。
他带李景成来到一处茅草屋前,随随便便指了指那道草帘,敷衍道:“你要的人就在里面,你自己去求他吧,没什么事我就走了,府里还有一堆事情等着我处理。”
“站住,你去叫他出来。”
李景成那冰冰凉凉的声音搞得刘鹤年相当不爽,他站定,双手叉腰,歪头,冲他嚷道:“我的好国舅老爷,你当真记不得徐酉岁此人么?你这两年去大漠吃沙子吃傻了吧。”
刘鹤年算是想明白了,人都是会变的,甭管他两年还是八年,总之李景成从大漠回来后,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来自西域蛊术的邪气。
无论是说的话还是做出来的事,都邪得他一愣一愣的。
李景成的表情已经很实在地告诉了他。
他的确不记得。
“当初不就是你亲自下令将徐酉岁赶出太医院的么,反正人是你赶走的,你自己收拾烂摊子。”
他刘鹤年可没脸同当年被自己赶出皇宫的人说什么求求你了救救他之类的浑话。
于是一刻钟不到的功夫,简陋的茅草屋,一张木桌前坐着个男人,翘着二郎腿,一根木簪斜斜将为数不多的发丝松松簪住,他一手托着下巴,正眯眼瞧着不远处跪在他面前的人。
李景成。
“我李景成对于过去对徐大人所做过的一切表示诚心诚意的忏悔,希望徐大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莫与我李景成这等粗鄙之人计较,救救他。”
他跪得相当毕恭毕敬,腰杆子照旧挺得老直,说出口的话也是一板一眼,总之,站着还是跪着,倒没什么两样。
全程目睹一切的刘鹤年瞪圆眼珠子,不由伸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他得确定自己是不是也给邪术也蛊了。
茅草屋里许久的寂静,李景成见那位徐酉岁不为所动,抿抿唇,将头低了下去。
“求求你,救救他。”这回,是恳求。
毕竟,他李景成也说,一笔勾销了,过去,种种。
建平五年围猎场暗杀那件事,第二日他便被父亲见去了跟前,一张椅子当头砸在他脑门上,父亲亲手砸下去的。
伴随着鲜血从脑门上缓缓流下,耳鸣的同时,他听见父亲无法遏制的怒吼,质问他昨日围猎场的事情是不是他泄露出去的。
鲜血从脑门流到了唇边,弄得嘴角极为不舒适,他伸出舌头舔舐去鲜血,强撑着意识问父亲:“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除了你!除了你还有谁!除了你李景成!如今还有谁会站在他身边!”
他冷笑,铁锈般的味道充斥在嘴里,他借着这股味道勉强站稳脚跟。
知子莫若父,他做什么都逃不出他这位父亲的眼睛。
“我当初送你去他身边难道是为了今天这番局面的吗!我叫你恨他!我叫你复仇!我叫你杀了他!”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一个一个黑红色的圆斑聚积,很快,他的脚下便聚上了一滩血水。
他始终垂头,肩膀在止不住地颤栗。
“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心血才等到昨日那样的时机么?现在全毁了,全被你李景成毁了!”
“我李刻荣是如何养出来你这种不孝子的!”
“你现在就去以死谢罪!去啊!!!”
“去死啊!!!”
父亲极其利落的一巴掌扇来,李景成记得当时的自己当场就晕死了过去。
他以为,那日,他是会真死在父亲的手上,他也从未想过,如若还能醒来,他要做什么。
世人皆言他七窍玲珑心,做事一向先人好几步,总能想别人想不到,做他人做不到的。
但李景成一直觉得,他只不过心里在想什么,就做什么出来。
一如,那日围猎场,小胖子穿得雄赳赳气昂昂地准备去打猎,上马前,抬起胸脯告诉李景成他一定打头大老虎回来。
“国舅,你就安心在宫里等着我的好消息吧。”尾音还特地翘了翘,谁听了不觉好笑。
好笑小胖子这一身的活泼开朗,连同头顶的太阳都能被衬得格外璀璨。
随后他将梁暄密谋暗杀小胖子一事通知了相关人员,尤其郑重嘱咐了梁晔的近身侍卫。
而今,他跪在这位他死活想不起来的徐酉岁脚下,身边是被他包成粽子的小胖子。
诚然,他李景成不会求人,也没求过人。ҀH
但他想起小胖子当皇帝那会总是在神库举办隆重盛大的祭祀典礼。
李景成不止一回提出祭祀典礼应当一切从简,免得给人留下皇室铺张浪费的话柄,但小胖子不听。
他跪拜祈福得诚诚恳恳,说,国舅你晓得不,只要心诚就能灵。
朕尽一切人事,剩下的交给天意,朕始终相信,只要诚心,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朕真心祈祷国泰民安,明年也一样,要是个好年哇。
所以,他李景成就试试看,心诚则灵,他诚心诚意给徐酉岁下跪,剩下的,交给天意。
又一刻钟不到的功夫,徐酉岁叫他滚。
……
“你他娘的以为自己是谁啊,老子辛辛苦苦把你从牢里捞出来,晓得花了老子多少银子么,徐酉岁我警告你,没了这位国舅老爷,你现在早就站笼子里死翘翘了,少他娘的得便宜卖乖!”
未等李景成表态,后头冲上来的刘鹤年实在憋不住一拳头挥了过去。
自打李景成叫他掘地三尺也要把徐酉岁给找出来的时候,他这心里就窝着一口气,憋到现在了。
刘鹤年很快同徐酉岁扭打在了一块,交缠交织的,一时很难分胜负。
李景成几度开口想提醒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解决,无奈俩人就跟上辈子结了仇般,战况很是激烈。
国舅一时语塞,视线来到身边的梁晔身上。
他伸手,轻轻搭在了小胖子的额头上。
小胖子紧闭双眸,呼吸很是急促,他皱着眉,看样子在做梦,嘴巴一直砸吧砸吧的。
刘鹤年与徐酉岁愈是打得难分难舍,身侧的小胖子愈是不停咂巴着嘴。
直到桌上的茶壶被刘鹤年顺手打碎在地,吓得躺那儿的小胖子“啊”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准备挥出去一拳的徐酉岁忽然顿住身子,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吃了刘鹤年的一脚。
他没反抗,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躺那的梁晔:“喂,你说要我救的人,就他,叫什么名儿?”
整个人都挡在梁晔前面的李景成眸光一闪。
梁晔迷迷瞪瞪睁眼,入眼便是走上前端详自己的徐酉岁,彼时他视线还很模糊,眼前大把大把的黑点,待勉强认出头顶那是张人脸的,他望着那张脸,想看清他面容,无奈办不到。
他只听见那个人用很熟悉的声音嘀咕:“哎呦,你还真把当朝的国舅爷请来了。”
他浑身不自在,想挪一挪身子,因为后背痒痒,被棉被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实在无法动弹。
遂他急促地吸了几口鼻子,在还看不清周遭环境的状况下,哼哼:“桃桃子,你在哪呀。桃桃子,我想你了,呜呜呜。”
……
回家的路上,好多脚印和车轱辘的印迹。
许桃每往回走一步,心就凉一点。
她艰难地蹲下身,仔细望着雪地里斑斑的红点,那些被后来下的雪所掩盖的血迹。
她伸手扒开这些雪块,身子忽而一抽,望向了家门。
果然,门半开着,进去以后屋内一片狼籍,尤其是她与梁晔的屋子,满地的碎陶片,一碗盛着血水的木桶,搁在地上。
她愤愤地咬住嘴唇,转身奔出了屋子。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这种夹杂过去回忆的写法会不会看得混乱(小声嘀咕】